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黑影，穿梭在大將軍的府邸裏。停在了一個上鎖的門前。

一個悲傷的聲音，“你真的要這樣對我？”

一個平靜的聲音，聲音的主人，已經超然物外了，“我對不起你，更加對不起他，既然如此，還不如就這樣去了，幹幹凈凈，罵名，芳名，都不重要了。”

“你會後悔的。”這是本是一句咒罵。

卻換來了溫柔的回答，“我的香兒，從來不會讓我後悔的不是嗎？”

門口的人已經走了，妙絕天下的輕功，之中還夾著王族的禁術，這樣一個身影總是會來去無蹤，讓人琢磨不透。

陸小鳳坐在門口的茶棚，這裏是仆役們歇腳的地方。在錫銘王城之中，越大的府邸，歇腳的地方就越簡陋，這裏簡直像是個豬窩。坐在這裏，簡直令人無法忍受，還好，陸小鳳等到了他要等到的人，卻並不想去跟蹤。

還有一個人在等他，他不想讓他擔心。

驛館中，亮著一盞燈，不是蒼白的燈光，而是大紅色，花滿樓看不到燈罩，而陸小鳳卻看得真切。大紅色的燈罩，陸小鳳搖搖頭，走了進去。

“花滿樓，我總算看到你上當了。”陸小鳳笑道。

花滿樓卻不以為意，他笑道：“是你知識淺薄，不知這燈罩下的奧秘。”

陸小鳳道：“什麽奧秘？”

花滿樓道：“你可知今日是何日？”

陸小鳳道：“何日？”

花滿樓道：“你可知中原的七月七？”

陸小鳳道：“今日是錫銘國的七月七？”

花滿樓道：“今日是錫銘國的七夕節，江南的七夕，河面的花燈，你可記得？”

陸小鳳道：“當然記得，比這個可漂亮太多了。”

花滿樓道：“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陸小鳳道：“你說。”

花滿樓道：“如果說你是安坤你會怎樣選擇？”

陸小鳳道：“我？安坤？”

花滿樓道：“對，如果你是安坤，你會怎麽做？一邊是愛你的女人和親身兒子，一邊是你愛的男人。”

陸小鳳道：“我愛你，這是一生一世的。花滿樓你是怎麽了？”

花滿樓道：“我只是對這份愛動容了，我不忍傷害他們。”

陸小鳳道：“我早知道你會這樣說，但是我卻無法答應你。”

花滿樓道：“我也早知道你會這樣說，但是我卻不得不問你。”

陸小鳳道：“若我是安坤，我也做了同樣的錯事，我會告訴你，告訴你，若你不理我了，我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眼前，若你舍不得我，我同樣對你一心一意。”

花滿樓道：“但你是陸小鳳，卻不是安坤。”

陸小鳳道：“其實沒什麽區別，我和他心中都裝著一個謫仙一樣的男子。”

花滿樓道：“世事無常，我們該離開了。”

陸小鳳道：“就這樣走？”

花滿樓道：“為何不走？”

陸小鳳道：“有人去看了安坤。”

花滿樓詫異道：“誰？”

陸小鳳道：“你覺得會是誰？”

花滿樓道：“二王子？”

陸小鳳道：“他還在禮王府裏養傷。”

花滿樓道：“雲姑娘？”

陸小鳳道：“她武功不錯，輕功不錯，將軍府裏的一般衛兵，一百個也未必是她的對手。”

花滿樓道：“雲姑娘說謊了？”

陸小鳳道：“顯而易見。”

花滿樓道：“看來我們得去找一個人。”

陸小鳳道：“這倒不必，那個人回來找我們，就在這裏最大的官營酒樓，萬國館。”

待到萬家燈火熄滅，一個人潛入了一個房間，他不是來偷東西的，而是來送東西的，就送到了驛館之中的一間小廚房裏。

這一夜，是不安寧的一晚，錫銘王宮之內，錫銘王已經到了油盡燈枯之時，後妃王子權貴全都跪在王宮門口，內侍和禦醫不停的穿梭在寢殿之內，整個王宮的西殿燈火輝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裏，江山易主的時刻，一步錯步步錯。

錫銘王已經根本不能說話，樂疆王的詔書在雲若素公主手中，誰是王，誰是臣，已經昭然若揭。

但是就在此刻，國王突然醒了過來，就像是回光返照，甚至能自己走到金絲楠木的公案前，拿起筆沾上墨汁，寫下雲有禮三個字。

哭聲，一片嗚咽聲，響徹了整個王宮，子時，錫銘王薨。

本該立刻被傳位的人選，卻多出了一個，沒人知道老國王的意思，是雲有禮，還是小王子。

雲若素站了出來，她沒有哭，像是眼淚已經流盡了，站在高高的白玉高臺上，看著底下跪著的群臣後妃，此刻整個宮中都指著她做主，她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大聲的宣布道，不容置疑的宣布道：“錫銘國二王子雲有禮，人品貴重，品端形方，國民敬仰，必能克成大統，為錫銘國之幸，為錫銘國子民之幸。在此危急存亡之時，期各位卿家盡心輔佐新王，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沈默，有大臣似乎想起來反對，雲若素也看到了有人要起來反對，她沒有說話，沒有辯解，看著要站起來的大臣，冰冷的眼神，比鋪地的白玉還要冰，比山巔的寒冰還要冷，這種冷簡直可以凍僵一個人的血液。

沒有異議。

片刻，安仁大將軍站了起來，附和道：“新王萬安，公主金安，老臣當恪盡職守，輔佐新王。”

