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男人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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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潘朵朵內心想法是如何變化的,男人的雕刻工作還是繼續了下去。

或許是因為知道了自己大概的處境,拂去了那層未知的恐懼後,雕刻塑形所帶來的痛楚,對潘朵朵而言倒變得不那麽無法忍受了。

——雖然還是會疼得讓她的靈魂時不時一陣齜牙咧嘴就是了。

眼睛完成後,就是眉毛,鼻子,嘴唇,耳朵。

這個矮壯的男人在雕刻時,神情總是非常投入。由於雕刻五官距離貼得近,她能十分清楚地看到細密的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皮膚滑落,也能瞧見他粗糙的手指以異乎尋常的靈活動作著。當他褐紅色的瞳孔偶爾被火光映照時,似有一縷縷纖如毫毛的金紅色在其中躍動,竟顯得有幾分神異之美。

男人似乎能輕而易舉沈入一種忘我的狀態。潘朵朵時不時會被他的動作吸引出神,甚至開始打心眼裏覺得,這個看上去粗糙不修邊幅的男人或許是個真正的大師。

她竟有些沒來由地相信,就憑他那厚重粗壯的手指,也能造出這世間獨一無二的精致玲瓏之物。

潘朵朵看著他工作,一直沈重的心情不知怎地忽然明朗了些。現在她甚至有閑心揶揄,希望男人能將她做得好看些。

然後待理智回歸,她又會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看男人那粗獷的模樣,就知道這希望挺渺茫。畢竟一般的藝術大師,哪有長成這模樣的啊。那樣誇張的肌肉,怎麽看也不是練泥塑練出來的……

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只有火光照明,所以分不出日月晨夕。潘朵朵並不知曉時間過去了多久,她自覺從被當作泥團搓揉起,就經歷了漫長的時光。可是男人一直沒有從泥塑面前離開過,就這麽不眠不休不食地進行著手下的工作,沒有露出半分疲憊之態。

這體能……未免也太好了?

繼眼睛能看到後沒多久,當隱約看到自己被塑起的鼻尖時,潘朵朵果然察覺到自己的嗅覺也恢覆了。

原以為會聞見男人身上濃重的汗味,或是這間雜亂屋子裏的難聞異味,但卻意外地什麽也沒有。倒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稀奇味道,像是重金屬那種滯澀的感覺,又像是焰火燃燒後那種焦炭般的氣息。

類似想象中冶金室裏的味道——不過就是太過幹凈,仿佛一切汙濁都被火給吞噬掉一般。

等一下,冶金?

等等,方才沒太在意,地上那些亂七八糟一堆堆的塊狀物,難道是礦石?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怎麽看也不是做泥塑會用到的。

啊……難道這男人本職工作是個鐵匠?雕塑什麽的就是業餘愛好?

潘朵朵覺得自己真相了,畢竟瞧著男人那體型,怎麽看怎麽都與打鐵匠符合。之前有一瞬她竟鬼迷心竅覺得他是個雕塑大師,她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誰能告訴她——為什麽,打鐵的要來塑泥塑啊?好好幹本職它不香嗎?

他這不明不白地舉動,弄得她穿到這泥人裏受苦受難不說,還很有可能被業餘的手藝捏成個歪瓜裂棗,還有比這更令人窒息的嗎?

潘朵朵快被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弄得自閉了。她很快意識到,現下保持好穩定的心情不氣著自己才是最要緊的。

所以接下去雙耳塑好、聽覺恢覆時,她都沒一開始那樣激動了。

這名疑似鐵匠的男人非常沈默,嘴唇也僅是為了吹掉細碎的泥屑而微微張開,從頭到尾不發一言。潘朵朵聽覺恢覆後,也僅僅是聽到刻刀在耳畔劃過的一道道細小的剔削聲,然後是火焰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響動,除此以外,就是滿室的寂靜。

她想,雖然一個人的確不會對著一尊泥塑自言自語,但這個男人如若不是個啞巴,他的性格一定比較沈默內斂。

又過了一段時間,泥塑的五官終於完成,潘朵朵也終於能用意識與它們建立起聯系。她看到男人盯著她左看右看好生一頓端詳,半晌後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所以結束了……是嗎?潘朵朵正要松口氣,就見男人轉過身去,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她的視野。

啊……他一條腿……是跛的?

之前他幾乎就離在自己一步之內,她還真沒註意到。

這是受傷了?不,不像,反倒有些像天生的,他的姿勢像很是習慣了似的。

知道自己成了泥塑後,潘朵朵對男人倒沒一開始那麽憤恨了。雖然他導致自己經歷了慘無人道的痛苦,但她這個樣子在男人眼中也的確不是人,而是一尊不會動不會痛的泥塑……站在男人的角度,他並沒有做錯什麽。

潘朵朵只能說內心覆雜,卻無法再理直氣壯地將他當做仇人。

現在看到男人那條跛足,她倒也不至於生起同情,就是對男人的感官更覆雜了幾分。

再有就是一種對眼前人的莫名熟悉感……總覺得對這一幕有點印象呢……到底是在哪裏看到過?

