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語歸的心猛地漏跳一拍：“你、你在說什麽？”

廣家應該會瞞著他這事才對！而且當初廣家都不確定他的病到底會如何發展，他為什麽這麽篤定自己會……

誰知，廣安平眨了眨眼，指著自己的額頭：“我是說，這段記憶的存活時間。”

“……廣先生真會說笑，差點被你嚇到了。”淩語歸撫了撫胸口，是真松了口氣。

“不過，我還不太想忘掉我倆的甲板夜談，”廣安平深深地看了淩語歸一眼，繼而露出秋日般溫暖的笑容，“認識你很高興。”

這是由戀人變成普通朋友的節奏嗎……

淩語歸心中一痛，失落感更甚，楞了楞才道：“我也是。”

他恍恍惚惚地朝房間走去，廣安平掃了一眼對方好像瞬間無力的身影，走上樓梯，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消失。

剛才他說活不了多久的時候，淩語歸明顯很害怕。

他到底有什麽好怕的？

除非，他很關心某個人的死活。

但他看起來也不想跟自己成為朋友。

所以，他會是那個人嗎？

布置與五星級酒店別無二致的豪華艙房裏，夜燈的微光靜靜地守護著住客的夢鄉。

睡下三人都綽綽有餘的大床上，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全部裸露在外的俊美男子忽地皺起眉頭，似乎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

他抓住被單，手臂上青筋暴起，口中模糊地反覆念叨同樣音調的詞語，繼而又松開手，及不安分地翻來覆去。

汗珠從額頭上滑落，男人的表情一會急切得像在追趕什麽，一會又茫然得像迷路的孩子。

幾分鐘後，廣安平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他抹了把臉，覺察到身下久違的燥熱，他驚詫地掀開被子看了看。

他已經幾個月沒有正常男人的反應了，今天竟然會因為做夢起反應？！

安靜的房內爆發出一陣狀似瘋狂的大笑。

廣安平單手捂臉，口中喃喃自語：“跟淩語歸接觸後，即使沒有找女人也做了那個夢，而且夢的作用完全相反……”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來，我真要好好跟他相處。”

船外的風雨越來越大了。

晚上的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當乘客們紛紛起來活動時，天光已經恢覆成適合游玩的晴朗狀態。

快到中午，淩語歸才掛著黑眼圈出了門。

昨天一夜沒睡好，總是夢到廣安平然後一身冷汗地驚醒。

沒想到半年後，他仍能產生這麽大的影響。

淩語歸昏昏沈沈地來到餐廳，又遇見了劉總。

對方見他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熱情地贈送了一次海底觀光，說是新開發的高科技沈浸式體驗項目，讓他好好放松放松。

劉總盛情難卻，淩語歸吃完飯後，在侍應生的帶領下來到海底觀光的游覽處。

這裏已經排起長隊，但因為是老板的特別招待，侍應生把他帶到vip休息區。

等船開到指定地點，他們就可以第一時間下水。

休息室人不多，淩語歸看了一會雜志，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居然是廣安平。

他徑直朝淩語歸走來，在他對面坐下：“淩先生，又見面了，原來你也對這個感興趣，這下不怕沒伴兒了。”

眼見他無處安放的大長腿幾乎占滿過道，淩語歸拘謹地往後縮了縮：“聽說這是新新開發的項目，應該不錯，對了，怎麽沒見你未婚妻。”

“她對這種東西沒什麽興趣，我倒是認為值得一看，”廣安平說著，眼神在淩語歸面上梭巡，“怎麽，昨晚沒睡好？”

淩語歸幹巴巴地笑了兩聲：“風雨太大了，我第一次坐游輪，有點不適應……”

廣安平長長地哦了一聲，狀似理解地點點頭，沒再追問。

又坐了十分鐘左右，終於輪到兩人下水。

海底觀光的設備是一個個不同顏色的半透明球形潛水艙，頂部粗大的鋼纜將潛水艙和船體牢牢連接在一起。

游客能用艙內的操作盤在一定範圍內自由游覽，vip的游覽時間為兩個小時。

潛水艙分大、中、小型，這會只剩下一個能坐兩人的中型潛水艙和一個能坐一人的小型潛水艙。

淩語歸看了看明顯是情侶適用的粉色中型潛水艙：“廣先生你坐吧，我等下一批。”

