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你的100個名字:受視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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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喜劇收尾:戀母暴力直男視角

文裏出現的歌是南拳媽媽的香草吧噗。“雨水(文裏陰郁男會唱成血水)流過的泥土味道很濃厚 ,操場的青草香不時飄到我夢中”,“怎麽重播如此念舊的鏡頭在離開之後 ,場景人物畫面時空都還沒變過”,都是這首歌裏的歌詞。

04年的老歌了,我覺得你們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所以講一下。

你的100個名字

我怕痛,怕苦,怕流動的紅色。

第一次見血,像看一場默片。我媽媽,媽媽是一個稱謂,我也可以叫她母親,叫她生了我的人,叫她我父親的前妻。我一般稱呼她為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摔了家裏所有的碗,又摔了我。白色碎瓷片像梅花鹿身上密密麻麻的斑點。我仍然能回想起當時她穿的黑色尖頭高跟鞋,反絨面,我趴在地上,轉動著眼球看電視,黑色高跟鞋擋在我的前側面,我只能看到缺了角的光屏,我看到我不認識的天線寶寶的身體在跳來跳去,看不到頭。

我想這也沒什麽意思,撐著起來,看著地面。紅色的血在白色的碎片間游動,像一場默片。也像一張地圖,畫了溶洞的地下水系,我乘船順著水流前行,河流的盡頭會有天線寶寶接我走。

6歲,我最大的夢想是天線寶寶接我走。

那天的夕陽紅得像鬣狗的舌頭,隔壁辦喪事吹吹打打鬧了幾個鐘頭,我媽幫我簡單包紮了下,帶我去吃席。你看,只要她願意伸手幫我包紮,我還是願意叫她媽。我什麽都沒有,唯有這個媽,確實是我的媽。

我們在隔壁吃的飯,八十歲的老太睡夢中死了,喜喪,主人家送了我們糕點和四只碗,紅底刻壽。

我怕痛,怕苦,怕流動的紅色,但我想,死不過是四只碗,我應當是不怕的。這種不怕長久以來誘惑著我,想要品嘗是否死亡和糕點一樣香甜。

16歲,我上了高中,T中,市重點,我的分數可以上市裏任何一家高中。因為我妹妹在這家高中,所以我也來了這家高中。我妹妹只比我小3個月,跟我是一屆,所以我不需要留級等她,我只要跟老師打聽她的志願。或者準確地說,是那個女人要求我打聽。我妹妹是我父親和別人生的,在那個女人懷孕的時候,我還沒生下來,我父親就為愛離婚了。從此我就事事要跟我妹妹爭。或者準確地說,是那個女人要求我爭。

承認自己輸了總是很難的。我怎麽贏,那個女人都早就輸了。但是我不能告訴她。她需要贏了的假象,我需要她需要我。

我進T中的時候,是建校149年。T中前身是個書院,房子還都保留著,一進校就能看見。前後三進,青磚黑瓦,雕花門窗,進大門,過重門,兩側是廂房,對面是講堂,院落裏種了竹子和海棠。每到春天,鋪天蓋地的花逸出院墻。太艷太盛的花看起來總是不美,俗氣的,像年初一早上的大街,遍地鞭炮的紅屑,被人踩,被人碾。

書院兩側各有一條路通向教學樓。我愛走東邊那條,路邊植了一溜樹,很高,樹幹筆直。忘了第幾次從那條路走,快到路的中段,兩顆蛋從樹上掉落,在我正前方碎成黃色的兩灘。肥皂泡總是會破,因為重力或者氣壓,清脆的啵的一聲,變成一團霧,和鳥蛋觸地的聲音很不一樣,聽不出生命,也不讓人心慌。

我蹲下來,如果蛋殼碎成奇數片,我就逃課,偶數片我就去教室。

20加17,奇數。

我背著包,去了實驗樓。到天臺的門是鎖的,我需要先去頂樓,從窗戶翻出來,踩著外墻的水管爬上去。這一套動作做了很多遍,幾乎成了身體本能,不需要思考,流暢又熟練。那天扒著天臺欄桿的時候,我卻突然走了神,如果松手了,是會像蛋還是像肥皂泡?也許更像棉被,厚實的一團砸在地上,灰塵濺起,衣袂飄蕩。

