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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沙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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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消息傳來,陸小鳳和花滿樓已經在這裏呆了四天,無論在任何時候四這個數字都是不吉利的,因為死和四是諧音。在錫銘國更是忌諱。

新王繼位之後的一天,也是老國王死後的一天,安仁老將軍的三兒子安坤將軍,畏罪自殺,一壺清酒,一包情毒,在軟榻上安然離世。

陸小鳳聽到這個消息後,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一陣刺耳的聲音,杯子碎了。

花滿樓此次居然要平靜許多,手中茶杯還在手上,卻多了一聲悠長悲傷的嘆息。

終究是要離去的人,留也是留不住的。

最終,新的錫銘王赦免了安坤的所有罪孽,並且還賜婚公主和將軍。

雲若素終於還是同心愛的人在一起了,但是她的心卻早就隨風而去了,隨著呼嘯而來的寒冷北風,重重的跌進了堅冰中,永世不得超生。

安坤的靈位停在將軍府,悼念的人絡繹不絕,居多的商賈和農人,在中原,商賈豈能有此等待遇。錫銘國所有的商賈都記著,即使巴紮上賣草鞋的都記得。

這個小將軍,屢次上書,堅持反對學習中原重農抑商,堅持著士農工商皆為本業,無高低貴賤之分。商賈的利益得到保證,農人也得到了合理對待,這本應當是錫明大將軍的最好繼承人,但是現在他已經灰飛煙滅。

即使是哀悼,也是聊勝於無。

雲若素一席白衣素稿坐在鐵華木棺材的邊上,人來人往,雲霧繚繞,像是從太虛幻境走出的仙女,不占脂粉,飄然若仙。來人都稱呼她為安夫人。

安夫人,對她了說曾經是最想要的,現在卻成為了她最不願聽到的。

花滿樓進來了,只有他一個人,陸小鳳沒有陪他一起,靈堂也的的確確不適合陸小鳳。

端正衣冠,走進靈堂,焚香施禮。花滿樓只見過這個這個人一次,卻已然能夠記著,一輩子無法忘懷。

“安夫人,節哀順變。”花滿樓對雲若素說道。

雲若素見了花滿樓總還是有一個微笑的,她微笑著說道,“多謝花公子關心,妾身好多了。”

花滿樓道:“安夫人,在下有事請教,不知是否唐突。”

雲若素道:“但講無妨。”

花滿樓道:“安夫人如今的心緒,是怎樣的?”

痛不欲生?生不如死?雲若素看起來是卻並不是這個樣子,可以這樣想,花滿樓看不到,也聽不到哭聲,便要問問清楚。

“妾身,了無牽掛,何來心緒?“雲若素闔上了雙目,眉心有了一絲落寞。

花滿樓道:”在下知曉,還望夫人不要過於傷心,王子年幼,斷斷不可失了父母雙親。“

雲若素道:”多謝公子記掛,公子請回吧。“

花滿樓道:”好。“

抱拳退下,人群還是往來不絕,白衣素高,白色的綢緞在寬闊的無言下飄忽不定,就像人心。

花滿樓此刻心中就裝滿了心事,他覺得自己很不好,手臂像是有火苗在燃燒,自從走出了將軍府後就一直在滾燙,皮膚和身體都在燃燒。

花滿樓倒在了街邊,直直的倒在了街邊,而此處,距離驛館不足百步。

王宮之中,雲有禮也倒在了王宮的臺階上,胸前的傷口甚至還滲出了斑駁的血跡,侵染了胸前的金色的綢緞上蒼鷹的紋飾。

王宮之中上下忙成一團,驛館之中陸小鳳忙做一團。

花滿樓躺在柔軟的床上,安詳,他只是睡著了。身上開出了紅色的曼陀羅。蕭家的毒藥,藤舞,舞動的藤蔓上開出了鮮艷如血的曼陀羅花,現在開在了花滿樓的身上。

陸小鳳蹙著眉頭,蹙著他的眉毛,盯著花滿樓熟睡的臉龐,露出痛苦的神色,甚至還在臉上留下了斑斑淚痕,清晰可見。

陸小鳳問道:“為什麽你總是那麽不小心?”

花滿樓當然無法回答他,只能繼續睡著。

陸小鳳本該去找人救治花滿樓,可他現在卻無法脫身,離開一會兒,要花滿樓命的人就有一萬個機會可以再次下手。

陸小鳳突然想到他的朋友們。現在一個都不能幫他,還好他還有敵人。

陸小鳳道:“既然來了,為何還不現身?”

