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鼎沸。

穿著各異的人們，操著不同的語言，在各個攤子旁留戀，尋找合心意的貨品。

在兩國通商的集市裏，似乎總是這樣熱鬧的。在這裏，沒有酷烈的寒冬，也沒有惱人的炎夏，只有人們不分時節的熱情買賣。

花滿樓已經好久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了。他們這一路上躲避追殺，只挑沒人的路走，既沒有閑暇，也不敢去逛集市。

不過現在有了蕭何非同行，還有他帶來的家丁一路暗中護衛，終於不用再為那些事情憂心。所以雲若素一到了這裏，就興致勃勃的扔下包裹，和花滿樓，蕭何非兩人來逛集市了。

唯有這個時候，她才不是高貴的錫銘王女，也不是身負血仇的雲家幺女。她只是一個尋常女人，像這裏所有人一樣尋常的女人。

這世上的女人，豈不都是愛美的？而一個愛美的女人，總是有很多喜歡的東西，比如衣服，比如首飾。

花滿樓陪她一個個攤子逛過，聽著她還價的聲音，也不禁感染了這一刻的輕松和快樂。

但是另一個人卻和這裏格格不入。

他或許知道如何在冰天雪地中尋找食物，卻永遠也不知道如何在集市中買到一條項鏈。

花滿樓向蕭何非笑笑，道：“蕭兄不常來這樣的地方吧。”

蕭何非生硬的道：“是。”他跟著雲若素向前走了兩步，又道：“家裏的用品都是管家差人去買的。”

花滿樓點點頭。他有時覺得，蕭何非雖然高傲得很少理人，卻還是願意同自己交談的，就好象剛才，回答完問題後，還會想著再添上一句說明。雖然他其實並不習慣與人扯這些閑話。

花滿樓於是又道：“看起來，你的管家把你家照顧得很好。”

蕭何非道：“是，家父也常常這樣誇他。”

花滿樓道：“之前聽你和雲小姐的話，似乎你父親曾經在錫銘為臣？”

蕭何非點頭道：“父親一直忠於樂疆王，後來宮變之時，便隨他一起來到中原。”

花滿樓道：“那你有沒有見過雲伯父？”

蕭何非道：“我十六歲的時候，殿下曾經帶著家人來過我家。”

花滿樓道：“你就是那時候見到雲小姐的？”

蕭何非道：“是。”

花滿樓正想再問，卻被雲若素打斷。她剛剛為懷中的孩子買到了一件好看的衣服，想拿給他們看看。但是想到花滿樓的眼睛，又趕緊閉嘴。

花滿樓卻仿佛看到了般，對她笑道：“你買到了好東西？”

雲若素道：“東西是好東西，價錢卻也是好價錢。”

花滿樓只是笑笑。他這一生從來沒有考慮過錢的問題，自然也不會懂得，討價還價其實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

雲若素當然也不期望他懂得，她踮起腳尖，看了看後面的攤子，突然道：“可惜陸小鳳沒有來。”

花滿樓道：“他並不喜歡這樣的地方。”

雲若素道：“我是說，這裏是兩國交界的地方，看起來風俗也比其他地方開放。所以你和陸小鳳走在一起，或許也可以……”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花滿樓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微笑起來，因為他想到了之前答應陸小鳳的事——等此事了解，同他去錫銘國走上一圈。

不是堅貞的誓言，不是身體的索求，陸小鳳的願望，不過是能在人群中與他雙手交握，毫無顧忌的坦誠彼此的愛戀。

他怎麽會不答應？

也正是因此，陸小鳳考慮到他的顧慮，才想到要叫司空摘星帶話回花家。

只不過有些人打賭，卻並不是為了要贏的。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次，那九百五十八條蚯蚓，陸小鳳又逃不掉了。

花滿樓清楚，但司空摘星卻還不清楚。

他正在客棧裏吃飯，舒舒服服的坐在桌子邊，對著滿桌佳肴，大快朵頤。

這本該是相當美味的一餐，但他卻吃得很不舒坦。

因為他的對面坐了一個人。

陸小鳳，一個唉聲嘆氣的陸小鳳。

如果他不認識陸小鳳，或許還能當他不存在，但陸小鳳卻偏偏是他的朋友。

對著一個唉聲嘆氣的朋友，沒有人能真正覺得愉快。

司空摘星看著陸小鳳，只覺得自己也想要嘆氣了。他道：“陸小鳳，你是不是有毛病？”

陸小鳳擡頭道：“我有什麽毛病？”

司空摘星問：“你是不是已經風餐露宿了很多天？”

陸小鳳點頭道：“是。”其實何止很多天，這一路上，他們就沒過上幾天舒服的日子。

司空摘星繼續問：“那這頓飯算不算得上美食？”

陸小鳳又點點頭。山珍海味他是吃的多了，但是這些西域的飯菜，用料雖常見，味道卻相當不俗。

“所以，”司空摘星放下碗筷總結道，“一個風餐露宿了很多天的人，對著滿滿一桌美食，卻只顧著唉聲嘆氣，難道不是有毛病？”

