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沒有想到，藏詔書的地方居然不在蕭家。

蕭何非沒有帶他們去哪間密室或者暗房，反而出了門沿著街道一路向北走，最後來到一間當鋪門前。

這間當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平日裏掩藏在左右的喧嘩之中，平平常常，如今襯了雪景，卻又顯得無比招搖。

本城唯一的當鋪，背後的東家，正是金槍蕭家蕭何非。

櫃上坐著個看店的夥計，見到東家來了，連忙收起滿臉的睡意，過來迎接。

蕭何非吩咐道：“鑰匙給我，門打開。”

夥計趕忙從櫃裏取了一串鑰匙交給他，然後把連著庫房的門打開，等到蕭何非一行人全部進去後，再小心的把門關上。

庫房分大小兩間，大的一間上上下下摞滿了收來的衣服家具，小的一間則整潔許多，只有大小相同的八個大櫃子，每個櫃子上是七排七列共四十九個抽屜，抽屜上各貼一張紙條，標明抽屜裏的物品。

陸小鳳圍著這八個櫃子查看一番，不禁奇怪道：“這些抽屜根本沒有鎖，那些鑰匙都是幹什麽的？難道這裏還有密室麽？”

蕭何非答道：“這裏沒有密室，這些鑰匙也沒什麽用。”他說著，便把鑰匙隨手放在一旁，然後徑直向靠墻的一個櫃子走過去。

花滿樓不禁讚道：“妙，實在是妙。”

嚴日正不解道：“妙在哪裏？”

花滿樓道：“妙在這些鑰匙，看似無用，卻恰恰有用。”

他接著道：“有了這些鑰匙，即使有旁人發現什麽不尋常，偷著進來，也只會著意去找有鎖的地方，反而忽略了這些真正重要的櫃子。”

嚴日正皺起眉。他已經知道蕭何非武功了得，現在又發現他還很有心計。對於這樣一個人，想抓他歸案，當然不那麽容易。

蕭何非卻絲毫沒有理會這些，無論是稱讚還是詆毀，只要不是他想聽的，一概入不了他的耳。他在靠墻的櫃子旁站定，用力推中間的一個抽屜。那抽屜往裏陷入半寸，觸動機關，櫃子側面的一塊木板隨之側移，露出一個圓形的洞口。

蕭何非對雲若素道：“公主，請將詔書給我。”

雲若素從孩子的繈褓中抽出一個卷軸，遞給蕭何非。

蕭何非將卷軸對準洞口插進去，再輕輕一轉。

櫃子的右下角又彈出一個抽屜。

他於是蹲下，伸手去摸嵌在抽屜底部的一個小滾珠，手指撥動，將滾珠左轉三下，再右轉三下，最後向裏一按，櫃子左側又有兩個抽屜彈出。

蕭何非將彈出的兩個抽屜整個取出，調換位置後重新放回，再分別向裏按壓，只聽“喀嚓”一聲，櫃子側面又露出一個洞口，而洞口裏面正是另一個卷軸。

這一連串機關看得陸小鳳和嚴日正目不轉睛，連聲稱讚。

蕭何非將兩份卷軸都取出來，交還給雲若素。

雲若素騰不出手來，只好把孩子先給花滿樓抱著，自己展開卷軸仔細比較。

陸小鳳和嚴日正也湊近來看，但是他們和雲若素一樣，只看到兩份一模一樣的詔書，無法分辨真偽。就連花滿樓也摸不出什麽不一樣的地方來。

雲若素道：“蕭何非，這兩份詔書分明絲毫無差，你憑什麽說一份是真，一份是假？”

蕭何非道：“公主拿來的假詔書出自錫銘第一工匠之手，如果不事先知道區分的方法，絕對可以以假亂真。”

雲若素道：“那區分的方法是什麽？”

蕭何非道：“公主請跟我來。”

他把一行人領到屋外，然後彎下身，將落在地上的雪捧起來揉搓，直到融化出的雪水沾滿了雙手。之後將雪水抹在詔書的右下角處，一層一層，反反覆覆的細心塗抹，仿佛指尖觸摸到的不是細密的布紋，而是情人嬌艷的嘴唇。

但他的面容卻依然像冰一般僵冷無味。

雲若素一直放心的任他動作，因為她知道，但凡蕭何非出了半點差錯，站在她身後的那三個人絕對能夠讓他有來無回。

如此過了半刻，詔書右下角被雪水浸過的地方，慢慢浮現出不同的圖案。

其中一張浮現出錫銘皇族的族徽，而另一張上，卻是一個清晰的“仿”字。

孰真孰假，結果已分。

蕭何非負手站在一旁，既不說話，也無動作。他在等雲若素的反映，在等雲若素來判定他的忠誠。

雲若素嘆了口氣，道：“詔書的事，在家父死後，除了你之外沒人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她頓了頓，又道：“更何況，過了這麽多年，蕭家竟然還替守著這詔書。”

蕭何非定定的看著雲若素。

雲若素道：“大恩不言謝，我雲若素在此請求你，希望蕭家日後能夠像擁戴家父那樣，繼續守護我和我的孩子。”