這是一個賭註,陸小鳳打過的最大的賭,下過的最大的註。

賭的是花滿樓的生死,賭註正是花滿樓。

來者是一個鐵匠,正如幾月前的木匠一樣,這個鐵匠,也並不好對付。

魁梧得像一堵城墻鐵匠身上背著一把巨大的鐵劍,上面有紅色的印跡,鐵上還泛著瑩瑩的的綠光,一根小兒手臂般粗細的鐵鏈連接著鐵匠和鐵劍。

陸小鳳看的真切,這把巨劍,不由得讓他想起千年前的名劍,巨闕。

撼樹劈山之力,人被這把劍砍下去,或許會活生生的被砸成兩半。陸小鳳現在就面對著這把劍,他還是只有兩根手指,對方卻是千斤重劍。

四周沒有一個人,驛館的人都去禮堂為老國王祈福了,這幾日,衣食都是花滿樓和陸小鳳自己料理的,能有人每晚來問候一聲,兩人已經很快樂。

若驛館的人都還在,說不定早就跑到將軍府喊救兵去了。

“閣下是個鐵匠?”陸小鳳問道。

鐵匠道:“我是鐵匠,用人造劍的鐵匠。”

陸小鳳道:“我聽說過金子做劍,銀子做劍,玄鐵做劍,玉做劍,沒聽說過人還可以造劍。”

鐵匠道:“你看過沙兵的刀劍嗎?”

陸小鳳道:“見過。”

鐵匠道:“你不該回答的。”

陸小鳳道:“為什麽?”

鐵匠道:“見過的人,都已經是死人了,沙兵也是死人。”

陸小鳳道:“可是我卻不是很想去死,特別是死在你這種人的手上。”

鐵匠道:“哼,只有一個人從這把劍下逃走了。”

陸小鳳道:“這個人還是你的主人。”

毋庸置疑,鐵匠本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他已經出劍了,揮舞著手中的巨劍,四周的灰塵無一例外被這巨劍的劍氣帶起,十步之外方可感到剛烈的劍氣在身邊盤旋起舞,一劍劈來,方是雷霆萬鈞之力。

陸小鳳還沒想如何用手去接下這柄巨劍,他一個輕盈的鷂子翻身,落在了庭院中用來裝飾的灌木上。速度和力量,就在陸小鳳剛剛站穩腳步,這把劍就向著他砸來,灌木被壓成了零落的枝幹,樹葉鋪滿了地面。這樣的速度已經很快了。

可是再快的速度,能快過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劍嗎?

這個回答還是顯而易見的,任何人都必要回答。

陸小鳳也撿起了一把劍,這把劍正是剛剛被巨劍劈落的樹枝,樹枝上甚至還留有幾片新鮮的樹葉。

鐵匠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這樣的神情是高手的大忌,兩強相爭,勇者為勝,智者無敵。

兩把劍,鐵匠雖然疑惑,卻沒有停下攻勢,這把巨劍仍舊在陸小鳳的頭頂劃過一道瑩瑩的光,眼看就要劈到陸小鳳的左邊肩膀。

一個落花流水的動作,向下一閃,剎那間擊中了鐵匠左腿的穴道,此時,鐵匠的左腿已經無法動彈,於此同時,相隔時間絕對比眨眼的時間還要短片刻,陸小鳳手中劍點中了鐵匠右腿的穴道。

鐵匠的雙腿已經完全不能動彈,就在鐵匠發現自己的雙腿不能動彈的時候。陸小鳳已經穿去了鐵匠的身後,肩,肘,腕,一套動作一氣呵成,這個速度直接讓鐵匠手中的劍跌在地上,白玉鋪成的石板被砸出了一個大坑。

陸小鳳道:“難怪你會輸,而且輸了不會死。”

鐵匠冷哼一聲,輸了就是死了,對於鐵匠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他們的生命中似乎只有兩件事情,一件事贏,一件是死。

陸小鳳道:"鐵匠老兄,燈芯不動的才是高手,你?太慢了。"

鐵匠滿心的憤恨,又怎麽聽得進陸小鳳的話,只能狠狠道:“要殺要剮,幹嘛像個小娘們是的亂嚷嚷。"

陸小鳳道:"好,鐵匠老兄,你總得明白我的話,只要你還能活一段時間。"

陸小鳳已經離開了,這個院子裏現在只有兩個人,鐵匠和花滿樓。

這絕對是陸小鳳今生最大的一個賭註了。

陸小鳳思索著,這種易容後偷偷摸摸的做事仿佛恍如隔世,穿梭在街道之中,七彎八拐,路過了熱鬧的巴紮,穿過了靜默的小巷,陸小鳳走進了一個賭場。

無論在世界何處,賭坊,妓院,飯館,客棧,缺一不可。

陸小鳳沒有猜錯,這裏的確是錫銘王城內唯一開張的賭坊,這個賭坊不僅僅是地方偏僻,裏面也是破破爛爛,來賭的人基本上是哪種連銅子兒都拿不出的人,隨處可見的乞丐、流浪漢,主持賭局的人,就像是一個屠戶,渾身油光發亮,若不是寒冬,屠戶穿起汗衫,絕對可以清晰的看見屠戶肚子上一層一層的包裹著肥油的肥肉。

陸小鳳笑著做到一群乞丐中間。

屠戶也一下子發現了他,在一地煤炭中找出一個白面饅頭這不是相當容易嗎?