安仁都同意了，安仁將軍都沒有了異議，誰還能夠反對嗎？

“新王萬安，公主金安。”

雲若素離開了，她安靜的離開了，雲家的慘案，小兒的王位，似乎她都不在關心。

雲有禮還在王府中，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路，已經有了這樣的變化，從來都是以謙謙君子的形象示人。雲有禮已經是王了，錫銘王。最愛他的男人，深陷囹圄，無法自拔。他最喜歡的女子，他的小妹，將兒子的王位讓給了他。

依照他的傷勢，昏睡幾天是很正常的，此刻身為錫銘新王，若他還在昏睡，群龍無首，朝野混亂。一晚上，整整一個晚上，禦醫想盡了一切辦法，第二日，白色的光剛剛照亮遠方的黃沙。

雲有禮睜開了雙目，雲若素坐在他的身邊，看著他，手中還捧著棉線編織的柔軟毛巾，溫度正好，不冷不熱。

“二哥，你醒了。”雲若素嫣然一笑。

“吾王萬安！”家臣跪在了地上，臣子跪在了外面，整個王府前前後後、裏裏外外站著一堆人。

“小妹？你是何意？”雲有禮依然沒有什麽力氣，就像所有大病初愈的人一般，沒有什麽力氣。

雲若素道：“二哥，爺爺西去了，這個王位，還是你來吧。小妹無能，不能輔佐幼主登基。”

雲有禮蹙起眉頭，眼眶漸漸濕潤，“你豈不是陷我於不忠不義的境地。”

雲若素道：“小妹豈敢，小妹只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雲有禮道：“小妹！”

雲若素道：“請吾王大赦牢獄，免除稅賦，新王繼位應當為萬民造福。”

雲有禮道：“雲若素，你這是怎麽了！”

一個人大病初愈，最忌諱的就是動怒，一旦動怒，病情必然惡化，雲若素知道，她又說道：“二哥，你想讓他的兒子變成，一個從小生長在王宮成為一個不快樂的人嗎？”

雲有禮沈默了，他知道，在這份感情中他無疑是最清醒的人，他也知道他該愛誰，不該愛誰，比如愛上自己的同宗小妹就是不該的，但是愛上大將軍的兒子就是可以的。

“我知道了，但小妹，讓他們出去吧。”雲有禮無法大聲說話，他的聲音最多只有雲若素和站在床頭的兩個小丫頭能聽到。

“好，二哥，你答應小妹了嗎？”雲若素問道。

“二哥何時拒絕過你呢？”話音剛落，眼睛又慢慢的合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安仁將軍正在正堂等候，坐在一把鐵樺木制打造的深色椅子上，雲若素走了過來，她一夜沒有睡，安仁這個老人又何嘗不是。

“老將軍，大赦天下，免除稅賦。老將軍可以放心了。”雲若素淡淡道。

安仁堅毅冷漠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動容，“公主請保重玉體。”

雲若素道：“無礙，反正我也是呆不長的人，當北風吹來的時候，我就得走了。”

安仁道：“公主，你又要走？”

雲若素道：“我若不走，二哥的王位做不安穩。”

安仁道：“公主大義，老臣自愧不如。”

雲若素道：“之後的事情，就仰仗老將軍了，我累了。”

安仁道：“公主慢走。”

雲若素離開了正堂，安仁大將軍看著這個背影久久矗立，他的目光無法離開這個柔弱的身軀。一時間，她失去了本唾手可得的地位名利。

這樣一個女人，這樣一個大義凜然的女人，無論是誰，都會被這種品格深深的折服。

比如說陸小鳳。

再比如說花滿樓。

陸小鳳坐在最大的錫銘王城最大的酒樓裏，他的對面是花滿樓，桌上既沒有酒也沒有菜，國王大喪，舉國哀悼，今日這個酒樓本就不該營業。

只當陸小鳳和花滿樓是王室的尊客，酒樓的官員做了一個簡單的接待。

只有茶，沙漠中的花茶。

起初得到這朵花的時候，它還只是一個花骨朵，幹枯破敗，就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奄奄一息。

溫暖的水，清甜的泉水，緩慢的灌入了青色的茶碗中，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花骨朵綻放了，花瓣一片接著一片的展開，整個花有了生命的顏色，他獲得了從生。

這一次的生命，是這碗水，也是發現這種花茶的人。

“這個過程一定很美。”花滿樓感嘆道。

陸小鳳道：“這個過程的確很美。”

花滿樓道：“我們這次似乎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陸小鳳道：“唉，人心的覆雜艱難，又豈能是你我能夠弄得一清二楚的。“

花滿樓道：“我們今天還要等下去嗎？”

陸小鳳道：“怎麽不等，主顧都暴露了司空摘星還不如回來找你我談談的。”

花滿樓道：“這話不假。”

陸小鳳道：“還未到正午，在等等。”

正午將至，此時是太陽最溫暖的時刻，卻也是寒冬季節，桌邊還擺著炭火，也沒讓人覺著又多麽的暖和。

這時候來了一個人，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人。

陸小鳳看到他的時候，就像看到了一個死人從墳墓裏自己走出來了一樣。

花滿樓看不到這個，卻隱隱約約聞到了花香，草香。

此人難道是個花仙子？

不得而知，因為此人一到，整個二樓的人都昏死過去，只剩下花滿樓和陸小鳳兩個人還能動，還能動動嘴皮子。

沒有人知道那天正午陸小鳳和花滿樓，見到了什麽人？談過什麽話？

但當他們離開的時候，心情都還不錯，至少，花滿樓還是搖著他的扇子，微笑，而陸小鳳還是帶著他的紅披風，談天說地，與人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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