她說完，突然重重低下了頭。

她不想被人看到，卻還是被陸小鳳發現了。這個世界上，好像就沒有能夠瞞得過他的事。

他一直知道雲若素是個堅強的女人，無論是重新回憶起家族的慘劇，還是一路艱苦的逃亡，都沒有見她掉過一滴眼淚。但是剛剛，他分明看到了她的淚痕。

再堅強的女人都有如水般柔軟的一面，但是能夠融化這水的，卻並不是仇恨和背叛，而是人世間的信任和善意。

而蕭何非已經在雪地上重重跪下去，狠狠磕了三個頭。

他的衣服上掛滿了雪花，額發更是好像被冰雪洗過一遍。但是陸小鳳看著他，卻覺得眼前的人比平時還要溫暖了許多。

就在眾人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突然從當鋪裏竄出一個人。

陸小鳳記得，來人正是剛剛在櫃上看店的夥計，他跑到蕭何非跟前，著急道：“東家，掌櫃的有急事，請你去一趟。”

蕭何非不耐道：“讓他自己處理。”

夥計道：“這可不行，掌櫃的說……”後面的話，他是湊到蕭何非耳邊說完的。

眾人聽不到他們說什麽，從蕭何非的臉上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只看到他聽完之後，二話不說就往當鋪裏去了。

陸小鳳很好奇，問夥計道：“到底出了什麽事？”

夥計懶懶撇了他一眼，道：“你為什麽不自己猜猜？”

陸小鳳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你讓我怎麽猜？”

夥計道：“你這個人看上去挺機靈，沒想到居然會這麽笨。”

陸小鳳很奇怪，哪裏有夥計會這麽對待東家的朋友？他不滿道：“難道你就沒有不知道的事？”

夥計道：“當然有！”

他看了看雲若素，道：“比方說，我現在就不明白，像你這麽漂亮的姑娘，為什麽要跟這只笨小雞待在一起。”

他又轉過身，對著花滿樓道：“我還不明白，像你這樣的翩翩公子，為什麽會和一個馬上就要變成泥鰍的人做好朋友。”

陸小鳳的眼睛一亮，他已經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了。

花滿樓失笑道：“陸小鳳，你什麽時候變成泥鰍了？”

陸小鳳撇撇嘴道：“不是我要變成泥鰍，而是他剛剛變完泥鰍，所以看誰都像泥鰍。”

花滿樓明白了，他道：“司空摘星，你這次又挖了多少條蚯蚓？”

嚴日正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現在終於明白了，他指著那夥計道：“你就是偷王之王？”

陸小鳳道：“他以前的確叫偷王之王，不過今後要改叫挖王之王了。”

嚴日正道：“為什麽？”

陸小鳳道：“因為他挖蚯蚓的技術實在是登峰造極，比偷東西技術不知好了多少。這次他只用了半個月，就挖出了九百五十八條蚯蚓。”

嚴日正說不出話來了。他實在想象不出，偷王之王居然會去挖蚯蚓，還整整挖了九百五十八條。

司空摘星笑笑，對陸小鳳道：“你不用謙虛，馬上就有你大顯身手的機會了。”

陸小鳳道：“你又要跟我打賭？”

司空摘星道：“沒錯。”

陸小鳳道：“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答應？”

司空摘星道：“因為你實在很喜歡挖蚯蚓。”

花滿樓又笑起來。一個人若是看著別人挖了九百五十八條蚯蚓，也一定會忍不住想自己動手試試的。

陸小鳳看著他，想了想道：“我答應你。不過如果你輸了，我不要你挖蚯蚓，而是有另外的事要你做。”

司空摘星道：“你要我叫你祖宗還是爺爺？”

陸小鳳道：“都不用。我只要你去給花家老爺子傳個信，說花滿樓還要在外面多留一陣子，叫他不必擔心。”

司空摘星楞了一下，他看了看陸小鳳，又看了看花滿樓，突然笑起來。他笑是因為高興，而且還高興得接連翻了好幾個跟頭。

他終於笑夠了，道：“我本來還在想，你們兩個究竟要耗到什麽時候。沒想到這麽快就好上了。”

這話說的花滿樓面上一紅，陸小鳳看著他，只覺得胸口一熱，就想馬上把他摟進懷裏。

他動了心思，又不敢真的這麽做，只好移開視線四周看看。但看是看了，心卻還在花滿樓身上。

司空摘星一拍腦袋，又道：“陸小鳳，花滿樓，你們兩個害我輸了和老實和尚的賭，要怎麽賠我？”

陸小鳳驚訝道：“你們怎麽都知道了？”

司空摘星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真正看不明白的，恐怕也只有你們自己了。”

他這話說的未免太過武斷——至少他們邊上就有一個原本還什麽都不知道的嚴日正，正一臉愕然的看著他們。

可惜，有空理他的人什麽都不好說，而能說的人都沒空理他。

花滿樓定定神，重新回到正題，道：“司空摘星，你和陸小鳳要怎麽個賭法？”

司空摘星回神了。他剛剛太高興，差點就忘了正事。他道：“還是老辦法，就賭我能不能偷到我想偷的東西。”

陸小鳳道：“好！如果我輸了，就還你九百五十八條蚯蚓！”

司空摘星道：“可你還不知道我要偷什麽。”

陸小鳳道：“我當然知道。”

司空摘星道：“是什麽？”

陸小鳳道：“錫明國的傳位詔書。”

司空摘星眨眨眼睛。

事情越變越有趣，他卻已經開心得不能再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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