血水流過的泥土味道很濃厚,操場的青草香不時飄到我夢中。

我幾乎要唱起來。

我沒有松手。

你也沒有。

只有我會在的天臺,那天你也在,你抓住了突然出現在欄桿上的手。我左腿使力蹬了下墻,腰一擰,猛向上沖,翻過了欄桿,在地上滾了半圈。

樓梯到天臺的門開著,你不是從頂樓翻上去的。T中靠大量的練習保證升學率,實驗樓只是擺設,位置偏僻,少有人至。你看上了這裏的天臺,買了線鋸鋸鎖,斷斷續續鋸了半個月。那天鎖被鋸開了,你站在我曾站過的位置抽煙,煙灰抖落像蝴蝶,飛落在我的手背。

你沒想過有人會通過這種方式上來,更沒想過這個人是照片貼在學校布告欄裏的好學生,我翻上去後的前幾分鐘,你都用匪夷所思的表情對著我。

霧漫過山嶺,雨浸潤月亮,你的上眼瞼碰到下眼瞼,睫毛飄動。

怎麽重播如此念舊的鏡頭在離開之後,場景人物畫面時空都還沒變過。

我幾乎要唱起來。像我後來無數次唱過的那樣。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黑色的馬路盤根錯節,仿佛巨大的獸,校門是口器,放學鈴是捕食的信號,夜晚吞吃人群,又在第二天清晨反芻吐出。

我們一起沈默了半小時,看馬路,天空,飛鳥,流雲,塗層剝落的雙杠,遺留了半雙腳印的沙坑,然後交換了名字。

你很少叫我的名字,因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你總叫我瘋子,叼著煙懶洋洋地叫我瘋子。

我一直叫你的名字,即使我眼裏你更瘋,線鋸殺門狂,一個冷靜的瘋子。

Julien,Julien。 ——沒有告訴過你,我在心底這麽喊過你。

入學前的那個暑假,我在屋裏看了不少電影,Julien是其中一部的主角——《兩小無猜》,法國片,講兩個瘋子的愛情。

瘋子最愛說敢不敢。敢不敢說臟話?敢不敢在校長室小便?敢不敢當街脫衣服?敢不敢挑釁警察?敢不敢愛我?Love me if you dare.

我有時候也會喊你honey Bunny——《低俗小說》裏雌雄大盜中的雌。

“Any of you fucking pricks move and I'll execute every motherfucking last one of you.”

很威風的,像你一樣。

或者喊你Leon,保護瑪蒂爾達的殺手Leon。

你總讓我想起電影,歌,二十床鴨絨被下的豌豆,羊水,和小孩子。

吃辣會流鼻水像小孩子;總是把南瓜粥念成藍瓜粥像小孩子;用扔在天臺上的煙頭擺了瘋子兩個字,拍了照片發我,像小孩子;突然伸腿絆我一跤,我穩住身子沖你翻白眼,你笑得咳嗽,像小孩子。

老師說你不學好,同學說你是長得帥的混混。只有我知道,你是個小孩子。

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手機密碼是你媽媽離開家的日子。我知道你暴力又酗酒的父親總是終日沈默。但你最怕他不沈默,他喝了酒話會格外多,講自己工作辛苦,講同事都是勢利眼,最後總會講到你多麽像你沒良心的母親,臉孔漂亮,心思卻毒,忍心丟下10歲的兒子。

不負責任,你父親下了這麽一個結論。我要好好管教你,不能讓你跟你媽一樣,這是每次他打你的理由。你說你媽媽並不是不負責任,是被他打跑的,所以你總會跟他對打。

天臺見面半年後的一個晚上,那時候我們已經很熟,你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你坐在馬路牙子上,頭昂著,過長的頭發後落,露出飽滿的額頭。路燈下,你呼出的一團團白氣讓你像個剛出爐的包子,我看著你,覺得胃裏發出咕咕的輕響。

我坐在你右邊,你轉過頭看我,兩行鼻血流下來,你隨手擦了擦,又重新昂起頭。

"這次他傷的比我重。”你這麽告訴我。

鼻血沒有再流,你閉著眼睛,眼皮是青紫的,一串水跡從眼尾劃落進鬢角。你的鬢角很好看,形狀和頭發的密度都恰到好處,濕漉漉地反著光。

Honey Bunny,不要哭。

Honey Bunny,不要流血,也不要哭。

那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受傷,除了和你父親,你也會和學校的同學打架。我做完值日,去垃圾房扔垃圾的時候撞見過。汗,血,唾液,在一拳砸中臉的時候,齊齊向一個方向飛濺。你也看到了楞在那裏的我,下死力踹倒了那人,跑到我面前,捂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看。你是好學生,你不要看這些。”你說。

