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具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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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是誰在捏我的頭……下手簡直沒個輕重!腦漿都要被他捏出來了!

……

潘朵朵自恢覆意識起,就感覺有一雙粗糙炙熱的大手像捏泥團一般揉捏著自己。隨著這雙手的不斷揉捏,恍惚間,她原本混沌的知覺竟越來越清晰起來。

然而,這並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因為這雙手的力道實在是大得如同對待仇敵,讓她越來越痛得難以忍受。如果不是無法尖叫,她想自己現在一定能比被宰殺的豬還叫得響亮。

更可惡的是,那雙布滿厚厚繭子的手竟還一直在不遺餘力地占她便宜。

沒錯,隨痛感而來的,就是無盡的羞恥與窘迫——那雙手一點點撫摸揉捏過她的臉龐、腿腳、腰肢、臂膀………潘朵朵又是憤怒又是委屈,心頭仿佛被潑了一瓢冒火的滾油,直想暴跳而起、提刀剁了那雙令她感到無比屈辱憤恨的鹹豬手!

可一切也不過就是想想罷了,哪來的什麽暴跳?

——任潘朵朵心裏是何等的怒海翻湧、怨氣滔天,現在的她完全處於一種無法動彈的狀態,五感中也僅能體會到觸感。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居然無法辨別出自己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的位置……種種詭異的境況讓她在憤怒中後知後覺生出一股冷意,尖銳的寒涼直抵心頭。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才一個午覺的功夫,這是把她睡哪了?

綁架?她與誰都無冤無仇的,更是早早孑然一身,綁了她能找誰要贖金……

做夢?倒是有可能,可是這疼得她都覺得自己是全身骨裂了,這都沒能從夢中醒來?她這得睡得有多死……

難道……穿越?

這荒謬的想法才出,立刻就被潘朵朵撲滅了下去,她甚至想為自己無厘頭的念頭尬笑兩聲。怎麽可能嘛!雖然穿越這種梗在小說界已經爛大街了,但她好歹是活在現實裏的一個人不是嗎……

……這種天馬行空的事情……

不安如同陰雲籠罩心頭,潘朵朵笑不出來了。

不對,其實她本來也就找不到自己嘴在哪,根本無嘴可笑。

就在她胡思亂想期間,那雙在她軀架上肆虐的手依舊繼續著,時而輕若落羽,仿佛能無痕地撫平水上漣漪;時而又重若萬鈞,讓她整個人感覺連骨帶髓被捏得變形……

持續的劇烈疼痛不斷侵襲著她的感官,腦海中的思緒也被迫跟著斷斷續續,完全無從潛心考慮,該怎樣做才能脫離眼下的困境。加上此刻對周圍環境、自身狀況的一無所知,潘朵朵覺得自己臨崩潰也只差一厘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臉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意。與之前的揉捏擠壓的鈍痛不同,仿佛有什麽尖銳的利器正在一刀刀往自己的皮肉裏又切又削。

潘朵朵簡直被疼得死去活來。

比起什麽不靠譜的穿越,她這其實是落到了阿鼻地獄現場直播了吧?什麽抽筋扒皮油炸烹煎全套餐那種,簡直不能更周到了。

這都什麽仇什麽怨啊?

她到底是造了什麽業,才要受這種罪?

正當潘朵朵心底怨怒交織、幾近絕望時,她原本一片漆黑的世界裏,突兀地隨著一陣疼痛裂開了一道口子。

然後是光明。白色攜著五彩的富郁豐麗沖湧了進來。

那些仿佛帶著各自溫度的顏色,如迸發的煙花在意識中炸裂。被沖擊得一陣頭昏眼花後,潘朵朵隱約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與一只眼睛似乎建立了聯系。她小心翼翼地適應著,如破殼的雛雞般努力去感觀這個世界……

漸漸有圖像輪廓浮現出來……

潘朵朵心底生出期待。通過眼睛,她一定能更大程度了解外界環境和自身境況……這樣說不定能想辦法自救,起碼不要再受這種生剮之苦……

然而下一瞬,第一個清楚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根正以極近的距離正正指著她瞳孔、尖如針峰的錐子——她甚至無法辨別距離,只看到放大的錐尖上流轉而逝的寒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

潘朵朵的靈魂發出了慘烈的尖叫。

她下意識想閉起眼睛,卻發現自己的意識並不能操控那只好不容易建立起聯系的眼睛。絲毫無法動彈的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錐子劃入她的眼眶,一點一點勾挖剔削,帶出一陣陣錐心的疼。

上蒼!她會瞎了吧!被這種東西戳眼……

好不容易熬到能看到點東西,結果……

潘朵朵現在只想痛哭流涕——如果她能流淚的話。到底要怎樣才能脫離這莫名其妙的境況?她再也不願意多生受這種非人的折磨了。

對,就是非人的折磨。這雙手的主人的讓她感覺到一種可怕的游刃有餘。他慢條斯理動作著,仿佛手底下應付的東西不是活生生、會痛會流血、會喪失生命的人,而是一件需要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可怕。

生不如死。

被動承受著無法喧囂於口的極致痛苦,潘朵朵腦海中漸漸變得一片空白。或許是她痛得太過麻木了,竟沒在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的視野並沒有因為那鑿入眼眶的尖錐變得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了起來。

許久之後,直到那根刺戳在眼眶裏的東西離開,痛意驟然歇停,潘朵朵才緩緩回過神。

當映入眼睛的圖像,以更加清楚立體的形式地傳輸到腦海中,潘朵朵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並沒有就此瞎了。更驚奇的是,自己的意識不知何時已與另一只眼睛也建立了聯系,現在她居然使用能用兩只眼睛了!

