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花公子先是在我房裏放了把火，引來了周圍暗藏著的五六個黑衣人。他跟那些人過了幾招，見已經有幾個夥計趕來救火，就直接破窗而出尋去你了。”

“他走後不一會兒，客棧裏就亂作一團，不僅有害怕失火往外逃的人，還有不少看熱鬧的人也都擠過來了。那些跟蹤我們的人想必很頭疼，要從混亂的人群中分辨出一個刻意掩藏形跡的人，實在是件麻煩事。”

“可是他們又怎麽能想到，我們刻意制造混亂，卻不是為了往外逃，而是為了往裏躲。”

“花公子臨走前特意砍斷了一側的床腿，床板半斜不斜之間，卻正好在下面留下了一個隱蔽的藏身之處。”

“再加上房間裏本也沒多少可燒的東西，火很快就被撲滅了。我便只需要耐心等你們回來這裏救我。”

“後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所謂後面的事，就是陸小鳳護著雲若素回到樹林裏與花滿樓會合，然後星夜兼程趕到蜀中唐門，希望能尋到解藥了。

她說得十分輕松，但真正過程卻曲折很多。最麻煩的還是她懷中自己的骨肉，既要小心不讓火和濃煙傷到孩子，又要註意不讓他的哭聲引來敵人，只落得提心吊膽，身心俱疲。

但她的情況比起陸小鳳的奔波勞累，卻是好了太多。

現下，陸小鳳的老朋友唐二先生和剛巧雲游至蜀中的名醫葉元勝正在尋找給花滿樓解毒的方法。

而陸小鳳和雲若素則只能這樣等在隔壁，絲毫幫不上忙。

照理說，幫不上忙的人應該心無旁騖的休息，就像她懷中睡熟的孩子般，養精蓄銳，靜心等待幫得上忙的時候。

可是這世間原本就有很多不講理又沒有用的事。

就好象她明知道擔心無用，可是一顆心卻始終吊在當中，不上不下，空落得很。

陸小鳳卻閉著眼睛靠在床頭上，無聲無息，紋絲不動，好像睡著了一般。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聽得到她在說什麽？

所以雲若素說完他們分別之間發生的事之後，擡眼看了看陸小鳳，便不再出聲。

可陸小鳳卻突然出聲道：“怎麽不說了？”

他聲音暗啞，死氣沈沈，仿佛被抽了芯的蠟燭，再也燃不起一點光亮。

而他整個人也仿佛被抽了魂魄一般，毫無生氣，渾身上下竟只剩一張嘴還是活的。

雲若素看了他的樣子，只覺得心口生疼，好像被人掐住喉嚨，動了動嘴，卻說不出話來。

陸小鳳等了一會兒，不見回答，又道：“還是說些什麽吧，聽你說話，我才能稍微安寧些。”

雲若素心裏一揪，直欲落下淚來。

她知道她的聲音好聽，從很早起就有人告訴她，聽她說話，就好像被軟軟的雲彩抱在中間，心安而溫暖。

但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覺得有這樣的聲音是多麽好的一件事。

她只希望能幫到陸小鳳，幫到花滿樓，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星半點。

她又看了看陸小鳳，沈聲道：“陸小鳳，你要撐住。”

陸小鳳幾不可見的點了下頭，應道：“嗯。”

雲若素又道：“花滿樓會沒事的。”

然後她看到了陸小鳳的笑容，一個仿佛重新活過來的笑容。

“嗯，我知道。”

她眼眶又一酸，連忙別過頭去，咬牙忍住。

陸小鳳卻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

與此同時唐二先生推門而入，原本便沈默寡言的面上更沈一分。

雲若素看得心裏一緊，陸小鳳卻好像沒看出來，只問道：“毒能解麽？”

毒是什麽毒，出自哪裏，如何施用，這些都是很重要的線索。但是此刻，陸小鳳卻只想知道那毒是否有解。

唐二先生搖搖頭道：“解藥的配制並不難，但是有一味藥材卻極其難得。”

“什麽藥？”

“別克西的花蕊。”

陸小鳳皺眉道：“別克西？”

唐二先生解釋道：“這種草只產於西域，極其稀少，又別無用處，所以在中原幾乎尋不到。”

陸小鳳又道：“如果沒有解藥，他最多還能活幾天？”

唐二先生道：“兩天。”

他頓了頓，又道：“他中的毒名叫藤舞，中毒者會從傷口處生出青色線條，順皮膚攀爬，何時延伸至心口，何時便是死期。”

而花滿樓的傷，離心口太近。

陸小鳳只是點點頭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他面色差得不能再差，反倒看不出有什麽異狀。

唐二先生還沒出聲，門口已有個聲音替他答道：“你放心吧，唐門上下能幫上忙的已經都出發了。只要是兩天內能趕個來回的地方都會細細搜上一遍，決無遺漏。”

說話的是位年近古稀的老者，他頭發花白，衣衫破舊，本是位不起眼的老人，但附於面上的面具卻足以贏來所有人的註意。

面具由銀色金屬制成，蓋住了老人的鼻子和嘴，只透出一雙斜挑入鬢的眼，詭異非常。

老人“鬼面聖手”的稱號也由此而來。

與他的稱號同樣有名的，是他行醫的兩項準則。

其一，不醫神志不清之人。

其二，不醫貪生怕死之輩。

所幸花滿樓見到他時，還剩下一絲清明。

也所幸他尚有些氣力，可以回答他的問題。

葉元勝問他：“你知道我是誰？”

