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陷入僵局，虞停雲兩只手都被鎖住，看著臉色瞬間蒼白的辛芍，突然有些疲憊。

他某一瞬間甚至不懂自己為什麽還要和這兩個人糾纏，每一次的責問和辱罵都像是自取其辱，因為知道辛芍已經不會再純粹地愛他，他的愛人心底住了另一個人，他在徘徊，他在不安，可都不只是為了虞停雲。

“我沒有開玩笑。”

虞停雲看著他沈默，心裏悶痛，低聲說。

“辛芍，也許…我們真的不合適。”

不是不愛才要離開，是太愛了，所以更舍不得他。在他身邊的每一秒都在心軟，每一次看他蒼白的臉都忍不住想去抱他，哄他，說虞停雲犯賤也好，低聲下氣也罷，可只要辛芍對他露出一丁點的愛意和祈求，虞停雲就會像沒有自尊的狗一樣，再次撲上去。

可他也會痛，也會疼，他也會想要辛芍獨一無二的愛。

“芍芍，是我，還是他？”

辛芍神情迷茫，那只要來抓他的衣角的手悄悄松開，猶豫開口，“我…我不知道。”

房間陷入沈默，好半響虞停雲笑了一下，點頭說，“好。”

他就知道…他本來就該知道，可總是犯賤想要再確認一次。

虞停雲不管什麽時候…都不會是辛芍脫口而出的第一選擇。

“辛芍，你喜歡上他了。”虞停雲偏過頭看鎖住自己的鐵鏈，輕聲說，“那我們…就算了吧。”

虞停雲接受不了他愛別人，他之前是真的動了把辛芍關起來的念頭，一如虞南山做過的那樣。

可只是一瞬，虞停雲就不想這麽做了。

怕他會害怕，怕他再承受一次那樣的痛苦，虞南山只是寥寥數語，虞停雲卻能從辛芍偶爾的膽怯中，窺見到他那時的恐懼。

也許真的該放手，也許真的不該再這樣逼他。

“不行…”

辛芍搖頭，目光倉皇躲開，“我們合適的…你只是在生氣。”

他磕磕絆絆地下了床，胡亂拿起一旁的衣服穿上，虞停雲看著他脊背上的芍藥，帶著汗浸著淫，卻是在微微顫抖。

“不要胡說…”

他的笑太勉強，虞停雲甚至覺得下一秒他的淚都要落下來。

“停雲，你愛我的…你在胡說什麽啊…”

他抖著手系扣子，在虞停雲面前蹲下來，含著淚笑，“你不是想要孩子嗎，我們生一個小寶寶，有停雲，有芍芍…”

“我們做一家人…”

他的眼淚一直沒有落下來，是在拼了命的憋住，虞停雲看著他伸手要解自己右邊的鎖，鎖孔對準了無數次，卻都沒有插進去。

“那虞南山呢。”

虞停雲問，“他和心意呢？”

他笑了一下，看著面前搖搖欲墜的青年，譏笑，“你們三個再組一個家嗎？”

“辛芍，你他媽怎麽這麽貪心啊？”

金屬的錚鳴聲終於響起，辛芍慌亂抽掉他右手的鐐銬，搖頭，“不是…不是的…”

“當然不是。”

虞停雲不懂，他也想好好分手，為什麽辛芍卻總是要這樣，拉著他們誰都不肯放。

他被松開，手掌按住辛芍顫抖的肩，心裏哽的快喘不過氣。

“你們本來就是一家人，我算什麽，我他媽就跟塊板磚一樣，你辛芍要我了我才能出現，說這些就想留住我？辛芍，你明明知道我要什麽。”

虞停雲紅著眼低吼，“你和他斷掉，只愛我一個，我就不走！”

辛芍白著臉，怔怔地看著他。

“我…我…”

“說你不愛他。”

“……”

他說不出來，虞停雲卻笑，“你做不到，就不要再來問我為什麽要走。”

