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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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慈心忽然而至,繁羽自是未想到的。這人走前,只說得了空,會再來南霖,何曾說過幾時?

本以為沒個半載,是不會有這天的了。不想,只隔了一月多,這人竟又無聲無響地出現了。

先頭乍驚之下,不曾細想。再看江慈心生氣離開,繁羽倒是覺出其中奧妙了。

江慈心離開南霖時,自己尚在別院之中,也未說過會到福瑞樓。今日江慈心會尋到黃廚子這裏來,該是去過了別院,再特意來尋他這回的?

一想到這處,他心內微微一顫,似春鳥銜花枝在湖面輕輕一點,攪出的圈圈漣漪都叫人歡喜無限,先前瑣事煩擾全都了無蹤跡。

繁羽原先不知那人為何生氣,現在想來,或是輾轉幾處,已叫他不耐煩了。他出言為自己說話,自己還責怪他不該,依著江慈心的性子,沒有口出惡言已是有所顧忌了吧。

他想透此處,撲哧笑了起來。

江慈心總是如此,若說他心地好,卻總是出口傷人。可要說他壞心腸,卻又……使人撇不開那些微微暖意。

他立於原地,忽地輕輕一嘆。唇角一提,向還在房中的黃大廚道:“黃大叔,我可否出去一會?”

裏頭的黃西榮也並未真的打盹,聞言忙回說:“盡管去,盡管去。”

繁羽一聽,知道是被江慈心嚇著了,笑著辯解:“方才是江大俠魯莽了,他沒壞心的,我替他給黃叔陪個不是。”

黃西榮冷汗連連:“豈敢豈敢,羽娃子你不必管我,快些去吧!”

他只想那青年走了就別回,繁羽若在此多呆,那人回過神,又殺了回來怎麽辦,於是只說叫繁羽快去。

繁羽應了,往自己房裏取了什麽,就自出門不提。

再說那江慈心,一氣之下往街上走後,心氣漸漸緩和了些。

江慈心只是憑著想見繁羽的沖動,一路從閻羅教回了南霖。他不曾深想其中奧妙,或是不願,或是不敢。

只是因著想來,便來了。

他本覺這小倌見了他,或會哭哭啼啼感動一番,他再安慰幾句,自是兩相歡。

卻沒想過,如今繁羽生活尚可,似乎並不非他不可,心裏也就不如來時路上那般愉快急切。

說起來,那少年雖是年紀輕輕,看似弱不禁風,卻從不見他何時一蹶不振。這次回轉,江慈心得知他已離開別院自尋生計,意外之下,亦對他有些刮目。

真如同鳥兒一般,只需尋到遮風避雨處,將一身水珠甩去,便又可團成一團,自梳絨羽了。

他沒有回別院,而是又往福瑞樓去了,看窗下長街人來人往,十分難得地靜思了起來。

福瑞樓今日已見過他,任他一人霸著最好的位置,無人再想上前討沒趣。

忽聽得一陣騷亂。

“這位客官,當真沒空桌了!”

“那不是嗎?我與那位兄臺商量一下便是了!”

“那是……!”

夥計要攔,卻是攔不住,仍是被那紅衣男子來到江慈心桌前。

那人道:“這位兄臺,可否搭個桌?”

這把嗓子雖是男聲,卻揉著揮不去的媚意,倒是有些耳熟的。

江慈心聞言轉頭一看,竟真是個熟人!

“品香郎!”

那人一襲紅衣,面容舉止略帶女子氣,不是那品香郎又是誰?

只是今日他未施妝容,也無香粉味,臉上倒是幹凈許多,比那次要順眼一些了。

品香郎看清他面容,亦是一驚,連退三步。

“啊,是你!”

他大為驚慌,看江慈心已緊握無暇劍,隨時出招的樣子,血色頓失。他因遇著個冤家,現在內力全無不說,鞭子暗器盡數被奪去了,可稱手無寸鐵。

旁邊看是江湖人起了紛爭,又看江慈心那把長劍,都速速退離,免得遭殃。

二樓頃刻而空。

江慈心猶記得這人如何狠毒,那下三濫的毒藥可害人不輕!若不是他的毒煙,哪有後頭這些紛亂!

“來得好,當日賜教,江慈心至今不敢忘懷!”

他血氣一升,抽劍便要發招,那品香郎連退數步,口中大喊饒命,江慈心踏著桌子飛出,自上而下一發,品香郎不敢硬接,身形遲鈍地借桌子擋了擋。

頓時厚實木桌一分為二,木屑漫天。

“且慢!江大俠且聽我一言,我已脫出金銀樓,不再做惡,還請手下留情!”

江慈心哪管,冷笑一聲:“你我是舊仇,你不在金銀樓了,我便要放了你不成?”

手下不停,又是數招,那品香郎都只是依著招式路數堪堪避讓,不曾使出內勁相拼。

他求饒無效,急中生智,出聲道:“江大俠,我可是使毒之人,你若置樓下這些人命不顧,盡管來吧!”

江慈心稍頓,他今日本就心煩,再逢品香郎,心中恨不得大殺一番。

“如此說來,我只有在你使毒前了斷了你才好!”

他劍尖一抖,灑出一片銀光。

品香郎額頭虛汗一片,轉身往窗口而逃,心裏將那冤家罵了個千百遍:“奉勸江大俠一句,莫再用內勁了!你可知世間無色無味之毒能有幾多?可要猜猜方才那木屑中,混了幾種?”

