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陸海生正站在慕傾身旁一邊研墨一邊說道：“皇上，貴妃娘娘那正點著蒻霭香呢，您大可放心。”

慕傾手中禦筆飛快，只輕輕嗯了一聲也不再說話。

這時外間忽然有一些響動，陸海生見慕傾神色專註便輕聲來到殿外查看，原來是一個小太監被養心殿的侍衛攔下了。

“什麽東西，竟在這裏吵鬧？”陸海生不耐的問道，然而那小太監一擡頭陸海生卻吃了一驚，正是華賦宮的小昀子。他快步走過去問道：“出什麽事了？”

小昀子滿臉焦急，話都有些說不完全：“娘娘她……忽然暈倒了……現在還未醒來……”

陸海生一楞，回頭看了眼養心殿，說道：“你先回華賦宮，咱家這就稟告皇上去。”

小昀子連連點頭，然後迅速跑了回去。

陸海生進殿稟告了慕傾，慕傾手中一停，然後又繼續寫起來，陸海生一怔，“皇上……”

“太醫到了嗎？”慕傾冷靜問道。

陸海生心裏一動，很快答道：“來稟告的人神色慌張，也沒講清楚，估計被嚇壞了，許是那邊還一團亂呢……”

“一團亂？”慕傾微怒，重重的擱下了手裏的筆，“朕就養了這些廢物嗎？擺駕華賦宮！”

儀仗還未至華賦宮，慕傾人卻早已到了。

“怎麽回事？”慕傾邊問邊走進去，宮人們跪了一路，慕傾只看得更加心煩意亂。這時阿冉迎出來，剛要行禮便被慕傾詢問道：“到底怎麽回事？昨兒不是好好的嗎？”

“回皇上的話，太醫現下還在診脈，還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兒個陸公公傳完口諭後小主才說了一會子話，就突然……突然暈過去了……”

慕傾不等阿冉說完便徑自進了寢殿，太醫院首林長恩正診完脈，見了慕傾便彎腰行禮，“什麽病癥？”慕傾撩了襟擺在床邊坐下問道，墨兮仍然未醒。

林長恩答話：“回皇上，貴妃是中了毒，不過發現及時，沒有什麽大礙。”

慕傾微微皺眉，眼睛緊盯著墨兮額頭上的一塊紅印，阿冉見了趕緊回道：“額上的傷口是小主摔下來時磕破的。”

慕傾伸手輕輕碰了碰墨兮的臉，忽然厲聲道：“林長恩，到底是什麽毒？”

“皇上，是薏仁粥。”林長恩鎮定答道。

“薏仁粥？”慕傾反問，隨即看了阿冉一眼，“小主晚上確實喝的薏仁粥。”

“薏仁粥本沒有毒，但是這屋子裏點了蒻霭香，兩者相沖，便生毒了。”林長恩解釋，阿冉聽了立即命人將香爐撤了下去。慕傾沈了沈臉說道：“貴妃不懂這些，出了錯也是常情。”說完轉頭看著墨兮問林長恩道：“貴妃身體如何？何時才醒？”

“皇上不用擔心，娘娘睡一晚便好了，微臣開個方子，等明日娘娘醒來後喝下即可。”

慕傾點了點頭，陸海生隨即領著林長恩退了下去。

寢殿裏的宮人們依舊跪著，慕傾看著墨兮額上的傷痕微微皺了皺眉，不悅的訓斥道：“主子摔倒即使來不及扶著，那也得先躺了墊著，以後貴妃若再有一點損傷，阿冉，朕便唯你是問。”

阿冉磕頭，應聲道：“奴婢知罪，以後再不讓小主受一點損壞。”

“全都退下吧。”慕傾看了一眼阿冉說道，一屋子的宮人如遭大赦，全都松了口氣，只有阿冉拖著步子，終於她忽然折身跪地說道：“皇上，今晚的薏仁粥不是華賦宮要的。”

慕傾的手指一縮，轉過臉狐疑的看著阿冉，此事因蒻霭香而起，他怕追究下去會和子眠有牽扯，但是他太了解子眠的性子，於是冷冷說道：“細稟。”

“是，今晚小主原說沒有胃口不想用膳，但奴婢怕小主餓著終究不好，於是吩咐禦膳房做點清淡的東西送來，奴婢也不知道禦膳房會送來薏仁粥，雖說也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奴婢想絕沒有這麽

巧的。”阿冉小心說著，悄悄擡頭小心打量慕傾的神色。

慕傾沈默片刻後忽然問道：“上午毓歲宮送來蒻霭香後還有誰來過？”

“只有月常在了，不過月常在來時小主還沒起，因此沒說幾句話就回去了。”阿冉答道，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麽，說道：“不過月常在誇這裏的香好聞，還特意問了奴婢名字呢。”

慕傾聞言將眼神移過來，冷了幾分：“宣月常在。”

月蓁此時本就在殿外候著，見陸海生來宣她還楞了一楞，待進了殿看見慕傾一臉寒意時忽然生出懼意，然而終究不知發生何事。

“臣妾參見皇上。”月蓁行了半跪禮，慕傾卻沒有叫她起身，月蓁只得一直曲著膝。

“月常在，你可知這寢殿裏燃著的是什麽香？”慕傾問。

月蓁微微側臉看了眼一旁跪著的阿冉皺眉道：“回皇上，是蒻霭香。”

“那你可知今晚貴妃的晚膳是什麽？”慕傾又問，聲音更冷。

月蓁楞住，半晌答道：“這……臣妾如何得知……皇上此意……何解？”

