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五一前一天的下午,我在放學前十分鐘溜出教室,跑回宿舍換衣服。

因為早上體育課打籃球時出了汗,身上不幹凈,待會兒又要出去跟男朋友約會,還是得註意形象的。

我飛奔到學校門口時,下課鈴恰好落下最後一個音符。一件件藍白的校服頂著黑色腦袋,齊齊湧向三米寬的校門,像擠牙膏那樣幾乎沖破鐵質的伸縮門。

已經是春末,綢繆濕潤的感覺仍像初春飄浮的孢子那樣蠢蠢欲動。我在保安亭旁邊的榕樹下伸長脖子,在人群中尋找我的禮物。

……

二十分鐘過去,校門口的人越來越少,只是偶有幾個人陸續走出,然後乘著私家轎車呼嘯而去。幾只麻雀撲騰著翅膀落在校門前的水泥地上,點頭啄食反光的碎石,又甩頭在地上摩擦堅硬的喙部……

我的禮物還沒出現。

我木木地盯著校門,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之後便像是被攥住一般流過一股晦澀的疼痛。我趕緊從褲兜裏摸出手機,給淩卓打電話,一遍,兩遍,三遍……都沒人接。

我慌了,機械地把手心分泌的汗液抹到校服褲上,立馬轉身往教學樓的方向跑。

一路上,只有零星幾人走出來,但都不是淩卓。

揪心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我沖到1班的教室,扶著門框停下,氣喘籲籲地張望。空蕩蕩的教室裏似乎沒有活物,只有白色窗簾不安分地飄著。課桌整齊地擺放,淩卓的挎包、手機都還靜靜地躺在他的位置上,人卻不在。

不祥的預感讓腦子像過電一般麻痹,我急促地呼吸著,抹掉額頭上的汗,努力回神,跑到樓層的廁所,一間一間地找。

“淩卓!哥!哥……”

“哥你在哪兒?聽到了就應我!別嚇我……”

“哥……”

廁所昏暗,只有傍晚微弱的光從小窗滲進來,形成一道方形的光柱,照亮漂浮的塵埃。

我一個個地推開隔間的門,塑料門被狠狠撞在墻上,發出“啪”的聲響,惡臭的尿騷味混合著刺鼻消毒劑氣味隨之湧出,讓人作嘔。然而,每打開一個隔間都是空蕩蕩的、黑漆漆的……

打開最後一個,仍是沒有。

雙手微微顫抖,腿被凍在原地,我死死地捏著手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剛剛我一直在門口,淩卓不可能從校門出去,肯定還在學校裏。他也不可能讓我擔心,一定是出什麽事了所以才沒按時赴約。能有什麽事?淩卓人這麽好,總不會是跟人打……

“啊——”

我還沒想清楚,就聽見學校上空爆發出一聲沈悶而蒼老的吼聲。難聽的聲音在教學樓之間來回震蕩,強勢地灌入耳中。

在頂樓!

我瘋了似的奔向陰沈的樓梯,幾步跨上頂樓,卻發現天臺的鐵門緊緊鎖著。銹跡斑斑地鐵門刷著綠漆,殘破不堪,門縫裏不斷流出天臺上衣物摩擦和拳肉相撞的聲音。我拍著門大喊:“哥!淩卓……你在裏面嗎?哥!哥……”

求你應應我……

我開始不管不顧地用肩膀撞門,一下接著一下,銹屑隨著撞擊灑到我的頭上、肩上、衣服裏,進了眼睛帶出更多的眼淚,但我無暇顧及,滿腦子都是淩卓怎麽樣了。

又一次用盡全力的猛沖,生銹的鐵門終於被撞開。

我跟著幾塊破碎的鐵皮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臉上劃過幾塊尖利的碎鐵,骨頭似被震碎,本能地緊閉雙眼,然而睜眼的下一秒,我更懼怕不已——兩個渾身是血的人在地上翻滾,爭奪著不遠處泛著白光的刀。陳安臉上一條極長的刀傷,從眉骨開始,劃開眼皮延至下巴,正不停地流血。

我確定另一個人是淩卓,卻看不清他的情況。

被壓制的陳安在混亂中摸到地上的刀,胡亂揮動,白色刀刃上不斷晃動的冷光刺目無比。我趕緊爬起來向淩卓跑去,哭喊著:“別碰我哥!別碰他!別——”

可水果刀不聽我的話,猛地在白皙的手腕上劃了一刀。一瞬間,鮮血如瀑布飛濺,濃郁的血垢迅速覆蓋了淩卓的整條右臂,然後不停蔓延,把世界都染成了紅色……

陳安翻身騎到淩卓身上,瘋似的再次舉起刀想要傷人。我終於撲到他背後,搶走水果刀,扯著他的後衣領把他拉開甩在地上。眼睛因充血而熱脹疼痛,手腳冰冷卻滿是力氣,此刻我只想將陳安用刀剮了、活剝了。

“我說別碰我哥你聽不到嗎!?為什麽不聽!?”

