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裏，慕傾忽然輕聲問道，略帶沙啞的嗓音裏裹著濃濃的疲倦和無盡的期望。

墨兮身子僵了僵，然後她轉過去面對著慕傾，漆黑中看不見他的樣子，但似乎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膠著在自己臉上。她伸出手憑感覺撫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指尖細細描繪的同時也回答道：“是，臣妾說過這樣的話，那自然是真的。”

慕傾將臉埋進她的懷裏，她的衣服上總有一股讓人安心的味道，他說：“如果朕對眠妃放不下，那是朕放不下曾經的自己，曾經那個豁達坦率的自己。而如果朕從現在開始執著於你，那是朕對未來還有期待。生在帝王家，即使行為不能由己，但是心，還是朕的，它只喜歡朕喜歡的人，兮兒，朕這樣說，你可明白？”

這席話讓墨兮全身的經脈都顫栗起來，這不是恐懼與不安，是突如其來的感動與坦白，這個夜明明是冷的，心卻燙的不敢去碰，眼前的人是覆雜的，卻又忍不住想要深入。她慢慢伸過手臂環住他的腰：“臣妾知道……知道……”

眼淚滑下來濡濕了他的肩膀，他擡頭捧起她的臉，溫暖的薄唇吻上她的眼睛，兩人擁的更緊，一夜的纏綿像是要在彼此的身體裏開出最美的花來。

第二日一早阿冉便驚喜的叫著：“下雪了，下雪了！”

果然，整個皇宮銀白一片，顯然是昨夜就開始積起來的雪了。

然而墨兮很快意識到，晩頤大婚在即，她與他，就要見面了。

若得其情，哀矜勿喜。

她想，就在這裏結束吧。

因為一月初是元旦，宮中要舉行祭祀典禮，晩頤的婚事也因此突然提前到十二月月尾，幸而大婚

的準備一直進行著，因此也沒出什麽差錯。

大婚當日，宮中依舊是安靜的，但這安靜中似乎都能聽到宮外的鑼鼓喧天。墨兮整個上午都整裝坐在窗口，手裏捂了個暖爐呆呆的望著窗外的積雪。

望的久了似乎能在雪地上看到兩個孩子的身影，一高一矮前後追著跑，他們的手裏拿著一折梅枝，一片蒼白中綴著點點紅花，格外耀眼。

兩個孩子正笑的燦爛，男孩邊跑邊喊道：“九九，你再來數數，看能不能數對？”

跑在前面的女孩子停下來瞪了一眼，男孩一楞，似是怕她生氣，然而女孩又很快做了個鬼臉跑開了，男孩子得知自己被捉弄了，於是很快追上去，兩個小小的影子漸漸淡出了視野，像是匿進了雪地隨雪消融了一半，再也找不到。

“小主？”阿冉走進來見墨兮正在發呆，於是輕輕喚了聲，墨兮回過神，阿冉說道：“皇上已經帶著眠妃從正宮門出去了，小主，要不要準備了？”

墨兮站起身放下手中的暖爐，神色有些恍然，“將衣服拿來吧。”

阿冉擔憂的看著她，默默拿來了宮女的衣服替她換上，墨兮問道：“不悔笛呢？”阿冉聞言將盒子捧了過來，墨兮輕輕打開，指腹滑過笛身，然後將笛子藏在了背後，正好能被小小的坎肩完全遮住。

“小主，真的不用阿冉陪您去嗎？”阿冉仍是不放心，墨兮笑了聲道：“去王府的路難道我還能忘嗎？”

“小主……”

“好了，多一個人容易被發現，你好歹也得留在這替我看著，我會一切小心的，天黑之前，我一定會回來。”墨兮說著便走了出去，她此刻只想快些回到那個院子，然而又似乎害怕回到那裏，她想見那個人卻又不忍對他說出絕情的話。

拿著華賦宮的令牌裝作是出宮采辦的小宮女很容易便出了宮，她已經許久未見外面的世界，墨兮回頭看了一眼宏偉的宮門，那一剎那她忽然生出一種想法，但她很快驚醒過來。

然而墨兮卻不知道，在她出宮門的那一刻，有一雙眼睛卻意外地盯牢了她。

京城的街道上異常繁華，好像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是自由的，看慣了宮中虛與委蛇的嘴臉，此刻就連最卑微的小販臉上的表情都是那麽真誠。