“何解？”慕傾冷哼一聲，然後對陸海生道：“把今天負責貴妃膳食的奴才一並帶來，若不好好整治，這後宮裏的伎倆就要在朕眼皮子底下演了。”

陸海生見慕傾動了怒，連連退了出去，很快相幹人等便被帶到外殿候審，一屋子跪了許多人。

慕傾眼神微微劃過底下跪著的身影，聲音清冷：“今晚負責華賦宮膳食的是誰？”

話音剛落，底下便有一太監跪著上前俯首答道：“皇上，正是奴才。”

慕傾微微瞥了一眼，問道：“是誰讓你做薏仁粥的？”

那太監的腦袋微微擡了擡，卻沒有露臉，只答道：“阿冉姑娘說要奴才做點清淡的，可貴妃娘娘一向對膳食不大喜歡，奴才不想誤了貴妃娘娘的事，因此聽信了月常在婢女阿茸的話，說是薏仁粥最好，奴才相，月常在是貴妃宮裏的人，總比奴才們更了解貴妃的喜好，所以……所以奴才就做了薏仁粥……”那太監說完終於側著擡了擡頭，然而他看的不是阿茸，卻是阿冉。

慕傾聽完隨手擲下手中的青瓷杯，滾燙的茶水濺到月蓁的旗裝上，月蓁驚慌失措的辯解：“皇上明鑒，臣妾是無辜的，阿茸……皇上可以問阿茸，臣妾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你的婢女難道不是聽你的主意嗎？”慕傾斥道，隨即也不再聽月蓁解釋，秀氣的容貌此刻已經慘白，阿茸扶起跌坐在地的月蓁，連連向慕傾磕頭，“皇上明察，奴婢真的……真的沒有在禦膳房說過這樣的話……”

“人證物證俱在，月常在還有何辯解呢？陸海生，傳朕旨意，佟佳氏月蓁恃寵放曠，陷害貴妃，有失婦德，難立後宮。今革除其一切封號，貶為辛者庫浣衣奴。”慕傾說完繞過月蓁就要離去，月蓁眼見如此滔天大禍就要降頭，急亂中竟拽住了慕傾的龍袍裙角，一時口不擇言的請求道：“皇上，這不是臣妾指使的，即使是臣妾做的，那麽眠妃呢，蒻霭香是眠妃送的，難道……”

“住口！”慕傾猛地拉出衣角，月蓁毫無防備的向後倒去，“眠妃送香在前，你送粥在後，況且眠妃不懂醫理，而你父親生前卻是太醫，從小耳濡目染會不懂蒻霭香與薏仁相克嗎？”

慕傾說完憤然離去，只剩一臉死灰的月蓁囈囈的苦笑著，在這個宮裏，用權利殺死一個人太容易了，月蓁笑自己太天真，竟然沒有明白這麽淺顯的道理。

所有人都散去後，華賦宮裏終於恢覆了寧靜，阿冉回到寢殿卻見墨兮已經起身站在屏後，她疾步走過去：“小主，怎麽起來了？”

墨兮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尚且幽弱：“吵的不安生。”

阿冉心疼道：“都好了，小主，以後這宮裏不會再有人威脅您了。”

“不，不對。宮裏的危機是層出不窮的，誰也猜不到明天會遇到什麽，今天我們除掉了月蓁，但是誰能保證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月蓁呢？”

阿冉不解道：“小主，到底為何事，我們非得先下手為強呢？”

墨兮看著阿冉苦楚一笑：“她知道我和晩頤的事，即使知道的不多，但她也會去查，她想以這個扳倒我，我不能讓任何人再拿我和晩頤的舊事來惹是生非。”

“小主何以知道此事？”

“今日眠妃送蒻霭香時要我小心月蓁，以前也覺察出一些不對勁，又正好有此契機……”墨兮握著阿冉的手，“阿冉，我是不是……變壞了……”

“沒有沒有。”阿冉急急搖頭，“小主一直是阿冉心中最好的主子。”

墨兮聞言欣慰的笑了，拍了拍阿冉的手說道：“也只有你這麽傻。不過今日通過此事我倒更加知道了，皇上雖然一直冷落眠妃，但是他的心，還在維護她，他將所有表面上的寵愛都這麽顯眼的給了我，是不是……是不是要借此來保護別人？”

“小主不要多想，”阿冉打斷她：“今日受了這個毒，雖說用量上咱們掌握了分寸，林太醫也及時候著了，但是還是要好好休息的，小主現下虛弱的緊，還是去躺著吧。”

“我知道，況且他就要大婚，我……我也想好好的，看看他……”正這樣說著，墨兮忽然身子一僵，作勢就要往門外走，阿冉急急拉住她問道：“小主怎麽了？”

“有笛聲！”墨兮說道，“那是——不悔笛？”

“小主，不悔笛在咱們宮裏頭收的好好的呢，怎麽會有笛聲呢？”

“阿冉你聽不見嗎？就在這宮外……”墨兮搖了搖頭，“不，這是不危笛，是他……”

不遠處的宮道上寂靜淒清，煞白的月光鋪滿了白日裏風光的紅磚綠瓦，這一夜，慕傾不能入眠，他吹著不危笛卻知不知道是為了誰。

以前在王府時，他和子眠琴笛合奏，無憂無慮，而現在，這笛聲同時飄到了華賦宮和毓歲宮，聽著的兩個人，都在想，你為誰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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