潘朵朵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男人又一瘸一拐地回來了。他不知從何處刨出了另一套更精細的工具,正一把一把取出來。

得了……又開始了……

潘朵朵內心嘆氣。

男人對她這尊泥塑可謂是精益求精。她不知該是感激還是該無奈。雖然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但能感到男人對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極有耐心。她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要把她的發絲做到根根分明,纖毫畢現才覺得滿意。

看人還真不能看外表,誰能想到,這樣的粗人竟是個完美主義者。

好在最後的修飾沒有太大的動作,倒也沒讓潘朵朵覺得太痛。當她都開始覺得百無聊賴後,男人終於將工具收了起來,滿意往腰間圍著的布上地蹭來蹭手上的泥灰。

然後潘朵朵就猝不及防地聽見了男人第一次開口說話——她敢發誓,自己之前二十年生涯中從未聽到過這種奇怪的語言,然而此刻她就是神奇地聽懂了那其中的意思。

“很好,這樣他們總該滿意了。”

男人說罷,就蹲下身,一把扛起了她,跛著腳向房屋墻面的冶煉爐走去。

等等,大兄弟!“他們”是誰?找你定制我這個“大型手辦”的人嗎?

還有,你要把我抗哪兒去?那邊是火爐啊餵!

男人顯然聽不到來自潘朵朵的靈魂質問。他雖腿腳不便,扛著她卻走得很穩。眼見著離燒紅的火爐越來越近,那燥熱幾乎撲面而來,潘朵朵的靈魂急得跳墻。然而不容她掙紮,整個身體就被一雙粗壯有力的手給直接置放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灼熱一瞬間將潘朵朵吞噬殆盡,形容不了的痛楚淩遲著她的知覺。

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一片火紅也漸漸開始模糊起來。

……這不科學……陶藝教室教的不是這樣啊……要燒起碼也要等泥胚幹透,這樣操作會讓她裂開吧……

這兄弟果然是個業餘的……

……好冤……

意識消散前,潘朵朵在想,她這是會死吧?死了或許就能回到她那張午睡用的榻榻米上了,她好懷念午後窗臺上那暖色的陽光,那麽溫柔的鵝黃色……比焰火好太多了……

也好,終於結束了……

不知過了多久,潘朵朵的意識終於回攏。

啊……發生了什麽來著……

好像是自己在午睡途中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尊泥塑,生生受了千刀萬剮之苦,然後又被丟到了火爐裏享受了一把燒烤服務……

潘朵朵心中打了個寒噤,這個夢真是太可怕了,不僅內容可怕,真實度也很可怕。她現在似乎都能輕易回憶起那種欲生欲死的痛楚,看她那滿胳膊的雞皮疙瘩就知道了。

咦不對勁,她的視野根本還沒恢覆,沒有看到自己的手,更枉論什麽雞皮疙瘩了。眼睛……倒不像是不能視物,反而似是有一層什麽東西遮蓋住了視線,把所有的光線都隔絕在了外面。

她仔細感受了下,那東西好像將她兜頭蓋了個嚴實,完完全全遮住了她的整個身體。她下意識想要伸手將那東西扯下去,卻發現無論自己如何使勁兒,都無法操控自己的手。

動彈不得。

何其熟悉的情況!

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她不會,還被困在那尊泥塑裏吧?在經歷了那麽嚴重的火燒之後?還?

就離譜!

未等潘朵朵摸清自己到底是處在個怎樣的情況,就聽見一個輕快活潑的少年音在離自己較近的位置響起。

依舊是那種奇怪的語言,但她還是聽懂了。

“當當當當~現在就由我來為大家揭露這個備受期待的完成品吧!”

話語剛落,潘朵朵就覺得頭頂一輕,那個嚴嚴實實蓋住她的東西被一把掀開了。

潘朵朵隨即聽到幾聲讚美般的嘆息。

帶著暖意的陽光從她頭頂灑落,強光闖入她的瞳孔,讓她有一瞬的不適應。

然後是久違藍天白雲,天朗氣清……以及一群,人?

潘朵朵和一群穿著奇怪的男男女女面面相覷。

當然,是她單方面覺得面面相覷,因為那群人看她的眼神裏沒有好奇,有的僅僅是對物件的欣賞與讚嘆。他們顯然不知道,這件藝術品裏早已棲息進了一個有自主意識的靈魂。

……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那群,人?真的很奇怪。

潘朵朵看到,為首的那個壯年男子有著鉑銀色的發絲與胡須,身材高大傲岸,手執權仗,一臉神聖威嚴。他右側站著的女子衣袍雍容,氣質高華尊貴。

她還看到有個男人最奇怪,頂著一頭墨藍色的卷發不說,連胡須竟也是藍的。

至於旁邊其他幾個顯得更年輕些的男男女女,一眼看過去皆是西方臉孔,發色也稍顯正常,個個容色出塵得恍如神人。

coser?一群?男女老少組團?潘朵朵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呃……等一下哦,這些人怎麽那麽眼熟呢?這種顏色搭配,這種撲面而來的熟悉感……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潘朵朵下意識將註意力轉到站在那群人後的矮壯男人身上。

沒錯,她的制造者也在這現場,正以異常低調的身姿望著出自他手的藝術品,深藏功與名。

啊……紅發,矮壯,長得醜陋,跛一條腿,鐵匠,技藝高超,火——這不是、這不是那誰誰嗎?希臘神話裏的火與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

這麽說眼前這群人,是那希臘傳說中的十二主神嗎!

那個為首的,是宙斯?他旁邊的女人,天後赫拉?藍頭發的,波塞冬?

她能聽懂的那種奇怪的語言,古希臘神語?

天爺!

火神赫菲斯托斯制造的泥塑,這不就是說……她成了那誰誰了嗎?

像是容不得潘朵朵有一分猶疑似地,耳畔此刻又傳來了之前那個輕快的少年音,他開始用殷切的口吻向眾神介紹著這尊精妙絕倫的造物。

“這就是赫菲斯托斯依照諸位女神的形象造出的第一個女性人類,漂亮吧?她的名字叫做潘多拉!”

潘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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