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飛箭傳書

關燈
知道方靖遠早有安排, 辛棄疾也松了口氣。

他長於北方,對南方的農田種植並不甚了解,卻也知道朝廷素來是以農為本, 哪怕他自己的手下都是經營商行的老手, 但作為地方官, 填飽治下百姓的肚子,才是第一要務。

更何況,外面還有沂州的十幾萬人等著收編,那邊的災情更為嚴重,若是海州這個基礎沒打好, 那邊的人一旦並過來,就會嚴重拖累海州的建設。

哪怕明知道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可辛棄疾看著前方尚有自己的父老鄉親在挨餓受苦,就恨不得能將這步子邁得更大一點, 走得更快一點。

原本,以為這是千難萬難, 可到了方靖遠手裏, 似乎一切都會被簡化許多, 在他身上, 那種舉重若輕的從容, 能讓身邊的所有人安心信服,心甘情願地追隨他前行。

當然,總少不了來搗亂的。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霍千鈞得意地展示著自己收到的房契,作為霍家的代表,他這次可是肩負臨安勳貴們的百萬貫投資前來海州給方靖遠助陣的,一來看到海州的商戶居然猶豫觀望地不支持自家兄弟建的新城, 當下火冒三丈,一巴掌把各家委托他來辦貨和投資的銀子全砸在地皮上,瞬間買空了兩條街。

他這一出手,從南邊來的商隊和其他商戶也跟風而動,正如老話說的“瘦田無人耕,耕開人人爭”,海州新城的商鋪搶購風和漲價風,就是因他而起。

只是前兩日方靖遠都忙著安排工坊生產新農具,規劃桑基魚塘的布局,沒抽出空見他,結果一回到家,就被他嚇了一跳。

“很驚——喜,很意外!”方靖遠嘆口氣,“你不在臨安待著,跑來這裏幹嘛?”

霍千鈞拉著他進內堂,把其他人都攆出去,關好門,方才神神秘秘地說道:“我這次過來,可是身負重責……”

“重責?那你買這麽多鋪子,你家裏人知道嗎?”方靖遠揉揉自己的肩膀,著實吃不消這份“好兄弟”的見面情表達方式,“不好好去做事,跑這裏來亂花錢,也不怕被你爹知道了再送你一套家法。”

“那怎麽可能!你不知道,這次我可是賺翻了!”

霍千鈞笑得嘴都合不攏了,若是能插上條尾巴,都能轉成螺旋槳飛上天。

“比十娘還厲害呢!老爹以前總說我紈絝敗家子,那是沒給我機會,你看,這次我威風吧?不光給你撐了場子,還賺回好幾倍的本錢……”

“你把鋪子賣了?”方靖遠白了他一眼,見他搖搖頭,說道:“到手的錢財是賺,你光看鋪子漲了,只要一天沒變現,就一天不算賺。還有,你買了那麽多鋪子,還有錢進貨嗎?你帶來的貨,都出了?”

“還沒……”霍千鈞眼巴巴地看著他,“我準備都放你這兒,你幫我安排個人處理下,我還有任務……”

“任務?”方靖遠伸出手來,“跟我有關是吧?是書信還是密詔?”

“都不是。”霍千鈞撓撓頭,說道:“算口信吧。官家讓我給你捎個話,問你能弄死完顏允成,能不能保範成大活著回去?”他又補充了一句,“陸侍郎也是這個意思,我名義上是帶商隊過來,以後在這邊負責海事衙門的安全,實際上,跟你上次差不多,得去燕京一趟接應範大學士。”

說著,他面露敬佩之色,道:“範大學士此行,不光是納貢議信,還要向金國索求先帝陵寢之地,重議受書之禮,責任重大,若是金人故意為難,以範學士的性情,只怕寧可玉碎,不為瓦全。官家才特地吩咐我暗中行事,找你來幫忙……”

方靖遠看著他一副信賴的表情,不禁無語,“如此大事,你還有心思在海州耽擱?賺錢賺昏頭了吧?範學士幾時進燕京?你又打算幾時去?”