“賭什麽?”陸小鳳沒有問怎麽賭,而是問的賭什麽。

屠戶道:“賭什麽都可以。”

陸小鳳道:“那我就賭你肚子上的肉有幾層。”

屠戶大笑了好幾聲,似乎他一年都沒有聽到過這麽好笑的笑話了,見過如此膽大妄為的人了。

屠戶道:“好,好好好。就賭這個。”

陸小鳳道:“我輸了這些就都是你的。”陸小鳳從胸前的大氅裏的摸出幾錠銀子,每一錠銀子至少都有五十兩,而屠戶看都沒看一下,冷哼道:“你輸了,我要你的人,你整個人。”

陸小鳳道:“那就賭上我整個人。”

屠戶道:“你可以開始了。”

陸小鳳道:“一層肉都沒有,不僅沒有一層肉,而且連肥肉都沒有。”

屠戶又大笑起來,他好像聽到了比上一個笑話還要好笑的笑話。

陸小鳳情不自禁的也跟著笑起來。

屠戶道:“年輕人,我喜歡你,跟我來吧。”

陸小鳳道:“多謝閣下。”

屠戶道:“不用謝,你的銀子不用帶上?”

陸小鳳道:“在座的人怕都瞧不上這點銀子,瞧得上的就當我各位兄弟喝酒好了。”

屠戶又笑了笑,用他油膩膩的手和胳膊搭上了陸小鳳的肩膀,拉開了他身後的破簾子,一起走去了裏面。裏面和外面是兩個人,屠戶現在變成了而一個比鐵匠還要結實魁梧的漢子,身上沒有一點肥肉,屠戶的模樣完全消失了。

裏面和外面也完全是兩個世界,亭臺樓榭,水池噴泉,雕梁畫棟,應有盡有,就單單那個破簾子背後就是細密的秀出了天上人間的圖案,栩栩如生,即使在整個大明也找不出幾個這樣的妙手。

這裏主人說不定還是陸小鳳的一個好友。

陸小鳳就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來了。

一陣香氣,依米花的香氣,沙漠中的依米花陸小鳳從來未見過,千裏沙漠之中的神奇花朵,這裏卻是成片的開放。一個圓形的花壇,並不是中原的風格,在一個紅色大堂面前,這個大堂紅黑相間,一眼看去,全是南滇大理所出,一塊石料重量達到百斤。

但是這一切對玉羅剎來說算得了什麽?

陸小鳳見到了朋友,老朋友。

很老很老的朋友了,玉羅剎坐在鋪著野狼皮,用蒼鷹羽毛裝飾的矮塔上,手邊枕著一對波斯傳來的枕頭,雖然沒有江南的細膩,卻很紮實。

“陸小鳳?你來找我做什麽?”玉羅剎笑道。

陸小鳳不答反問道:“教主,你難道不知道嗎?”

玉羅剎道:“我不是你,怎麽知道你的麻煩?”

陸小鳳哈哈哈笑了幾聲,而那個屠戶又變另外一個人,他變得沈默嚴肅,和剛才的他完全不同了。

“既然教主知道我又麻煩,就一定知道我的麻煩是什麽,我說的難道不對?”陸小鳳說道。

玉羅剎道:“第一,關於花滿樓。”

陸小鳳點點頭。

玉羅剎道:“第二,關於雲若素。”

陸小鳳還是點點頭。

玉羅剎道:“第三,關於雲仁謙。”

陸小鳳仍然點頭。

玉羅剎道:“你好像很輕松?”

陸小鳳道:“一點也不,還很緊張。”

玉羅剎道:“緊張什麽?”

陸小鳳道:“我不是教主的對手,在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面前我還能說上些話,但是在這兒,我只能點頭和搖頭。”

玉羅剎道:“陸小鳳,只要在沙漠中,你都不是我的對手。”

陸小鳳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玉羅剎笑了,一個微笑,這個微笑牽動了玉羅剎的整個臉,滿臉的褶皺,簡直就像是個地獄裏的夜叉,陸小鳳卻還是安靜的看著他,不回避也不恐懼。

漸漸,玉羅剎還在笑著,他的身體就不見了,整個人就只剩下一副皮囊,軟塌塌的窩在了矮榻上。

陸小鳳嘆道:“看來我得這樣走了。”

屠戶道:“這個未必。”

陸小鳳道:“那我能知道些什麽?”

屠戶道:“一個人的生死,一個人的假面,一個人的詭計。”

陸小鳳道:“什麽時候?”

屠戶道:“太陽落山前。”

陸小鳳看著將要變得黑暗的天空,揮了揮手,對著空氣,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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