房間陷入寂靜，虞停雲眼眶通紅，看著再一次沈默的辛芍，只覺得自己有病。

快要被他氣瘋，怎麽能這樣理直氣壯，誰都要擁有。

“辛芍，沒有人是這樣的，一顆心太小了，哪裏裝得下兩個人。”

虞停雲苦笑，“你不肯松口，只是因為拿準了我，知道我愛你，說的要走也當作氣話，虞停雲這個人，哄哄就好了，而另一個…你卻不敢。”

“這些話你敢和虞南山說嗎？虞南山如果問你要選誰，你還會這樣沈默嗎？他連說句愛你都不承認，你卻一顆心都撲在他身上。辛芍，我總覺得你偏心，不公平，其實現在想想，答案太明顯了，只是我一直裝看不到。”

虞停雲看著面前失魂落魄的辛芍，笑容苦澀。

“你其實沒那麽愛我，我對你來說，只是執念吧。”

虞停雲從床上坐起，拿過辛芍手裏的鑰匙，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安靜解開。

“…你要走了嗎？”

辛芍像在夢裏，虛幻開口。

“嗯。”

“不要我了嗎。”

“……”

“不要了。”

鐐銬聲落，虞停雲揉了揉被銬了一天的手腕，站了起來。

“那個人…他是不是對你很好。”

辛芍坐在床上，背對著他。

“他一定不會像我這樣三心二意。”

青年在笑，聲音卻很啞。

虞停雲沒有解釋，即便他和那個人什麽關系都沒有。

“照顧好自己。”

他不再說話，推門離開。

地下室很冷，也很暗，被推開的門大敞著，透出幾抹微弱的光。辛芍緩慢地彎下腰，將床鋪上的鎖鏈攏起來，擁到自己懷裏，深深地埋了進去。

過了很久，他才擡起頭。他的臉是紅的，眼是濕潤的，張了口似乎想叫誰的名字，又半響都說不出來。

像是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個盛夏，只是這一次走的人，換成了虞停雲。

他站起來，邁出的第一步卻打了個趔趄，辛芍抖了一下，手掌扶住的卻是自己的胸口。太疼了，像是破了個大洞，呼吸間都能感受到那徹骨的寒意，他朦朦朧朧想到那天虞停雲半伸出的手，好像在他說不喜歡之後，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為什麽不拉住他呢，虞停雲為什麽沒有再挽留他呢。

就像辛芍也為什麽沒有再求虞停雲留下來呢。

因為他們的眼睛都在說，放了我吧。

算了吧。

辛芍推開臥室門的時候，虞南山先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他抱著小孩快步走過來，問他，“怎麽了？”

辛芍搖頭，又像是累極的樣子，一頭紮進了虞南山的懷裏。

“媽媽…”

小孩也像是敏感地察覺到他的傷心，伸出手摟他的脖子，軟著嗓子問，“你怎麽了呀。”

虞南山被他撞地靠在墻上，辛芍的臉枕在他的頸間，雙手卻垂放著，虞南山怔了怔，摸了摸他的頭，低聲說，“哪裏不舒服嗎？”

辛意坐在他的右手臂上，也眨巴著眼去親辛芍的頭發，他的小手輕輕揉辛芍的脖頸，溫柔地安撫他。

“哥…”辛芍沈悶的聲音響起，“你要走嗎？”

虞南山被他關了一天，昨夜辛芍來過一次，卻也只是把小孩送進來，沒有說一句話。

只是他的狀態太不對，恍惚回到了發病時的模樣，陰冷沈郁，連小孩都嚇得有些發抖，撲到他懷裏哭了半天。

虞南山來不及抓住他，辛芍鎖了門，在外面叫他不許走，他的聲音冷淡，卻又極端偏執。

“等我回來。”