陸小鳳道：“我不是有毛病，只是覺得可惜。”

司空摘星道：“可惜什麽？”

陸小鳳道：“可惜我終於不用再擔心有人追殺，卻又要整天盯著一個小偷。”

司空摘星不滿道：“又不是我逼你。”

陸小鳳道：“你的確沒逼我。但我若不這樣盯著你，只怕詔書馬上就不見了。”

司空摘星道：“從雲若素那裏偷東西，的確是不太難辦。如果在你手裏，大概還要費番工夫。”

陸小鳳咬牙道：“遇上你這個賊祖宗，只怕連我也看不住它。”

司空摘星笑起來，能聽到陸小鳳這麽說，他實在很高興。

他笑完，想了想又道：“你怕看不住東西，所以便來看著我這個偷東西的人？”

陸小鳳道：“我或許看不住東西，但至少還會抓賊。”

司空摘星無奈道：“有你這麽個朋友，我實在是倒了幾輩子的黴。不但不能好好吃飯，還要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

陸小鳳道：“我也不願意整天盯著你。”

司空摘星揶揄道：“因為你只願意整天盯著花滿樓。”

陸小鳳沒說話。他也實在不用說話的。

司空摘星動了動筷子，又道：“為什麽不叫他過來一起吃？”

陸小鳳道：“他放心不下雲若素那邊。而且如果他在旁邊，我哪裏還能專心盯著你？”

他這句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司空摘星撇撇嘴，道：“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老實？”

陸小鳳道：“你想看熱鬧，我卻不想讓你稱心如意。”

司空摘星只好怏怏然繼續吃飯。對著臉皮太厚的人，戲弄起來都沒什麽意思。

陸小鳳卻還有話說，他道：“司空摘星，你為什麽要弄這麽一張臉出來？”

司空摘星楞了一下，道：“當然是因為那個當鋪的夥計就長成這樣。”

陸小鳳道：“反正你也要易容，不如換張好看些的臉，怎麽樣？”

司空摘星道：“你希望我易容成誰？”

陸小鳳道：“花滿樓。”

司空摘星趕緊擺手道：“你要我易容成誰都可以，就是花滿樓不行。”

陸小鳳道：“為什麽？”

司空摘星道：“要是你用看著花滿樓那樣的目光看著我，那我就算不做噩夢，也一定會渾身上下掉雞皮疙瘩。”

陸小鳳關切道：“真有那麽可怕？”

司空摘星點點頭：“幸虧花滿樓是個瞎子，否則一定會被你嚇到。”

陸小鳳皺起兩條眉毛，臉色變了又變。難道自己真的有那麽“如狼似虎”？

司空摘星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陸小鳳的表情這麽精彩，他實在舍不得浪費。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人人都說陸小鳳聰明，卻不知道他其實是個經常上當的笨蛋。”

他笑得不停拍桌子，陸小鳳卻是氣得恨不得拍桌子。這猴精是他的克星，好像只要遇見他，陸小鳳就早晚要倒黴。

他決心要盡快把司空摘星支走。

好不容易等到他笑夠了，陸小鳳正色道：“司空摘星，我想與你談個交易。”

司空摘星道：“你要我幫你偷東西？”

陸小鳳道：“沒錯。如果你把我要得東西偷到了，我就讓雲若素把詔書送給你，再加上二十萬兩銀子，你看怎麽樣？”

司空摘星眨眨眼，偷一樣東西，卻能掙兩份錢，這樣的好事他當然願意。他道：“你要我偷什麽？”

陸小鳳道：“錫銘國的傳國金印。”

司空摘星又問：“它在哪裏？”

陸小鳳道：“就在你的雇主手裏。”

司空摘星搖頭道：“辦不到。”

陸小鳳奇怪道：“為什麽？難道這個世上還有你偷不到的東西？”

司空摘星道：“我偷不到的東西只有一種。”

陸小鳳道：“哪一種？”

司空摘星道：“不存在的東西。”

陸小鳳道：“你是說你的雇主手裏沒有金印？”

司空摘星點點頭。

陸小鳳很驚訝。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唯一有可能雇司空摘星來偷詔書的就是兇手，也就是拿走金印的管家雲靖。但是司空摘星卻告訴他，金印不在他的雇主手裏。

他相信司空摘星的話，因為他知道，司空摘星每到一個地方，最先做的事就是找些珍奇有趣的東西拿來把玩。而像皇家金印這樣稀罕的東西，絕不可能逃過他的眼。

或許金印被藏在了外面的某個地方？但是兇手既然意在奪位，就一定會去錫銘，也一定會將金印一同帶去以證明身份，怎麽可能特意找個地方把它藏起來？

陸小鳳想不出個頭緒，幹脆不想，端起碗來吃飯。

穿過這個小鎮便是錫銘國了，他好像有一種預感，等到了那邊，一切謎底都會揭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