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辛意第三天都沒有見到兩個爸爸的時候，開始意識到有哪裏不對，他蹲在地上和螞蟻講話，頭一次明白了傷心。
“他們都騙人…我的睡前故事沒有了，媽媽的也沒有了。”
他抽了抽鼻子，癟著嘴說，“小螞蟻，我決定不喜歡他們了，他們都沒有我乖，只有我最喜歡媽媽，只有我不會離開媽媽。”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滴到幹燥的地上，頃刻潤濕了那一小片土地，那只小螞蟻被他的淚水包圍，哀哀地在圈裏打轉，辛意看到了又哭又急，趴在地上吹它。
“你怎麽了，我不哭了還不行嗎嗚嗚。”
小孩滿臉淚水，卻不敢叫的太大聲，怕驚醒廊架下剛入睡的媽媽。
他的媽媽越來越不愛說話，時常沈默地抱著他，有時候辛意叫他，他也好半天才會應一聲，用那種呆呆的眼神低頭看他，叫他寶寶。
媽媽好像又生病了，辛意很怕，可是又不敢在他面前哭，怕本來就很傷心的媽媽更加傷心，但有時候忍不住了，也會在辛芍看不到的地方抹眼淚，拿著自己的兒童手機，抽噎著戳來戳去。
數字1是爸爸，數字2是媽媽，數字5是叔叔，他記得很牢，可從來沒有撥出去。
因為媽媽說，“爸爸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們不可以添麻煩。”
辛意知道什麽叫麻煩，爸爸說麻煩就是自己能做好的事，卻要去找別人幫忙。
辛意懵懂點頭，卻埋在辛芍的懷裏，小聲地哭。
他不喜歡這個詞，可原來小意和媽媽，都是別人的麻煩。
“小意，小意？”
辛芍似乎被什麽驚醒了，急聲叫他，辛意連忙抹了抹眼淚，站了起來。
“媽媽！我在這！”
他揮著小手，朝辛芍笑，“小螞蟻落水了，我在幫它吹吹！”
辛芍看到他熟悉的小臉，猛地松了口氣。
他往辛意那走，陪他一起蹲下來看螞蟻，用指腹小心地戳破地上那滴淚水，放它出來。
“…它走了。”
辛芍看著拔腿就跑的螞蟻，呆了一下。
辛意倒是不太傷心，他抱住辛芍的胳膊，用紅通通的小臉蹭他，說，“沒事的，它回家了。”
他剛哭的有些厲害，嗓子還是啞的，辛芍偏過頭，把他摟在懷裏。
“怎麽哭了？”
“……我太著急了。”小孩目光游移，軟聲叫他，“媽媽，我們也回家吧。”
天快晚了，太陽公公都要落下來了。
辛芍慢半拍地嗯了一聲，牽著他的小手往回走。
“媽媽最近有不舒服嗎？”
“…沒有。”
“那如果你不舒服要告訴我，知道嗎？”
“……”
“嗯。”
辛芍認真點頭，“知道了。”
辛意又一次聽到他爸爸名字的時候，就知道辛芍在說謊。
他們睡在一起，辛意小手抓著辛芍的衣服，被他的哭聲驚醒。
他的媽媽躬著腰蜷成一團，臉上都是淚，哭著叫哥，叫停雲，說他好疼。
他哭的好兇，身體也一直在抖，辛意呆呆地坐起來，看著臉色越來越白的媽媽，嚇得魂飛魄散。
媽媽不舒服，就像生病的時候那樣，辛意每次見他他都被爸爸抱在懷裏哄，哭的驚天動地，掙紮著要走。爸爸的身上常常被他抓出很多紅印，辛意覺得一定很痛，可是爸爸臉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爸爸很厲害，可以把媽媽緊緊抓牢，還可以講故事哄媽媽，媽媽不愛吃的藥只有爸爸可以餵下去，媽媽躲起來了，也只有爸爸可以找到。
辛意怕又不怕，因為他知道只要爸爸在，媽媽很快就會變好。
可沒有人告訴他如果爸爸不在，媽媽生病了…他要怎麽辦。
“不哭呀…媽媽不痛，小意吹吹…”
辛意趴下來摟住他，抖著聲音親他的臉，“小意在，小意在啊。”
他的眼淚快要被嚇出來，卻還是拼命忍住，柔軟的小手撫摸著辛芍顫抖的背，一聲又一聲叫他，“媽媽，媽媽不痛。”
他不敢叫的太大聲，怕辛芍會驚醒，怕他醒了會跑。
辛意力氣很小，會抓不住他。
辛意也很笨，如果媽媽躲起來了，他怕自己會找不到。
“…寶寶。”