“這不有個雙人的，正好還能聊聊天。”廣安平熱情地拉著淩語歸的胳膊。

“既然兩位認識，那不如一起吧？”侍應生也幫腔道。

再拒絕會顯得有些奇怪。

淩語歸和廣安平一起登上了潛水艙。

關上門後，潛水艙開始自動下潛。

淩語歸第一次坐這種東西，也是第一次下海。

望著藍色的海平面慢慢上升，沒過頭頂的玻璃，盡管知道這裏氧氣充足，淩語歸的呼吸還是急促起來。

他完全沒心思留意周圍變換的景色，緊張地繃直身體，甚至有種想要馬上逃離這個密閉空間的沖動。

潛水艙已經徹底到了水面之下。

擡頭看去，只能看見隨著波浪擺動的，淡淡的天光。

淩語歸咬了咬牙，強忍住要尖叫的沖動，下一瞬間，手卻被裹入一處溫熱的中。

他愕然地低下頭，發現是廣安平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這才發現，原來兩人靠得這麽近。

廣安平染上了海藍色的面龐像是魅惑人心的海妖，他側過頭，幾乎貼著他的耳邊，關心地問：“沒事吧？”

淩語歸吐了一口氣：“有點緊張，沒什麽大事。”

“還有我在呢，幸虧沒讓你一個人坐。”

廣安平輕笑著，握緊了他的手，好像希望通過這個動作安撫恐懼的心情。

別說，第二個人的體溫和觸碰在密閉的深海裏的確很有效果。

淩語歸漸漸平靜下來，身體放松多了。

隨著下潛，景色逐漸有趣起來，一隊隊或色彩斑斕或長相奇特的海洋生物從巨大的玻璃窗外經過，淩語歸好奇地註視著它們。

還有各式各樣的珊瑚，悠閑的海龜……

新奇戰勝了恐懼，淩語歸幾乎把臉湊到了玻璃上：“我去，那個東西長得好奇怪。”

“這種水母有毒的吧……”

“海鰻會放電嗎？”

廣安平一邊操作潛水艙向前行，一邊註視著淩語歸的一舉一動，嘴角爬上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淺淺笑意。

小孩一樣看了好一會，淩語歸終於回過神，不好意思地看向廣安平，撓了撓頭發：“我是不是太吵了，不好意思……”

“怎麽會，”廣安平歪了歪頭，“我覺得挺可愛的。”

毫不吝惜的稱讚讓淩語歸心中咯噔一下，一般男人不會對另一個男人說可愛這種字眼吧。

正要說些什麽，淩語歸卻覺得腳下一陣涼意。

“海裏還挺冷……”他低下頭，話還沒說完，便失控地尖叫出聲，“為什麽會有水！”

見淩語歸慘白了一張臉死盯著地面，廣安平也朝地上看去，不知何時，地上已經積了一層水。

他的面色瞬間凝重起來，難道這個潛水艙漏水？

“怎、怎麽辦？”淩語歸手足無措地看向廣安平。

“先坐好別動。”

廣安平讓潛水艙停駐在原地，按了緊急救援的按鈕。

不一會，對講機裏傳來人聲：“請問出現什麽狀況了嗎？”

“艙裏好像進水了。”廣安平皺起眉頭，盯著自己的鞋。

方才艙內的水位還沒到鞋面上，這麽一會，已經沒過鞋尖，並且還在持續往上漲。

他頓了頓，又說：“進水的速度很快。”

對講機那頭的人急切起來：“明白了，你們現在不要做任何操作，這邊拉你們上來，請放心，你們潛得不深，不會有什麽問題。”

聽到這番話，淩語歸像是塗了一層白漆的臉色略微舒緩，很快，巨大的潛水艙慢慢移動起來。

他感受到一股向上的拉力，松了口氣：“還好得救了……”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廣安平嘴上這麽說，眼睛卻一直關註著不斷侵入的海水。

已經沒過腳面了。

話說完沒多久，潛水艙又停了下來。

頂部傳來哢擦哢擦的聲音，像是強行轉動的生銹齒輪。

“不會又出問題了吧？”淩語歸擡起頭，想看出什麽端倪。

像是在回答他，對講機裏傳來時大時小的雜亂人聲：“糟糕，怎麽動不了了？”

“……卡……昨晚的暴風……問題。”

“抓緊時間……修……”

“……救生人員準備……”

斷斷續續、無法完全聽清的話語讓人更加恐懼。

淩語歸的背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自覺地緊靠著廣安平，仿佛他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進水的速度越來越快了，潛水艙一動不動。

廣安平再度按下通話鍵詢問情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進水，對講機裏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們已經確定了兩位的位置……動不了……派出救生人員……”

最後，對講機中只剩下奇怪的電流聲。

聽著廣安平不死心地餵了幾聲依舊得不到應答，淩語歸無力地望向他。

兩人視線交匯，俱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一個疑問——他們還能活著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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