“我也是在等消息啊!”霍千鈞理直氣壯地說道:“範學士使臣隊伍走的是官道,我們走海路,當然比他們快多了。可誰能想到你們這麽快拿下了沭陽……是不是還要打沂州啊?要不護送著範學士一直打上燕京如何?”

“呵呵,行啊,你帶人去打?”方靖遠揉揉額角已經跳起來的青筋,深深體會到霍家老爹養這個兒子的痛苦,“你以為打仗跟街頭打架一樣,擼起袖子就能上啊?糧草從哪來?兵馬從哪來?最最起碼,消耗量最大的箭支從哪來?要打仗動輒成千上萬,甚至十幾萬或者更多的人馬,吃喝用度,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當我是神仙,一句話就能給你變出來?”

“我就是說說,說說而已!”霍千鈞見他惱了,也知道自己嘴快,趕緊賠笑道:“我這不是心急嗎?你看轉眼這又小半年過去,多少大宋百姓尚在金兵鐵蹄下求生,若能早一天打退金兵收覆失地,也能解救更多人……”

“誰教你的?”方靖遠對他再了解不過,這個從來打直球的家夥,哪會這樣說話,“你姑姑?還是十娘?章玉郎?”

霍千鈞搖頭,“我自己想的還不成嗎?你就說,幫不幫吧!”

方靖遠嘆了口氣,著實拿他一點辦法都沒,“眼下我還得坐鎮海州,著實走不開,範學士出使是正事,金兵尋常不會找他麻煩,反倒是我們剛擊敗了徐州完顏廷一系的兵馬,他被阿璃打落河中生死不知,若是我們的人跟著,反而容易招眼。”

“既然辛幼安給你出了主意,就讓他隨你同去燕京接應範學士,總能讓他平安回去便是。”

霍千鈞瞪大了眼,“你怎麽知道是辛……啊,你詐我!”

方靖遠哼了一聲,說道:“他這邊天天催著我收糧屯糧支持他去打下沂州,海州附近才剛平定,他就想著沂州,等拿到沂州,他是不是又想著徐州?跑得越快,後線補給跟不上,被金兵誘入平原作戰的話,就他手下那些人,金兵幾萬鐵騎平推過去踩都踩死了!”

“這不是你們都拿到猛火油櫃和炮車了嗎?加上魏將軍的如意戰車,完全可以抵擋金人的騎兵啊!”霍千鈞不服氣地說道:“辛通判和阿璃上次不是已經以少勝多,擊潰了金兵數萬大軍,聽說光俘虜就有好幾萬人,都被你送去山裏做苦役了,既然能打勝仗,為何不打?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拿下沂州和徐州有何不可?”

“說得容易。”方靖遠恨不得踹他一腳,“你以為苦役不吃飯了?沂州那邊還有十幾萬人等著收編,去年那邊災荒,一直缺糧,如果我這邊不做好準備,十幾萬人的口糧,從哪裏來?還有你,你把商行的銀子都買了商鋪,進貨的錢呢?”

“我這不就是來找你幫忙的嗎?”一提這事,霍千鈞立刻矮了三分,“我得跟範學士上燕京,這邊的事,真得你幫忙,好兄弟,就幫我一回唄!何況這次要不是我想幫你熱場子,鎮住那些個別有用心的家夥,也不至於把錢都花光了啊!”

“那你可以賣幾間鋪子,錢不就回來了……”方靖遠見他居然開口相求,不由哭笑不得,以前這家夥紈絝成性,揮金如土,什麽時候突然變成守財奴了?

“不行!我看好你這地方,肯定還得漲!”霍千鈞難得嘗到“賺錢”的甜頭,哪肯撒手,“辛大哥說了,等收覆了沂州,海州城裏的地方還得漲一波,以後寸土寸金,可比臨安城裏的鋪子不差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臨安城想買個鋪子有多難。也就辛大哥這等既有手段又有眼光還不差錢的,到哪都能賺到大錢。更何況,我這回買下的鋪子,可不止我一家的,還有老楊家、薛家、趙家……我那些兄弟都投了錢,你說我賣誰的合適?何況說不定他們就跟著下一批商船來了,到時候我怎麽交代?”