可是媽媽醒了，睜著一雙濕潤的眸子哀切地看著自己，辛意呆了呆，手忙腳亂地摟著他的脖子，不敢松開。
“對不起，對不起。”
辛芍的臉上都是淚，哽咽摸他被汗濕的頭發，“不怕，是媽媽不好，是媽媽讓你害怕了。”
他沒有走，也沒有再哭，一切都溫柔的不像話，辛意窩在他懷裏搖頭，突然抽了抽鼻子，說，“沒關系的。”
只要媽媽沒事，辛意就不會害怕。
辛意再次看到爸爸是在電視上，他的爸爸好高好高，在一群模糊紛雜的大人裏異常顯眼，讓辛意只是偶爾擡了下頭，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地毯上抱著畫冊，是虞停雲給他的那一本，畫冊上翻到小美人魚，他短短的小手指在美人魚的尾巴上，呆呆地看著電視。
他在給媽媽講美人魚的故事，媽媽有點痛，可是給媽媽講了小美人魚，媽媽就不會那麽痛了，可有時候辛意講畫冊上別的故事，他似乎也會好一些。
媽媽安靜靠在他的身後，和他一起擡頭，辛意能感覺到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那道呼吸變得綿長又緩慢，辛意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說。
“是爸爸。”
他的聲音帶了一點啞，因為雖然他說不喜歡爸爸和叔叔了，可還是會很想他們。
看到地毯上的玩具會想、被媽媽餵飯的時候會想、讀畫冊的時候也會想。但最想的是晚上媽媽在哭，偷偷躲在洗手間裏，不讓辛意知道，怕辛意害怕的時候。
可是哭得太傷心了，沈悶的抽泣聲即便輕微也讓他驚醒，他稚嫩的小身體坐起來，呆呆地看著那道被虛掩的玻璃門。
他總是想，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爸爸那麽厲害，一定可以讓媽媽不傷心。
或者叔叔也可以，叔叔會逗媽媽開心，給媽媽做很多好吃的。
但也只是想想，偷偷地想。
因為他知道媽媽已經很努力了，他很拼命地讓自己在變好，吃那些他以前不愛吃的藥，見以前不願意見的醫生，每天還會抱著他講故事曬太陽，克制自己不去摸那些堅硬棱角的東西。
就像爸爸以前在的那樣。
“我有一點點想他…”
辛意靠在辛芍的懷裏，聲音很輕。
“只有一點點，因為我最愛媽媽。”
辛芍抱緊了他，說對不起。
“媽媽，他們以後會回家嗎？”
辛芍的眼淚滴到他的頭發上，好半天才搖了搖頭。
“為什麽呀…是我哪裏做的不好嗎。”
快快回家吧，我可以把我的不喜歡扔掉一點，不生你們的氣了。
“因為媽媽做錯了事…”辛芍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道熟悉的身影，澀聲說，“媽媽讓他們難過了。”
就像是是懲罰。
因為他太貪心，想把喜歡的都留在身邊，可總是忘了會傷害到另一個。
虞停雲指責他的自私，因為他本就有更好的選擇，虞南山被他拖累了這麽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想要放手，辛芍…也沒有勇氣再去拉著他。
那迷幻般的五年慢慢被揭開，辛芍一天比一天清醒，痛意卻不減半分。他越來越明白自己有多自私卑劣，他的愛是窄穴，是陰霾，是註定無法與對方相匹配的濕冷歸巢。
六月玫瑰花期，辛芍牽著辛意去花叢裏修剪花枝，辛意被套上了小小的橡膠背帶褲，拿著小剪刀吭哧吭哧地蹲下來。
“把花枝上面多餘的芽芽剪掉就好了。”
辛芍親了親他的臉，檢查他的手套。
“要小心，好嗎？”
辛意笑嘻嘻點頭，“我不會弄疼它們的，媽媽放心！”
男人們已經離開一個多月，大概是怕媽媽傷心，辛意也漸漸不在辛芍面前提起他們，他們緘口默言，守護著只有他們兩人的家。
辛意其實以前不喜歡這裏，因為辛芍有一次生病躲了起來，爸爸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他。家裏燈火通明，他抱著自己的小枕頭跌跌撞撞跟在虞南山身後，求媽媽快點出來。