真是奇怪。

然而潘朵朵此刻已經無暇思考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了,她的註意力已全被自己眼前的男人給奪走了。

離她一步之遙,正有個五大三粗的矮壯男人站在那裏。男人身著簡單的無袖短褂,腰間圍著褶皺的布匹,上面汙漬斑斑,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色澤,似是沾染了許多泥水與汗液。他雖生的有些矮,身材卻是十足的寬闊厚實,上身肌肉虬結,尤其是赤在外面的一雙臂膀,看上去就飽含著無盡的蠻力。

這男人面孔看上去甚有些粗陋,一頭褐紅色的頭發張揚淩亂地支棱在腦後,那蓬雜亂的絡腮胡幾乎掩蓋住他半張臉,只隱約可見一道平直的唇線。此時他正一手支著腰,一手抵著下巴摩挲著,濃眉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對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就是那虐待她的罪魁禍首?潘朵朵心情覆雜。

這人的穿著打扮看上去真當像個瘋子怪人,可她也瞧得清楚——他的眼神分明是一片清明,裏頭除了細膩入微的思考與斟酌,並沒有任何瘋狂之色。

這可真矛盾,除非他是個理智的瘋子。

潘朵朵心中一抖,耐下性子去觀察更多的細節。

由於眼睛只能看不能動,潘朵朵的視野十分有限。不過她還是能看出,自己正處在一間光線偏暗的屋子中,男人背後的墻壁上似乎有火燒得正旺的冶煉爐,周圍雜亂地堆著很多物什,大部分像是各式各樣稀奇的工具。

看上去有點像一間工作室。

她又將註意力轉向男人的手,發現果然如之前感覺到的那樣,他的雙手十分粗糙,仿佛做慣了活計似的。他那只支在腰間的手上,粗大異常的指節間正隨意卡著幾件精巧的雕刻工具,其中就有之前那支給她造成心理陰影的錐子。

等等,總覺得有哪裏透著一股違和感。

潘朵朵心頭浮起莫名的惶恐。

雕刻工具?

她?

被工具雕刻?

聯想起自己意識恢覆以來所遭遇的一切,潘朵朵竟覺得所有細節,都與她心中那個怎麽也不願相信的荒謬想法慢慢契合……像泥團一樣被搓揉、無法動彈、被雕刻、男人衣服上的泥漬……

她這是、她這是……變成了一尊正在制作中的泥塑?!!

這個念頭仿佛一道驚雷劈響在潘朵朵的意識之中,震得她整個人從頭到腳一陣激靈。

所以,這到底是是見鬼了……還是穿越?

否則,該怎麽解釋眼下的境況呢?

潘朵朵覺得,此刻已經不能再用正常範圍內的腦洞來思考了。玄學、魔法、異世界等各種念頭雜亂無章地充斥在思緒裏,沖擊得她一陣恍惚。

冷靜,我得冷靜。

強迫自己把註意力再次停留在男人身上後,潘朵朵再此凝滯了。他那一身怎麽也不像是能在二十一世紀見到的奇怪的行頭,讓她心底深處冒出不詳的預感。冥冥之中仿佛有什麽聲音在朝她吶喊著,向她肯定著先前被她輕易拋開的荒謬想法——沒錯,你穿越了!

穿越?穿到一尊泥塑裏?

……現在基本能夠猜到,自己恢覆視力,很可能是因為男人用刻刀在她臉上雕刻出了眼睛……也就是說,隨著這男人雕刻工作完成度提高,自己的五感大概也會隨之恢覆。

這倒不像什麽被詛咒施法困在泥偶之中,反而更像是……在創造新生。要是眼前站著的不是男人,而是一名人身蛇尾的美人的話,她幾乎都能肯定自己是穿到了女媧造人的現場。

然而眼前站著的的終究不是那位女媧娘娘,女媧娘娘她造的好歹是人,這男人造的……會是人嗎?

他知道他手底下的泥塑裏已經駐入了她的意識嗎?

最有可能,男人只是在造一尊泥塑罷了。她只是他手下的一件藝術品。如果他只是在造一尊泥塑,那麽意味著她之後也頂多恢覆五感,無法動彈,永遠被困於方寸之間……

甚至於……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這令潘朵朵怎麽也無法接受。

然而此刻再著急也並不能改變現狀,她只能按捺著內心的煎熬,被迫等待著關於自己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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