“反正……咱倆這麽多年的兄弟情分,你就幫我搞定出貨進貨的事,我跟辛大哥去燕京見識見識,保證完成任務,如何?”

“話都被你說盡了,我還能說什麽?”方靖遠伸出手來,一巴掌拍掉他壓著自己肩膀快直不起身的爪子,“那先說好,你這些鋪子就算不賣,也得租出去,空置著等漲價炒房的買賣,我這可是嚴厲打擊的!”

“行行行!反正都交給你,你願意怎麽安排都隨你。”霍千鈞求之不得,“只要給我留兩個鋪子應付一下老爹就行。我這回可是做正經事,沒亂來。”

方靖遠對他是無可奈何,尤其是問出給他背後支招的居然是辛大佬,更是一點脾氣都沒,這幫急性子,一看到有點勝算,就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大殺四方,可不管後面負責支援接應的後勤有多苦,反正打勝了功勞是他們的,苦勞是他的,打輸了的話……就甭想回來了。

別看海州這幾個月日進鬥金似的,可開支也同樣大的嚇人,那些人是只看到他賺錢的地方,沒看到他花錢的地方,才會有這麽大的心。

可他不撐著還真不行。

範成大出使拖了這麽久還沒到燕京,就有他們的一部分責任在內。先是搞死了本該回去覆命順帶催款的完顏允成,大宋內部就此又爭論了一番,原本商議的內容改了又改,增增減減的,還多了幾條沒寫在國書上的內容,都是把這位清流名士往死裏壓的巨石。一度都讓他有種擡棺出使的心思,大不了一死,總不能弱了大宋的氣勢和臉面,可金國那邊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們的預料。

完顏允成的死因,因為某些不可說的緣由,也引起了金國內部的爭論,完顏雍想要錢要地,可沒想要丟了兒子的性命。偏偏人死在天雷之下,遷怒宋人反而顯得自己違逆天意,可想要回的四州之地,不但沒得到回覆,完顏廷還兵敗失蹤,不知下落。

這種情況下,範成大被擋在了徐州,上不上下不下的,也是十分難過。

照徐州金兵的說法,是要拿下他去換回完顏廷和其他俘虜,可海州這邊哪裏拿得出人來交換啊,完顏廷墜河失蹤,生死不知,其他的金兵那是被他們平日欺壓慣了的兵奴反噬,殺得一個不剩,哪裏來的俘虜換人。

更何況範成大也不是俘虜,而是正經的大宋使臣,他們動不得手,只能將人先扣在驛館,等候燕京回覆消息。

說到底,他們這邊行事過快,而臨安那邊動作太慢,這鍋大家都有份,可被坑了的,卻是最無辜的範大學士。

人家臨危受命,慷慨赴義,結果卻被坑在半道上當“人質”?方靖遠也很頭疼,這時代的信息傳遞速度太慢,他原以為範大學士早就到了燕京完成出使任務都打到回府了,哪想到因為他們去海州前先幹掉了完顏允成,結果卻導致他為了等金國的消息,不但出發晚了兩個月,還正好撞上完顏廷兵敗海州,全軍覆沒,生生被扣在了徐州。

他只能找來辛棄疾,先修書一封給徐州守將,聲明完顏廷進犯海州,兵敗身死完全是他個人問題,若是他們再扣押大宋使臣,那就休怪他們前來要人,屆時別說今年的歲貢和四州之地,沂州和徐州的歸屬問題,大家也可以繼續見個真章。

若是換了以前,就算辛棄疾有滿腹怨言和抱負也不敢如此行文,如今既有海州一戰的底氣,又有方靖遠給他規劃的美好前景,讓他在寫信時的口氣都與南宋的那些文官大為不同,愈發顯得文采飛揚,豪氣縱橫,幾乎從字裏行間滿溢出來。