他獰笑一聲,江慈心卻不聽他的,只瞥見樓下長街中有個夥計打扮的人,一頭烏黑長發松松挽著,提著個小食盒往這兒走呢。

福瑞樓沖出諸多客人,叫他奇怪,抓著人略問了一句,聽人說樓中有江湖人打了起來,便往樓上一望,也不曾看得真切,就提著東西往樓中跑來。

江慈心看他一溜煙地跑來,心中一緊,暗罵他一句。

品香郎見他分神,知機不可失,往窗外一翻,放話道:“江大俠你最好不要動一絲內力,乖乖歇個三天吧!”

江慈心額頭青筋爆出,心覺此事有所蹊蹺,並不全信,卻怕追出去真逼得品香郎在長街使毒,路上行人頗多,平白遭了無端之禍。

更何況,那傻乎乎的繁羽亦在其中,生怕趕不到蹭這份毒,正跑得飛快。只好收了勁,放那品香郎逃了。

人人都從福瑞樓跑開,偏那小倌一個逆著人流往這兒湊。

江慈心眼看他跑進福瑞樓大門,不多時便登登登地上了二樓。

這裏剛經打鬥,再無他人,桌椅壞了幾個,木屑滿地。

“江大俠,你沒事吧!”

他氣喘籲籲,一頭大汗。

只見江慈心一人立於殘局之中,俊顏凝著,不知喜怒。

他背後是殘陽留下的紅光,從雕花窗格中照進來,將空中尚在飛舞的塵屑印成流動的片段。

手中長劍未收,一片雪亮。黑衣貼著他挺拔的身形,似隨時在蓄力的野獸,下一刻便可以如閃電一般殺來。

他細長的眉眼似畫,融著琢磨不透的深色,看著匆匆跑來的繁羽。

青年周身未散的肅殺之意,令人望之卻步,可是那雙眼,又勾得人心醉神迷。

這一幕不知為何,叫繁羽心頭砰砰作響,使他轉不開眼來。

江慈心收劍入鞘,那片銀光一寸寸短去。

話裏火氣未消:“你跑過來做什麽?”

繁羽楞楞答:“我聽人說這邊出了事……是江湖打鬥,怕是你出事……”

江慈心聞言,有些生氣道:“你是真不記得,還是不將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他收了劍,往繁羽那兒走,一步一步越過狼藉。

“遇到這種事,有多遠就跑多遠,尋個安全處躲好,等打完了再出來,你忘了嗎?”

他眼底有些閃爍不明的東西,聲沈如酒般地吟誦了一遍。

話說完,人也恰恰好停在繁羽面前。

繁羽見他如此,心如鼓擂:“是我情急忘了……”

“若我已被人所傷,你來又有何用?”

“我……”

“方才那人說,此地被他混著數種無色無味之毒,你冒然來了,不是平添麻煩?”

“我……”

雖然話是如此說,可是看到繁羽不顧自身,只往他所在之處跑,他心裏並不是全無觸動。江慈心自己也不信品香郎的話,但卻很想知道,這繁羽為何逆著人流而來。

看他白嫩臉頰一層浮紅,額上汗珠點點,是當真著急狂奔至此。

世間為何會有這麽一人?不知危險,不知死活地朝自己而來?

他心中所想為何?他所求為何?

他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繁羽被他連問之下,不知做何答。他知道自己不會武功,只會給江慈心添麻煩,可在街上看到江慈心在樓中與人相鬥,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眼睜睜在下頭看戲。

“我只是,想走得近些,也不知怎麽就跑了上來……”他低頭吞吞吐吐,想到江慈心說的,又緊張起來,“你說這裏有毒?那你現在……?”

他一著急,手就扯上了江慈心的袖子。江慈心低頭一看,繁羽原本提著個食盒,現被他隨手放在一邊,孤孤單單的。

江慈心自覺無事,就故意將毒物之事撇過不提,板著臉問他盒子裏裝的是什麽。

“那沒什麽要緊的,江大俠你有沒有中毒,要不要我去別院找人來?”繁羽不知他為何顧於小事,急得追問。

江慈心看他滿臉著急,知道是擔心他所致,不由心裏暖意流動。

這呆子,都不擔心他自己會不會中毒?

可看到繁羽為他著急,又有幾分得意。於是繃著臉蹲下身,自顧自揭開了那食盒。

裏頭藏著盒剛蒸好的糕點,個個粉嫩可愛,頂上綴一朵紅花。

是江慈心送過他的那種。

江慈心一看就認了出來,他本含火氣的語調,不知不覺軟了幾分。

“……這是?”

這點心,江慈心自從離了南霖後也不曾吃過,有些饞了。

“你買的?”

繁羽看他揭開了盒子,只好點點頭。

他後來問了人,才知那家糕點鋪子離福瑞樓不遠。今日江慈心說走便走,繁羽猜他生了自己的氣,想買來給他,哄他消氣。

“我想送去別院給你,誰知在路上恰好碰到……方才黃叔之事,還望江大俠莫要在意。”繁羽亦跟著蹲下身,擡眼望著他,軟語一句,江慈心火氣頓消。雖然還不曾逼出想聽的話來,可看他滿頭汗的樣子,還準備了東西來求和,他略覺滿意,似踩了棉花一般,心中軟乎乎甜絲絲的,再也生不下氣,於是輕輕一哼作罷。

他伸手捏起一個來咬了,滿口甜沙香軟,很是不錯。看那小倌還未寬心,於是也捏了一塊糕,塞在繁羽嘴裏。

繁羽忙用手接了,看他有心思吃糕點,猜測那毒應是無事,只是不問個準信,總是不放心。

“江大俠,那個毒……真的沒事?”

江慈心瞥他一眼,似是責怪他小看了他:“我哪會有事!若不是你跑來,我早就一劍了斷了他!”

繁羽聞言,知道他不生氣了,於是放心一笑,將蒸糕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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