天太黑了，媽媽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了出去，偌大的家被翻了裏朝天，他的爸爸臉白的嚇人，最後開車出了門。
辛意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坐在門外臺階上掉眼淚，他一會求爸爸快找到媽媽，一會又求媽媽快點好起來，不要再生病。辛意想要他們好好的，就像往常一樣抱著他笑，是小意最溫柔的媽媽。
清晨的時候天邊見了光，他的爸爸也從外面回來，辛意連忙撲過去叫他，他想問有找到媽媽嗎，可話還未說出口，爸爸就停了一下，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花叢。
辛意睜大了眼，看他媽媽下一秒被抱了出來，辛意跑過去拉媽媽的手，可是媽媽緊閉著眼，靠在爸爸懷裏，安靜的像是睡美人。
辛意叫不醒他，辛意不想他當童話公主。
他的媽媽滿身是傷，在玫瑰叢裏躲了一夜。
公主不會痛，媽媽會痛。
“媽媽，我好啦！”
辛意剪完身前的一片，蹦蹦跳跳去找辛芍，辛芍背對著他彎下腰，他今天的t恤有些短，無意中露出一小片粉白芍藥。
辛意撲過去，把臉依賴地貼在上面，蹭他。
“媽媽媽媽，你有好嗎？”
他啵啵親了兩下辛芍腰上的芍藥，從他身後鉆到
前面，看辛芍面前的花。
“快了。”
辛芍笑了笑，把一朵快敗的玫瑰遞給他玩，“給我們小意小朋友最漂亮的花。”
“媽媽身上的更好看。”
辛意接過玫瑰傻笑，“我喜歡媽媽的花。”
他的媽媽受了很多傷，玫瑰的刺紮傷了他的背，爸爸抱著他沈默，抖著手看醫生幫他一顆一顆取下來，爸爸的眼眶很紅，辛意被他緊緊抱在懷裏，某個瞬間甚至以為他會像自己一樣哭。
媽媽醒來後很安靜，他趴在床上拉爸爸的手，說對不起，說又讓你擔心了。
辛意趴在床邊親他，看爸爸搖了搖頭，摟緊了他。
“沒有的事，你很好，很乖。”
媽媽卻哭了，他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看著爸爸求他，“你送我去醫院吧，哥，我不想拖累你了…”
“不去，我們不去。”
爸爸不許他再說話，後來媽媽的背上結了痂，又掉了痂，他的背上有好多好多印記，但等某一天辛意再看，那裏就繪上了幾株淡粉芍藥花，然後再也沒有落下。
“去旁邊等媽媽，小心被紮到。”
辛芍親了親他，哄他出去。
辛意戴著小手套在一旁等他，他蹲在地上看花花，一旁的柵欄卻動了動，像是被人突兀壓了一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辛意眨了眨眼睛，探過頭往外面看了一眼。
那裏連著玫瑰花叢，卻是通往外面，辛意看到最後索性站了起來，墊著腳尖抓住欄桿，四處張望。
“怎麽了？”
辛芍把剪下來的殘花枝葉都放到竹籃裏，回過頭問他。
以為他又被什麽小鳥小貓引了註意。
辛意看不出來什麽，他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說，“好像是貓貓撞了下柵欄。”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橘貓，有些失落，又把自己剛急的掉在地上的花撿起來。
“媽媽，回家了嗎？”
他跑過去，牽辛芍的手。
辛芍嗯了一聲，擔了擔他身上的灰，說，“走吧，回家給你洗澡。”
辛意點頭，卻又在半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柵欄安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路上的那只橘貓卻跳了起來，在下一秒快速竄走，風起風止，一切都像之前重覆的每一天，辛意失落地收回了視線，緊緊貼住辛芍。