墨兮換了身漢服，一身白色的衣裙雖不如旗裝莊重，但卻更能體現女子的風韻與體態，墨兮本就纖瘦，穿了這束腰的裙子就更顯得柔弱無骨。

她走進一家玉器店，老板是眼尖的人，雖然墨兮的打扮樸素平常，然而貴氣是難以掩飾的。於是笑呵呵的迎上去，墨兮有點不習慣，只說自己是來買盒子而不是玉器的，玉器店老板微微一楞，

又打量了墨兮一遍，有些奇怪的找了一些盒子來。

“不知道這些合不合姑娘的心意？姑娘的笛子是怎樣的，不如拿出來試試合不合適？”老板眼神逡巡在墨兮腰間套著黑色錦布的笛子上，試圖說服墨兮將它拿出來。

墨兮縱然再不谙世事，但宮裏的經歷總讓人有些警惕心。她挑起個盒子說道：“笛長十又四寸，這只盒子剛剛好，多少錢？”

老板眼裏露了些精光，抱起手臂瞇眼道：“看你小姑娘，不多不少十兩。”

墨兮輕輕冷笑一聲，老板微微一怔，她雖然不知道二十兩到底值不值，但是從一個人的動作和表情能夠看出來真不真。

“喲，這只盒子倒是不錯，可惜……”墨兮還未出聲，門口卻傳來一聲清雅的嗓音，音調薄薄的，有點飄渺，卻是十分好聽。

她順勢望過去，只見一身形挺拔的白衣男子倚在門口。皮膚像是梨花瓣的顏色，狹長的眼睛覆在密長的睫毛下，晨光斜過，在臉上投下一層金色的陰影。男人的嘴唇很薄，仿佛輕輕含住一片樹葉就能吹奏出最美妙的曲子來，在陽光下微微泛出些藏青色的長發隨著他垂臂的動作而輕輕從肩上滑落，像一匹上好的錦緞，織著最勻稱的花紋。

這樣有一張比女子更美麗的臉的人，偏偏是個男子。墨兮這樣想著卻並不知此人是誰。

“原來是鳳園主，今日幸臨敝店可是要挑什麽玉器嗎？我這裏剛好……”

“只是路過。”鳳辛只四個字便輕描淡寫的打斷了玉器店老板的虛偽盛情，他一身隨意的白色袍子，樣式在漢服中似乎也不常見，不過倒是別有風姿，只是這渾身的煞白只顯得整個人不食煙火，更有些病弱之感。

“那個盒子二十兩？”鳳辛忽然問道，玉器店老板有些尷尬，但他想鳳辛總不至於為了一個外人拂他的面子，然而不想鳳辛卻說道：“五兩最多。”老板一楞，微有些不悅，然而這時鳳辛卻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放在桌上，長眼微瞇的看著墨兮，眼角有隱隱笑意。

“將盒子給這位姑娘吧。”

鳳辛說道，老板瞥了眼墨兮很快明白過來，一邊暧昧的笑著收下銀票，一邊準備將盒子交給了墨兮。

墨兮微微皺眉接下，一百兩的現銀她可沒有準備，於是轉頭看著鳳辛說道：“公子的一百兩我還不起，如果不嫌棄，就將這枚印章拿去。”墨兮說著從腰間拿出一枚手指大小的圓長形玉章，湖水綠的岫玉通透潤澤，連一旁的玉器店老板都看直了眼嘖嘖稱羨。

然而鳳辛並沒有接，墨兮從他的出手便知他不是缺錢的人，況且這玉的價值遠遠不止一百兩，於是只當做他不屑這塊玉，說道：“如果公子不喜歡，那麽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我不喜歡欠人情，不知公子是哪裏的園主，改日一定將銀票派人送到府上。”墨兮說著就要收回玉章，卻不想鳳辛忽然將玉章輕輕抽了過去，臉上漾著一層淡淡的笑意：“此章極好，怎能有不要之理？”

墨兮看著他的笑有些疑惑，鳳辛卻並不以為意，只將玉在手中轉了幾轉，這時外面忽然傳來禮樂之聲，墨兮怔了一怔，有些驚慌的轉身背對外面的街道。

作者有話要說：

虐的就要來了，溫馨的應該也要一起來了，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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