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接風之禮

關燈
董成死的時候, 沭陽將士其實跟著松了口氣。

他們絕大多數是本地人,雖然金人占領江淮山東已有三十餘年,然一直都是掠奪性經營, 從未給與他們與金人平等的生存機會, 盡管也招攬了一些地方大族入朝為官, 開科取仕,可底層的平民,卻大多數淪為奴隸和流民,艱難求生,朝不保夕。而這些年輕的士兵, 也都是前兩年金主完顏亮準備伐宋時強行征召入伍,他們的上一輩還懷念著昔日大宋時代的生活,這一代卻成為金人對付大宋的前鋒和炮灰。

然而習慣性地服從命令和羊群效應, 讓他們只能聽從董成的指揮,哪怕明知道這樣的結果是死路一條。

董成喊著要同歸於盡, 他們並不。畢竟,他們身份的懸浮, 註定對金人並沒有什麽真正的歸屬感和忠誠度, 所以當董成一死, 守城軍立刻放下了刀箭跪地投降。

辛棄疾一馬當先, 在沖車的巨槌撞開城門之時, 便率人沖進了城門,揮劍——砍了個空氣。

裏面的軍士都已經跪在地上,其中一個親兵裝扮的男子雙手捧著董成死不瞑目的頭顱,高高舉過頭頂,“罪臣董成人頭在此!”

辛棄疾只看了一眼那人頭,便點頭讓親兵手下, “董成膽敢燒毀糧倉,斷絕數十萬軍民生路,可謂罪大惡極,懸首城門七日,以儆效尤!其餘人等,願歸順我海州軍的,登記造冊,想返鄉歸家的,亦可報名,等清理完畢後,只要不曾隨金人犯下奸淫擄掠及殺人重罪者,便可離去。”

普通士兵大多都松了口氣,留在沭陽都是底層軍奴,金兵精銳都隨完顏廷去攻打海州,在他們看來,此戰必勝,都想著海州富庶可大肆搶掠,留守的都是沒機會參與分贓的苦力。可沒想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們正因為沒去,才保住了性命。

除了董家人。

等辛棄疾帶著這一戰的勝利品回到海州城時,方靖遠最感興趣的就是那輛幸存的猛火油櫃車。

這猛火油櫃用的黑色膏油,正是曾被沈括命名的“石油”。中國古代利用石油的記載可以追溯到西周時期,《易經》記載的“澤中有火”,到西漢時期班固在山西發現的“石脂水”都說的是石油。而到了北宋時期,不但有明確的產地記載,還將其列入了軍用物資,記入《武經總要》之中(註1)。

他曾在陸游那見過用石油制成的“石燭”,照明效果和耐久度遠超尋常蠟燭,可惜燃燒時的煙氣過濃不說,“所沾幄幕皆黑”,其他人都避之不及,陸游卻用這種碳黑制墨,還送給了方靖遠幾塊。

可惜產地延州、鄜州如今都在金人掌握之中,開采不便,導致原本在北宋時研制出來的很多衍生品都成了緊缺貨。

所以當辛棄疾的手下打聽到完顏廷居然帶著這等大殺器來攻城時,方靖遠就先行制定下了對付猛火油櫃的方法,交給辛棄疾的時候,千叮萬囑,一定要弄個樣品回來,若是能繳獲更多的石油原料就最好不過。

辛棄疾起初還不以為然,在他看來,便攜式投石“炮”和千裏鏡在他手中,甚至都用不上魏勝的戰車,就能碾壓周圍鎮守的金國大軍。直到他親自見識了猛火油櫃的厲害之處,方才感覺到後怕。

這猛火油噴射出來,但凡被噴中的,挨著就起火,水不能滅,不燒至糜爛絕不罷休,殺傷力和震懾力極大,若不是他們早有準備,帶著滅火專用的“沙包”,這次定然會吃個大虧。

“他們既然敢帶這個來攻城,想必還有不少石油存貨吧?”方靖遠看過油櫃車之後,興致勃勃地打算將其拆解,隨口還問了問儲備原料,若是有足夠的石油,他還可以研制出更多好料,想想就有些激動啊!

結果辛棄疾卻搖搖頭,當頭澆下一桶冷水,“只有不足五十桶,聽說此物腥臭難當,封以純銅制成的油桶存放方能保證安全,尋常人也不敢輕易使用。從延州運來此處,價值昂貴,便是完顏廷也備不下太多。”

“五十桶也行啊,讓人小心存放,等我拆了這油櫃研究完之後,在取些來做做實驗。”

數量雖有些少,蚊子肉也是肉,方靖遠也不嫌棄,幹脆讓他都派人運送到城外的雲臺山下的一處“試驗場”,那是先前為了采石方便臨時清理出的場地,後來成為就地取材研發便攜“石炮”的試驗場,如今,又要成為新產品的研發基地,取名廢的方靖遠本想給這取個“雲臺實驗室”的名字,卻被辛棄疾攔住。

原來在汴京淪陷之前,將作監之外還有軍器監,其中不光有火藥院,還分為二十一作,其中就有火藥作和猛火油作,而如今的軍器監已並入工部,卻因為一些軍械的圖紙丟失和原料缺失,產量和威力都大不如從前。

方靖遠先前將改進的神臂弓弩交給工部和軍器所時,就得了趙昚的特許去翻查了軍器所的資料,知道汴京曾經有過猛火油櫃,這還是第一次見。

這東西是個熟銅制成的櫃子,上面有註油口和出油管,通過管上的活塞式噴筒來噴射猛火油,按照原來的設計,應該還可以用前面的火樓盛引火藥直接點燃,如此一來噴出的就不光是火油,而直接是火藥,一噴一條火龍,比先前那般先噴油再引火的方式更為兇殘。