他剛剛還以為…是爸爸們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們都騙人…我的睡前故事沒有了，媽媽的也沒有了。”
他抽了抽鼻子，癟著嘴說，“小螞蟻，我決定不喜歡他們了，他們都沒有我乖，只有我最喜歡媽媽，只有我不會離開媽媽。”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滴到幹燥的地上，頃刻潤濕了那一小片土地，那只小螞蟻被他的淚水包圍，哀哀地在圈裏打轉，辛意看到了又哭又急，趴在地上吹它。
“你怎麽了，我不哭了還不行嗎嗚嗚。”
小孩滿臉淚水，卻不敢叫的太大聲，怕驚醒廊架下剛入睡的媽媽。
他的媽媽越來越不愛說話，時常沈默地抱著他，有時候辛意叫他，他也好半天才會應一聲，用那種呆呆的眼神低頭看他，叫他寶寶。
媽媽好像又生病了，辛意很怕，可是又不敢在他面前哭，怕本來就很傷心的媽媽更加傷心，但有時候忍不住了，也會在辛芍看不到的地方抹眼淚，拿著自己的兒童手機，抽噎著戳來戳去。
數字1是爸爸，數字2是媽媽，數字5是叔叔，他記得很牢，可從來沒有撥出去。
因為媽媽說，“爸爸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們不可以添麻煩。”
辛意知道什麽叫麻煩，爸爸說麻煩就是自己能做好的事，卻要去找別人幫忙。
辛意懵懂點頭，卻埋在辛芍的懷裏，小聲地哭。
他不喜歡這個詞，可原來小意和媽媽，都是別人的麻煩。
“小意，小意？”
辛芍似乎被什麽驚醒了，急聲叫他，辛意連忙抹了抹眼淚，站了起來。
“媽媽！我在這！”
他揮著小手，朝辛芍笑，“小螞蟻落水了，我在幫它吹吹！”
辛芍看到他熟悉的小臉，猛地松了口氣。
他往辛意那走，陪他一起蹲下來看螞蟻，用指腹小心地戳破地上那滴淚水，放它出來。
“…它走了。”
辛芍看著拔腿就跑的螞蟻，呆了一下。
辛意倒是不太傷心，他抱住辛芍的胳膊，用紅通通的小臉蹭他，說，“沒事的，它回家了。”
他剛哭的有些厲害，嗓子還是啞的，辛芍偏過頭，把他摟在懷裏。
“怎麽哭了？”
“……我太著急了。”小孩目光游移，軟聲叫他，“媽媽，我們也回家吧。”
天快晚了，太陽公公都要落下來了。
辛芍慢半拍地嗯了一聲，牽著他的小手往回走。
“媽媽最近有不舒服嗎？”
“…沒有。”
“那如果你不舒服要告訴我，知道嗎？”
“……”
“嗯。”
辛芍認真點頭，“知道了。”
辛意又一次聽到他爸爸名字的時候，就知道辛芍在說謊。
他們睡在一起，辛意小手抓著辛芍的衣服，被他的哭聲驚醒。
他的媽媽躬著腰蜷成一團，臉上都是淚，哭著叫哥，叫停雲，說他好疼。
他哭的好兇，身體也一直在抖，辛意呆呆地坐起來，看著臉色越來越白的媽媽，嚇得魂飛魄散。
媽媽不舒服，就像生病的時候那樣，辛意每次見他他都被爸爸抱在懷裏哄，哭的驚天動地，掙紮著要走。爸爸的身上常常被他抓出很多紅印，辛意覺得一定很痛，可是爸爸臉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爸爸很厲害，可以把媽媽緊緊抓牢，還可以講故事哄媽媽，媽媽不愛吃的藥只有爸爸可以餵下去，媽媽躲起來了，也只有爸爸可以找到。
辛意怕又不怕，因為他知道只要爸爸在，媽媽很快就會變好。
可沒有人告訴他如果爸爸不在，媽媽生病了…他要怎麽辦。
“不哭呀…媽媽不痛，小意吹吹…”
辛意趴下來摟住他，抖著聲音親他的臉，“小意在，小意在啊。”
他的眼淚快要被嚇出來，卻還是拼命忍住，柔軟的小手撫摸著辛芍顫抖的背，一聲又一聲叫他，“媽媽，媽媽不痛。”
他不敢叫的太大聲，怕辛芍會驚醒，怕他醒了會跑。
辛意力氣很小，會抓不住他。
辛意也很笨，如果媽媽躲起來了，他怕自己會找不到。
“…寶寶。”
可是媽媽醒了，睜著一雙濕潤的眸子哀切地看著自己，辛意呆了呆，手忙腳亂地摟著他的脖子，不敢松開。
“對不起，對不起。”
