馬車內墨兮和鳳辛相對坐著，墨兮將裹著黑錦的不悔笛放進去後便一直緊緊抱著盒子，鳳辛看著她時刻保持正襟危坐的樣子不禁笑了：“不知蘇姑娘去王府所為何事？”

墨兮聽了看他一眼，好像在他心裏沒有什麽不該問的，也沒有什麽要避諱的，說話雖然隨意的很，然而卻又很像樣子，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王爺大婚，我家小姐派我送賀禮一份。”墨兮謅道，不想鳳辛聞言卻是又將她微微打量一遍，眼裏滿是笑意和好奇：“有婢如此，小姐當如何？”

墨兮微慍，說道：“公子自重，我之所以和公子一同前去，是不想多生事端，只因公子說——”

“只因我說，你被人跟蹤了，看來蘇姑娘很容易相信別人。”鳳辛略有刺探的笑著接口道，墨兮只氣自己太過輕信他人，一時臉色微紅道：“我容易相信你，也可以懷疑你，請公子停車。”墨兮說著也不管馬車有沒有停，徑自掀了簾子就要出去，卻突然被鳳辛一把抓住手腕，馬車一顛，整個人都向後滾到鳳辛身上，墨兮又氣又急，急急掙開了鳳辛。

墨兮看著他臉上促狹的笑意，不禁一怔，這個模樣，忽然覺得和慕傾很像。

“怎麽了？臉上有花？”鳳辛見她一直看著自己有些調笑的問道，墨兮自知失儀急急收回目光看向別處，一時間竟忘了細究想到慕傾的原因。

“今日王爺大婚，無眠居被邀去唱曲助興是在下與無眠居的榮澤，不過既然是戲園子進府到底不像達官顯貴，要委屈姑娘與我們一同從後院進去了。”鳳辛說道，眼裏卻是毫不在意。

墨兮聽了心裏忍不住戚然感慨，後院門她兒時和晩頤不知走了多少次了，每次想偷溜出府的時候都要一個望風一個開門，默契十足，然而也有失手的時候，那就是給晩頤的母親清河夫人逮到了，那時候清河還不像現在這樣縱情的性子，溫婉的連說話似乎都要滴出水來。好在清河也不責難，只微微訓誡幾句，不過全是訓在了晩頤頭上，對墨兮都是疼愛的骨子裏的。

“後門清凈，更好。”墨兮淡淡說道然後轉頭撩開些簾子看著窗外，一股冷風鉆進來霎時讓她清醒不少。鳳辛瞇了瞇眼看著她額上那塊並未完全消退的疤痕，幾乎已經肯定心中的猜測，於是略有些故意的說道：“董鄂小姐對頤王爺欽慕已久，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也算天意不負有情人。”

“天意不負有情人？”正呆呆的望著窗邊的墨兮忽然重覆一遍，竟然驀地笑了，鳳辛看著她半邊的笑意略有發怔，他的腦海裏似乎也同時浮現出另一個女孩子的笑臉來，只是模糊的有些看不真切了。

“天意只成全權力頂峰的人，人情只是滄海中的一粟，經不起半點風浪。”墨兮語帶滄桑之感，鳳辛被她感染，然而剛要入其情境卻又猛地清醒過來，心底蟄伏多年的恨意像一把暗火，將他的心燒的火辣辣的疼。

確實是人情抵不過權力，他想。

“吃糖嗎？”鳳辛不知怎麽又把話拐到了這上面，他也有點心不在焉了，不過身上倒是真的帶了糖，而且還是裝在一個漂亮的小陶罐裏。墨兮一向偏愛甜食，現在忽然聽他這樣一說本是覺得奇怪的，然而看到那個小罐子時不禁多打量了幾眼，深棕色的圓形陶身並不特別，然而手指長短的玩意上竟刻滿了精致的花紋，可見制作之人的用心。

鳳辛見她對這小糖罐上心不禁彎了眼角，說道：“這是茉籽糖，取了浮心綠茉的蕊，再灌以蜂蜜混合著面粉做的，原料雖簡易，卻也要有個耐心慢慢地熬制，自然味道也是不差的。”鳳辛說著便將小糖罐遞給墨兮，墨兮低著頭將它放在掌心裏，這時鳳辛卻忽然欺身過來，墨兮本能的向後一躲，頭頂上卻傳來鳳辛的笑聲：“寒冬臘月，縱然消火也不是這麽個吹法。”