“為什麽!?誰讓你們多管閑事,害我丟了工作,害我妻離子散。你們活該!”

到底是誰他媽的活該!?

我把陳安壓在身下,咬著牙齒,舉起刀——

“淩禹!”

淩卓的聲嘶力竭的嘶吼落下,同時,冒著冷光的鐵片刺入陳安的身體。

陳安張大嘴巴在地上痛苦地嚎叫,臉上的傷口還冒著滾燙的血液,沿著法令紋流入口腔,卡在喉嚨裏,讓嚎叫聲像鼻涕一樣惡心。

我怔怔地松開刀柄,轉身,不知所措地站在淩卓面前。

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讓人頭皮發麻。我哥渾身是血,像是灑了整整一罐番茄醬在身上,右手無力地垂在地上,手腕上開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口子,斷裂的肌肉和泛白的骨頭從傷口中透出來,血還汨汨地在往外流……

我看著他止不住地發抖,腦子裏不斷發出幹硬的面包被鋸開的聲音,好像從此天沈地暗……

淩卓牽住我發抖的手,按揉我的手心,沙啞道:“寶貝,別哭。”

用淩卓的語氣、淩卓的音調喊出那兩個字,如同咒語,我的身體瞬間癱軟,一下跪在淩卓面前,眼淚決堤。他用帶血的指尖為我擦眼淚,聲音嘶啞地安慰:“沒事……別哭了。”

我抱著他的腰,埋在他的脖子裏。

淩卓擡起我的臉,滿額的冷汗,蒼白的唇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用左手摸了摸我的頭,“先叫救護車,嗯?”

我這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撥電話叫救護車。

之後,我便呆呆地跪在他面前不敢亂動,只是不停地哭。他勾住我的脖子,不太精準地將唇覆上來吻我,可是唾液的味道粘膩鹹澀,混著眼淚的酸苦,感覺好差啊……

我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每次以為一切都要好起來的時候,就會有飛來橫禍?為什麽每次都是淩卓受到損毀?是不是比狗低賤、畜生不如的人對天祈禱的時候,上帝都懶得讀?所以十八歲生日那天許的願,根本就沒有實現的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以後再也不許願了。

醫院裏,我在病房門口送走了警察。他們帶走了斕斕的照片和一個相機內存卡——那是淩卓拼了命搶回來的。他明知道陳安為了報覆有備而來,還要跟著陳安上天臺。

淩卓半臥在床上,從我進門那刻便開始註視著我,我卻不忍心看他,我的白鴿太白了,指尖也白,皮膚也白,嘴唇也白,白得淒慘而令人心疼。

他的右手腕縫了針,但還在滲血,白色的紗布剛換不久又立即染上刺目的紅斑。

我抓著他的左手坐在床邊,靜默不語。空氣裏全是難捱的沈默,可我不想說話,於是淩卓捏捏我的手挑起話頭:“還好陳安沒死。”

“死了也不可惜。”

淩卓捏著我的下巴,道:“他死了,你就得出事,你讓我怎麽辦?”

我揚起下巴甩開他的手,吼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出事了我怎麽辦!?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時候有多著急!?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受傷的時候有多害怕!?”

淩卓收起笑容,摸著我的臉,“怪我嗎?”

“怪你什麽?怪你為了幾張照片把自己弄成這樣?”我不受控制地說出這樣刻薄的話,但很快就後悔了,只好把臉埋進被子裏,抱著他的腰道歉,“對不起……我就是……看到你出事我真的覺得天都要塌了……”

淩卓故作輕松地笑出聲,“天塌了也沒關系啊,你看琦玉一拳把天打成了兩半不也還是好好的?別怪哥了,好不好?”

“沒怪你……”

我真的不怪我哥就這樣讓自己受傷,因為他在保全一個女孩最後的尊嚴。他像一頭溫柔的鯨魚,執著地去保護他想保護的人,勾子碰一碰就願意拼盡全力,血肉淋淋也不怕,這才是我哥,細心、溫柔、幹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