辛芍的臉上都是淚，哽咽摸他被汗濕的頭發，“不怕，是媽媽不好，是媽媽讓你害怕了。”
他沒有走，也沒有再哭，一切都溫柔的不像話，辛意窩在他懷裏搖頭，突然抽了抽鼻子，說，“沒關系的。”
只要媽媽沒事，辛意就不會害怕。
辛意再次看到爸爸是在電視上，他的爸爸好高好高，在一群模糊紛雜的大人裏異常顯眼，讓辛意只是偶爾擡了下頭，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地毯上抱著畫冊，是虞停雲給他的那一本，畫冊上翻到小美人魚，他短短的小手指在美人魚的尾巴上，呆呆地看著電視。
他在給媽媽講美人魚的故事，媽媽有點痛，可是給媽媽講了小美人魚，媽媽就不會那麽痛了，可有時候辛意講畫冊上別的故事，他似乎也會好一些。
媽媽安靜靠在他的身後，和他一起擡頭，辛意能感覺到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那道呼吸變得綿長又緩慢，辛意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說。
“是爸爸。”
他的聲音帶了一點啞，因為雖然他說不喜歡爸爸和叔叔了，可還是會很想他們。
看到地毯上的玩具會想、被媽媽餵飯的時候會想、讀畫冊的時候也會想。但最想的是晚上媽媽在哭，偷偷躲在洗手間裏，不讓辛意知道，怕辛意害怕的時候。
可是哭得太傷心了，沈悶的抽泣聲即便輕微也讓他驚醒，他稚嫩的小身體坐起來，呆呆地看著那道被虛掩的玻璃門。
他總是想，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爸爸那麽厲害，一定可以讓媽媽不傷心。
或者叔叔也可以，叔叔會逗媽媽開心，給媽媽做很多好吃的。
但也只是想想，偷偷地想。
因為他知道媽媽已經很努力了，他很拼命地讓自己在變好，吃那些他以前不愛吃的藥，見以前不願意見的醫生，每天還會抱著他講故事曬太陽，克制自己不去摸那些堅硬棱角的東西。
就像爸爸以前在的那樣。
“我有一點點想他…”
辛意靠在辛芍的懷裏，聲音很輕。
“只有一點點，因為我最愛媽媽。”
辛芍抱緊了他，說對不起。
“媽媽，他們以後會回家嗎？”
辛芍的眼淚滴到他的頭發上，好半天才搖了搖頭。
“為什麽呀…是我哪裏做的不好嗎。”
快快回家吧，我可以把我的不喜歡扔掉一點，不生你們的氣了。
“因為媽媽做錯了事…”辛芍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道熟悉的身影，澀聲說，“媽媽讓他們難過了。”
就像是是懲罰。
因為他太貪心，想把喜歡的都留在身邊，可總是忘了會傷害到另一個。
虞停雲指責他的自私，因為他本就有更好的選擇，虞南山被他拖累了這麽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想要放手，辛芍…也沒有勇氣再去拉著他。
那迷幻般的五年慢慢被揭開，辛芍一天比一天清醒，痛意卻不減半分。他越來越明白自己有多自私卑劣，他的愛是窄穴，是陰霾，是註定無法與對方相匹配的濕冷歸巢。
六月玫瑰花期，辛芍牽著辛意去花叢裏修剪花枝，辛意被套上了小小的橡膠背帶褲，拿著小剪刀吭哧吭哧地蹲下來。
“把花枝上面多餘的芽芽剪掉就好了。”
辛芍親了親他的臉，檢查他的手套。
“要小心，好嗎？”
辛意笑嘻嘻點頭，“我不會弄疼它們的，媽媽放心！”
男人們已經離開一個多月，大概是怕媽媽傷心，辛意也漸漸不在辛芍面前提起他們，他們緘口默言，守護著只有他們兩人的家。
辛意其實以前不喜歡這裏，因為辛芍有一次生病躲了起來，爸爸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他。家裏燈火通明，他抱著自己的小枕頭跌跌撞撞跟在虞南山身後，求媽媽快點出來。