花滿樓答：“你是鬼面聖手葉元勝。”

葉元勝很滿意，又問道：“那你怕不怕死？”

花滿樓答：“我當然怕死。”

他硬撐著答完這兩個問題，便真的昏過去了。

葉元勝的面具下卻發出一陣笑聲，道：“在我面前敢承認怕死的，才是真正不怕死的人。”

他的笑聲爽朗幹脆，正如他此刻的聲音一般，絲毫不像是一位老人。

陸小鳳看他進了門，拱手道：“多謝前輩。”

葉元勝卻一拂手道：“等那小子醒了，你再謝不遲。”言下之意，竟是沒有把握擔得起陸小鳳一謝。

屋裏再次陷入一片沈寂，這次出聲打破的，是已經沈默很久的雲若素。

她道：“關於別克西的花蕊，我或許有辦法。”

陸小鳳眼前一亮，急急催道：“什麽辦法？”

雲若素並不急著答，只是取過隨身攜帶的包裹，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道：“這是我家最負勝名的香粉，名叫聖雪梅。其中有一種原料，正好就是別克西的花蕊。”

唐二先生從她手中接過木盒打開，滿盒細細的粉末，香氣清淺淡雅，卻又令人陶然欲醉。

香粉是最好的香粉，可是拿來入藥，卻不那麽好了。粉末太細碎，無法單獨分離一種成分，若是全部拿去入藥，又怕與其他藥材的藥性相沖，非但不能解毒，反而又做出一劑毒藥來。

葉元勝也走近看了看道：“你能不能把所有原料都列出來？”

他這要求看似自然，實則無禮至極。香料的配方是雲家經商立足的根本，豈能輕易告訴一個外人？

但雲若素只是略一沈吟，便尋來紙筆，將所有原料一一寫下，就連調配比例都詳細標出。

此刻在她的眼裏，除了花滿樓的性命外，已經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事了。

葉元勝接過她遞過來的紙細讀，一雙鬼眼漸漸瞇成一條縫，之後一把奪過唐二先生手中的木盒，疾步走出去。

唐二先生看著他走，突然笑起來，朗聲道：“放心吧，花滿樓有救了！”

放下心後，時間似乎也過的快了不少。

陸小鳳餵花滿樓喝下解藥後，一雙眼望住那個躺在床上仍舊昏迷的人，卻是再平靜不下了。

一顆心重新活過來，卻留下了道道傷痕，略一動，便是一陣鋪天而來的鈍痛。

偏偏眼前的人卻能輕易牽動他全部的心神，一翻身，一蹙眉，都能教陸小鳳呼吸一窒，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覆。

他幾乎以為再也見不到這樣的花滿樓了。

他雖然從沒放棄過希望，卻也快要被絕望吞食殆盡。

花滿樓畢竟還活著，不只有兩天，而是有一輩子，陪著他，對他講話，對他笑。

想到這裏，陸小鳳禁不住伸出手撫上他的面龐。

細致的眉眼，英挺的鼻骨，柔潤的面頰漸漸收緊，斂入有些蒼白的唇角。

指尖流連於柔軟的雙唇，卻一個不經意間，順著唇間縫隙陷入裏面的濕熱。

心裏反應不及，手指倒是不自主的一顫，迅速抽離。

花滿樓的舌卻順著剛剛的一碰追溯而上，無意識的舔上自己稍嫌幹燥的嘴唇。

陸小鳳只覺得自己的嗓子也跟著燥熱起來。

這不是他第一次細看花滿樓的模樣，但卻是第一次這樣被深深吸引住目光，連眨眼都忘記了。

他仿佛受了蠱惑一般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唇舌濕潤那兩瓣過於蒼白的紅。

而後，自然而然的向下移去，順著下巴柔和的線條，在白皙的頸側逡巡往覆，挑惹出一片淺淺的瑰紅。

與此同時，他的手指已然悄悄探進月白色的衣襟，在從沒觸碰過的胸膛上開城掠地。

想象不到的美好透過指尖和唇舌的觸感撩撥著陸小鳳全身，腦海中一片熏然，險些就要附身上去，用全部身心感受這誘人的身軀。

卻在指腹磨擦過胸前凸起時，因著花滿樓一聲輕吟，猛然驚醒。

隨著理智回歸，陸小鳳面上也不禁浮起一個苦笑。

他早知道自己是個混蛋，可這一次簡直比混蛋還不如。

之前之所以刻意避開花滿樓，就是隱隱擔心會發生這種事，可如今卻還是差點趁人之危。

一直不願理清的思緒，也到了不得不正視的時候了。

沒錯，他對於花滿樓，就是起了這種“渴望”的心思。尤其是對上他這樣無防備的樣子，更是壓都壓不住的強烈。

他只有借著給花滿樓倒水的功夫，去外面吹吹冷風，冷靜一下。

可是只稍微離開他半刻，心裏馬上又被牽掛和憂心迫得難以忍受，連忙回到房裏，看他氣息沈穩的安睡著，才重新松懈下來。

見不得，躲不得，這下陸小鳳可真是犯了難。左思右想一番後，幹脆認命的上床，在花滿樓身邊躺下，雙手一攬將那心心念念的人抱入懷中，然後眼觀鼻，鼻觀心，一心一意睡覺。

也只有這樣，才能知道懷中的人確實還是溫暖的，才能確定那些駭人的幻影都是絕不會發生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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