幸好,他們的櫃子都是壞的。

方靖遠看了看火樓,發現火樓內部被人為破壞,若是放入引火藥,稍有不慎沒噴出火去,反而會從內部引燃爆炸,所以完顏廷才不得不換了個笨法子,結果卻被方靖遠破解得幹幹凈凈不說,最後還反噬自身,以致大敗。

“看來完顏廷找到的匠人,也是逼不得已才給他幹活,這活幹的……直接砍掉了猛火油櫃一大半的殺傷力。難怪我聽你說起他們噴火的法子那麽古怪,原來是被人做了手腳。”

“想必是昔日汴京的大匠或是後人,才能有此心胸和手段。若是能找到就好了……”

“那有何難,”辛棄疾一聽還能增加這東西的殺傷力,兩眼發亮,簡直恨不得立刻去揪出人來修覆油櫃,“我這就命人去那邊問問,說不定那大匠及其弟子這次也跟著來了。”

只要跟來的,除了那些金兵之外,漢人士兵和奴隸都已歸順海州軍,如今正好被安置在海州城外修整,方靖遠已安排人去登記造冊,將他們的籍貫和準備落戶的地方一一記錄下來,還特地讓人標註了職業和特長,有手藝的先留下,其他人去安排開荒築城,如今的海州百廢待興,有的是活計等著人來幹。

辛棄疾興沖沖地去找人時,岳璃也帶著海州貍的娘子軍們回來覆命。

當初岳璃練兵時,方靖遠就特地讓她加上了游泳和潛水課程,一開始這些小娘子們還各種羞怯怕水不好意思,方靖遠只好跟她們再三解釋水軍在海州城的重要性,還特地搜刮全城的水靠給她們配備上,這才哄得她們肯下水學游泳。

結果沒幾天,這些小娘子們不但學會了游泳,還學會了在水中作戰,尤其是繡帛兒的飛索,已經練到可以隨波逐流,纏絲不解的地步,讓武功廢的方靖遠大為嘆服,這才同意了她們前去沭陽糧倉偷襲的計劃。

哪怕早知道她們能得勝歸來,也沒想到她們能贏得如此漂亮,行事幹脆利索不說,完美地實現了作戰目標,外人只道糧倉被金兵燒毀,卻不知她們早已提前運送出來,如今已停放在海州港。

“辛苦你們了,”方靖遠安排十三姨給海州貍準備接風宴,非得好生犒勞她們一番才行,“等會魏將軍也會來,此番拿下沭陽,當記你們頭功,除了軍中獎賞之外,可還有什麽想要的麽?”

岳璃尚未開口,魏楚楚和繡帛兒就在她身後竊笑不已,她聽得笑聲轉回頭瞪了她們一眼,方才說道:“此戰不過小試牛刀罷了,弟子先前大意,未能當場斬殺完顏廷,他雖重傷落水,但一日不見其死訊,就不能確定。徐州、沂州仍在他的屬下掌握中,弟子打算先往徐州一行,打探情報。至於獎勵……先生不是說,等收覆故土,班師回朝時,陛下有重賞麽?”

“你也不必如此心急,光覆之事,豈是一日之功?”方靖遠並不了解她的心思,只是想著海州貍的下一步計劃,“我想請魏將軍一起表彰你們,也是想讓軍中人和海州人都看到,身為女子,亦可建功立業。此次居功首位之人,還可獎勵海州城中商鋪一處,自營出租皆可,且為女子所獨有私產,無論以後婚嫁與否,除子女繼承外,不得轉贈他人。”

“叮當——”掉落在地上的,是繡帛兒手中的手釧,她在海州貍中,最是風流多情,正是與她昔日在女飐中的經歷有關。她自幼被家人賣給一家雜技行社,練習的是柔術,那種訓練之殘酷,同齡一起訓練的十幾個女孩之中,只有她最後練成,其間那些受傷失敗的女孩去了哪裏,她連問都不敢問。

可她好容易成名賺到錢之後,昔日的家人又找上門來,向她索要錢財,甚至打算將她再賣一回,在那時,她若是不從,便是不孝,到最後她幹脆轉投女飐社,第一次亮相就“絞殺”對手,將那打她主意的人也險些“絞殺”,唬得那人趕緊“退貨”不說,還砸了她的娘家。

那時她還身在賤籍,不能獨立女戶,只能被他們纏著吸血,可一想到便是嫁人,許多娘子也是被關在後宅,貢獻私產不說,勞碌一生,同樣活得無比憋屈。繡帛兒才寧願投身從軍,也要活得縱情恣意,再不受什麽家人和婚嫁束縛。

她原本想著只要快活一時,哪怕死於陣前也在所不惜,可沒想到,方靖遠竟為她們想得如此周到,這種獨家繼承的女子私產,正是為了保護她們的自由和獨立而設,難怪岳璃先前跟她們千叮萬囑,只要能盡心訓練,立下戰功,方使君絕不會虧待了她們。

因為她們是第一批海州貍,是海州,乃至整個大宋女子的驕傲。

她們立下的戰功,將光耀史冊,她們的名字,也會成為這個時代的傳奇,引領更多的女子走出家門,找到屬於有她們自己的道路。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鋪子,對她們而言,卻不啻為一次生命的轉折點。

作者有話要說:

小岳:先生獎勵給姐妹們私產,給我獎勵什麽呢?

小方:乖徒弟,當然是你要什麽,獎勵什麽啦!

小岳:當真?

小方:那當然,君子一言什麽馬都難追!

小岳:好,先生記住就行。我先記賬,回頭慢慢算……

註1:宋朝康與之《昨蒙錄》:“為日烘石熱所出之液,西北邊防城庫皆掘地做大池,縱橫丈餘,以蓄猛火油,用以禦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