方靖遠對此深表佩服,只要不需要他背誦默寫,辛大佬的文章無論是書法還是內容,都格外能讓人望之動容,感懷備贈,不愧是豪放派的代表人物。

送信的人,自然是岳璃。

介於徐州城如今緊張得連城門都不開的程度,也只能以“書箭”的形式射上城墻,交給守城的副將。

金兵近三十多年來,尚未正式在面對面的作戰中遭到如此慘敗,從一開始的難以置信,到後來發覺真的無人生還的惶恐,身為完顏廷副將的金木珠沒了主將,根本不知該如何向燕京交代,按照部族規矩,完顏廷若是戰死,他們這些副將都得跟著殉葬。他雖然因為被留下守城逃過一劫,可若是真找不到完顏廷,那他早晚要面臨部族問罪,走投無路之下,才心一橫扣下了宋使,要求海州那邊交人。

在辛棄疾打掃完戰場帶人離開後,當時跳河的完顏廷身邊親衛還有一個會水的僥幸未死,跑回徐州報信,金木珠又驚又怕之下,也曾悄悄去看過,看到不少車馬痕跡,怎麽也不信數萬金兵就這麽沒了,可找不到完顏廷的下落,他也沒法交代。

這一等,就等到了岳璃。

他們起初看到不過數十騎人馬,並不以為然,直到其中一員小將策馬上前,在距離城墻百步開外勒馬駐足,張弓搭箭,那人看起來瘦瘦小小的,竟背著張三石的硬弓,在眾人咋舌間毫不費力地張弓拉弦、射箭,一氣呵成,不等城墻上的人反應過來,一支箭已“嗡”的一聲疾射而來,幾乎擦著金木珠的帽子釘在了旁邊的城樓柱子上,驚得金木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千夫長,這箭上有信!”身邊的親兵眼尖地看到箭身上裹著的布帛,知道是宋人的傳信箭,當即準備拔下來,結果一拔——沒拔動!

這就有點尷尬了。

再定睛一看,這箭何止入木三分,若不是箭身上裹著的書帛阻擋,怕是得射進去一半,饒是如此也有三分之一釘進了木柱裏,親兵連拔了兩下沒拔出來,臉漲得通紅。

“讓開!”金木珠索性也不去拔箭了,免得萬一失手自取其辱,幹脆拔出腰刀來,直接沿著留在木頭外的箭身砍斷,捋下帛書來,看了眼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又覺得臉上挨了一巴掌。

看不懂,他是完顏廷的副將,領兵打仗沒問題,金文也認得一些,可這漢字,尤其是這漢人寫的書法字形飄逸,他看著就眼暈,哪裏認得出寫的什麽字。

“叫文書過來!”金木珠惱羞成怒地叫人之後,狠狠地瞪著城下那個還未曾離開的馬上小將,忽地發覺有些不對,“下面那個……是女子?宋人什麽時候也讓女子上陣了?”

“是她!就是她!”另一個親兵正是先前跟著完顏廷跳河,死裏逃生回來的,定睛一看,認出岳璃來,不由駭得亡魂大冒,“就是她把刺史打下馬的!她用的是雙錘!岳家金錘!”

此言一出,城墻上的金兵無不動容。

先前完顏廷兵敗落水的消息傳回來時,他們尚不敢相信如此十拿九穩的戰事竟然會敗得如此慘烈,直到這親兵回來,他們才知道完顏廷精心謀劃的所有戰術早已被人了解的一清二楚,針對性的戰術將他們完全碾壓,還有個殺神般的女羅剎,手持當年岳雲威震天下的雙錘,橫掃千軍,將完顏廷打落下馬。

這岳家女羅剎的名號,幾乎一夜之間就響徹三軍。

如今人就在城外,一箭傳書,哪怕隔著百步之遙,都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殺氣,讓人不寒而栗。

文書踉踉蹌蹌地跑上城樓,從金木珠手中接過傳書,草草看了一眼,就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

作者有話要說:  小岳傳書,一箭——

小方:不錯不錯,以後天下太平了,阿璃可以去客串丘比特,百發百中……

小岳:哦,那先生,看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