可這會虞南山再見到他，辛芍身上的戾氣卻一點點被清除，甚至有些…哀慟。

虞南山沒有回他，也沒有推開他，辛芍這會太脆弱了，他舍不得。

“停雲讓我說不愛你…我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他笑了一下，忍了許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愛不愛你…我不記得了，可我不想你走。”

“我很害怕。”

他嗚嗚咽咽哭的像個孩子，眼淚都沾濕了虞南山的肩，虞南山喉結微動，手掌覆上辛意的小手，一同按住了他。

“你只是不習慣。”

虞南山低聲哄他，“辛芍，那不是愛。”

辛芍卻笑，他沒有擡頭，聲音很輕。

“不是的，我知道那是…”

他沒有說那些被他想起來的事，不論是虞南山說愛他，還是模糊碎片裏那個朝男人癡纏哀哭的嬌氣包，辛芍都…沒有問。

也許是被虞停雲的話刺傷，終於明白了自己有多卑劣，又也許是…沒有必要再問。

“什麽？”

他的聲音太小，虞南山沒有聽輕。

“我把他放出來了。”

辛芍從他肩上擡起頭，輕輕掙開他們父子倆交握的手，看著虞南山笑。

“他說原諒我了，還說愛我，我們以後會好好在一起。”

他滿臉都是淚，泛紅的眼眶裏有大顆大顆淚水往下墜，虞南山卻懵了一下，好半天才點了點頭。

“…挺好的。”

“對不起，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

辛芍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看著面前如出一轍的父子倆，心裏痛的快喘不過氣。

他知道自己不好，自己有多壞，所以所有人都要離開他，辛芍拼了命想要拽住他們，可每一次…每一次…

都會讓他們更厭煩。

“你的那些證件都放在書房的保險櫃裏，葬禮也沒有通知任何媒體，除了圈子裏的一些人，要麻煩你去解釋…”

辛芍低下頭，躲開了男人錯愕的視線。

“停雲拿的那些，是之前叔叔阿姨留下的，你的遺囑我用了…但手續故意沒走完，現在應該，也都不作數了。”

他頓了一下，想到那張要把虞家交給虞停雲的證明，低聲喃喃，“原來…你早就要走了。”

早就要放棄辛芍，乃至虞家。

“…辛芍？”

“你走吧。”

辛芍把辛意抱了過來，看著懷裏小孩懵懂的臉，心裏抽痛。

“對不起，我好像一直都在拖累你。”

以前生病要他寸步不離地陪著，現在又要忍受辛芍無止境的胡鬧，無論愛或不愛，都會感到疲倦吧。

更何況…

他抱著小孩往外走，是怕見到虞南山離開的身影，辛芍怕疼，不敢再經歷一次。

“辛芍！”

辛芍開門的手一頓，他笑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哥，太貪心的人會得到懲罰的…是不是。”

所以都要走。

愛太珍貴，是他不配擁有。

辛意的臥室很暗，辛芍開了一盞壁燈，把辛意抱坐在床上，緊緊地摟著他。

門外走廊間歇傳來聲音，時輕時重，辛芍聽他推開了一旁書房的門，又悄然關上。不多時門外再次響起動靜，停在樓梯口好一會，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沈思，但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樓下被誰開了門，又被誰關上了門，金屬的哢嚓聲像是撞在辛芍心上，他疼的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卻在下一秒被人捧住了臉。

“不哭…”

辛意懵懵懂懂地仰頭，擦他臉上的淚。

“媽媽是不是痛了，小意給你吹吹好不好。”

“呼—呼——”

臉頰上一陣香甜微風，卻又帶著澀意，辛芍邊哭邊笑，摸他稚嫩的小手。

“寶寶，寶寶。”

辛意用力點頭，“我在呀，媽媽不怕。”

他像個小大人一樣摟著辛芍，用最柔軟的身體擁住他，拍他的背。

“沒事的，媽媽不要怕，小意會保護你，你不要怕。”

“小意愛媽媽，小意永遠陪著媽媽。”

他仰頭笑。

“我是媽媽的心意，是媽媽最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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