天太黑了，媽媽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了出去，偌大的家被翻了裏朝天，他的爸爸臉白的嚇人，最後開車出了門。
辛意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坐在門外臺階上掉眼淚，他一會求爸爸快找到媽媽，一會又求媽媽快點好起來，不要再生病。辛意想要他們好好的，就像往常一樣抱著他笑，是小意最溫柔的媽媽。
清晨的時候天邊見了光，他的爸爸也從外面回來，辛意連忙撲過去叫他，他想問有找到媽媽嗎，可話還未說出口，爸爸就停了一下，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花叢。
辛意睜大了眼，看他媽媽下一秒被抱了出來，辛意跑過去拉媽媽的手，可是媽媽緊閉著眼，靠在爸爸懷裏，安靜的像是睡美人。
辛意叫不醒他，辛意不想他當童話公主。
他的媽媽滿身是傷，在玫瑰叢裏躲了一夜。
公主不會痛，媽媽會痛。
“媽媽，我好啦！”
辛意剪完身前的一片，蹦蹦跳跳去找辛芍，辛芍背對著他彎下腰，他今天的t恤有些短，無意中露出一小片粉白芍藥。
辛意撲過去，把臉依賴地貼在上面，蹭他。
“媽媽媽媽，你有好嗎？”
他啵啵親了兩下辛芍腰上的芍藥，從他身後鉆到
前面，看辛芍面前的花。
“快了。”
辛芍笑了笑，把一朵快敗的玫瑰遞給他玩，“給我們小意小朋友最漂亮的花。”
“媽媽身上的更好看。”
辛意接過玫瑰傻笑，“我喜歡媽媽的花。”
他的媽媽受了很多傷，玫瑰的刺紮傷了他的背，爸爸抱著他沈默，抖著手看醫生幫他一顆一顆取下來，爸爸的眼眶很紅，辛意被他緊緊抱在懷裏，某個瞬間甚至以為他會像自己一樣哭。
媽媽醒來後很安靜，他趴在床上拉爸爸的手，說對不起，說又讓你擔心了。
辛意趴在床邊親他，看爸爸搖了搖頭，摟緊了他。
“沒有的事，你很好，很乖。”
媽媽卻哭了，他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看著爸爸求他，“你送我去醫院吧，哥，我不想拖累你了…”
“不去，我們不去。”
爸爸不許他再說話，後來媽媽的背上結了痂，又掉了痂，他的背上有好多好多印記，但等某一天辛意再看，那裏就繪上了幾株淡粉芍藥花，然後再也沒有落下。
“去旁邊等媽媽，小心被紮到。”
辛芍親了親他，哄他出去。
辛意戴著小手套在一旁等他，他蹲在地上看花花，一旁的柵欄卻動了動，像是被人突兀壓了一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辛意眨了眨眼睛，探過頭往外面看了一眼。
那裏連著玫瑰花叢，卻是通往外面，辛意看到最後索性站了起來，墊著腳尖抓住欄桿，四處張望。
“怎麽了？”
辛芍把剪下來的殘花枝葉都放到竹籃裏，回過頭問他。
以為他又被什麽小鳥小貓引了註意。
辛意看不出來什麽，他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說，“好像是貓貓撞了下柵欄。”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橘貓，有些失落，又把自己剛急的掉在地上的花撿起來。
“媽媽，回家了嗎？”
他跑過去，牽辛芍的手。
辛芍嗯了一聲，擔了擔他身上的灰，說，“走吧，回家給你洗澡。”
辛意點頭，卻又在半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柵欄安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路上的那只橘貓卻跳了起來，在下一秒快速竄走，風起風止，一切都像之前重覆的每一天，辛意失落地收回了視線，緊緊貼住辛芍。
他剛剛還以為…是爸爸們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