墨兮微窘，她心裏的確燥的很，因此冷風吹進來時也忘了去覺得冷，直到鳳辛見了她滿臉通紅的樣子才替她閉了簾子。墨兮久居宮中，從不習慣與陌生人靠的太近，更別說是男子，可是此刻她倒並不覺得排斥，雖然鳳辛給她的印象漂浮不定不著邊的，但是倒不討厭，反而小糖罐上的手溫讓她覺得有些友好，於是她也沒有搏他的面子，倒了兩粒糖在手心裏自己吃了一粒，然後手心攤到鳳辛面前將另一粒給了他。

淡綠色的茉籽糖帶著茉莉的清香讓人心情舒暢起來，墨兮終於展了展顏，說道：“比我在宮……在府中吃過的要進宜的多。”

“哈哈，小丫頭在府中想必也是沒有什麽好玩意兒的，不如將這個小糖罐送給你，這茉籽糖可是外頭買不到的。”

墨兮怔怔地看著他，她已許久沒有交過朋友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竟不知道認識一個人是這樣容易的。這個小糖罐雖然不值錢，但卻比宮裏那些攀附之人送來的東西好多了，再說自己也確實覺得喜歡，對著鳳辛一時也不客氣了，竟出乎意料的擡頭微微一笑，說道：“不帶悔的。”

鳳辛一呆，百媚橫生的長眼裏倒映出墨兮俏皮的樣子來，墨兮似乎也從他眼裏看到了自己，那個未出閣時總是歡天喜地的蘇爾墨兮。

“不帶悔的。”鳳辛溫聲答道，這時車子漸漸停了下來，阿酌在外面喊道：“公子，到了。”

鳳辛應聲下了馬車，墨兮隨之走出去，鳳辛轉身伸手欲將她扶下，然而墨兮小小的身子一縮，竟自己抱著盒子跳下來了，阿酌微微一楞，他跟隨鳳辛的時日不短，不見他對哪個女子也會露笑臉的。這下倒好，不僅以禮相待反而還容忍遷就了，臉上的神情看上去也不憋悶，倒像是發現了個好玩的，只讓阿酌心裏疑惑。

鳳辛見阿酌盯著自己便瞪了他一眼，轉過臉又對墨兮笑道：“看不出來姑娘還有這個性子，想必額上的疤也是這樣碰出來的吧。”

“萍水相逢，緣盡於此，多謝。”墨兮也不理他言辭裏的戲謔之意，徑自抱了盒子越過他，只剩鳳辛在後面略有威脅的說道：“沒想到蘇姑娘是條小狼，”他走到墨兮身旁，接過阿酌遞過來的紅色請柬笑意滿滿的說道：“還是條小白眼狼，不過眼下再幫你一次，就扮作我的丫頭進去吧。”

墨兮暗自恨了一恨，但自己手中又沒有請柬，竟然連個後門都進不得，現在又要她堂堂貴妃扮作一個戲班子的丫頭，幸而她會權衡，當下還是盡早辦完事的好。

墨兮瞥了他一眼，然後悶著頭直往前走，鳳辛不想她如此孩子氣，也是又驚又喜，忍不住逗弄之心劣起，在她身後邊說邊追上去：“哪有丫頭走在主子前面的道理，哎哎……”

這樣鬧著兩人已經進了院子，墨兮怕他一直跟著正在想說辭脫身，不想鳳辛先開了口：“你既已進來了，那便去辦你家小姐吩咐的事吧，我也該準備準備去了。”

墨兮還沒回答，卻見他已轉身繞過回廊離去了。白衣翩訣，恍然一夢。墨兮收回神，此時眼裏只有這園中熟悉不過的場景，這是最靠近後院門的一處花廳，廳裏一直擺著格式的盆栽花卉，那是廖清河在世時他們夫婦二人照看的，花廳正對面是一個小花園，因是府中最僻靜之處，因此很是怡情。

園裏植著許多常綠樹，彎彎曲曲的雙排矮茶樹造出一條蜿蜒的石子路，石子路的盡頭是一塊魚塘。每年盛夏，魚戲蓮葉，花香沁人，她兒時曾因貪戀塘中的蓮蓬而摔過一次，還是晩頤將她撈了出來，那件事足被他笑了一個夏天。

然而入宮後她卻偶爾會想，那個年紀裏若沒有晩頤，那該是怎樣的枯燥與空白，也許那樣一個人存在的意義只是拿來回憶，而不是去廝守的罷。

此時前院忽然傳來喜樂，那是新娘入府的喜樂，這聲音震的人像是後腦挨了一記悶棍，霎時間就地轉天旋起來，墨兮初聞時只覺痛徹心扉，然而隨著樂曲的漸漸平緩似乎也慢慢適應下來。

她忽而戚戚笑了，他曾自稱忘天，想必連天都能忘的人，有何在乎一個蘇爾墨兮呢？

像是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借口，心裏也跟著坦然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鳳辛鳳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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