那時候我們只是在天臺見過幾次,偶爾聊過,還沒有互相了解。後來你知道,我並不害怕暴力,我見過也經歷過太多。但那個時候你還不知道,所以你對我說不要看。

6歲,我第一次見血,像看一場默片。16歲,你對我說不要看,那天起,我不再害怕流動的紅色。

"沒事,我不怕,我幫你處理傷口。“我對你說。

我的父親拋棄了我,我的母親當我是鬥狠的工具,從沒有人特意護著我。

你捂著我的眼睛,我能聞到你手上血液的腥氣,多麽浪漫,血味的溫柔。

我們從那次開始迅速變熟,我們分享實驗樓的天臺,6塊5一包的劣質香煙,250毫升的熱牛奶,大片大片逃課的時光,和所有的秘密。我知道你的一切,你也知道我的,知道7班的班花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知道那個女人有多麽歇斯底裏,知道我看起來冰冷堅固,實際上漏洞百出。

我沒有父親,你沒有母親,我們湊成一對孤兒,相依為命。

T中不做早操,以班級以單位晨跑,2班跟著1班,3班跟著2班,順次下去,繞著學校跑圈。我系不好鞋帶,經常跑著跑著鞋帶散了,只能出列,蹲在一邊系好了再追上去。你在我隔壁班,隊伍就在我們班後面。有次跑操,我第三次出列系鞋帶的時候,你也跑出來。

“你是不是傻。”你說。然後幫我打了個雙層的結,“這麽系就不會掉了。”

我沒追上前,進了你們班的隊伍,和你一起跑。後來的日子裏,我總是在你們班跟你一起跑,直到我們不再說話那天為止。

我每周四值日,任務是整理車棚,別人早讀,我掃地,再把亂停亂放的車排整齊。你坐在不知道是誰的車的後座上,邊啃蘋果邊跟我聊天,然後在我掃完地,吃力搬車的時候亂扔果皮。

“你傻`逼啊。”我追著你打。

“操,別打了,腎都被你打虧了。”

大概是三四年後,我大二的時候,失眠的情況加重,整晚整晚睡不著。我去了學校的心理咨詢室,從心理醫生那裏知道了一個詞叫原生家庭。

醫生說,像我這種原生家庭不幸福的人,多數恐慌,多疑,敏感,低自尊。別人稍微釋放一點善意就會當成救世主一樣去愛。

“不要沈溺過去,你遠比你自己認為的優秀,你配得上一切好的東西。放下讓你感到痛苦的感情。”

我知道她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學校要求每個系輔導員到心理咨詢室輪值,她也是其中之一。你知道的,因為那個女人,我對女性抱持著輕微的厭惡和恐懼。但是她信誓旦旦的,用飽含柔情的眼睛看我。我感激她的溫柔,連帶著對她說的話也多了幾分信任。我相信她說的是對的。我是沈在深海的人,只有放下那些讓我痛苦的感情,才能向上漂浮。

我可以放下的,如果那時候我不曾聽過你說的那句話。

高一下學期的期中考,我又是第一,但我漸漸厭倦了那個女人無止盡的我的孩子比你的優秀的幼稚游戲。我更頻繁地逃課,和你一起在天臺呆著。

天臺是水泥澆的,傍晚,氣溫下降,我們並排躺著,身下的水泥開始輻射白天吸收的熱量,烘得人暖融融的,只想睡覺。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常常一起睡過去,等醒來的時候,天空已經透著深藍色。

有一次,我們醒過來的時間正好是市裏亮路燈的時間,從遙遠的路的盡頭,路燈一盞盞點亮,像一聲聲心跳,和我悸動的心臟共鳴。

那天,我告訴你我也許真的是個瘋子。我說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想過放開抓住欄桿的手,不止那次,之後的每一次,在天臺上站著的時候我都想跳下去,我想知道墜落能不能帶來真正的自由。

你摸了摸我的脊背,沒有說話,掏出煙盒晃了幾下,倒出根煙,叼在嘴裏點燃了,深深吸了一口,又遞給我。煙頭上有個淺淺的牙印,你抽煙的時候喜歡用牙齒咬住過濾嘴。你喝牛奶的時候也是,每次都要把吸管咬扁,我借給你的筆,還回來的時候,也總帶著齒痕。真是個孩子。我忍不住笑了,接過煙,抽了一口,又遞給你,就這麽輪流著,抽完了一支煙。

抽完那根煙,我突然想不起之前為什麽總是想從天臺跳下去,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有些深藏心底的疼痛和絕望隨著呼出的煙氣消散了。

你治好了我的瘋病。

晚風越來越大,你把衣領豎起來,喊我下去。在以天臺為大本營的日子裏,我們又用線鋸破壞了實驗樓裏好幾扇門。其中有間是放實驗材料的,你領我進了那間。

櫃子裏保存著上百種材料,硝酸放在棕色的瓶子裏,鈉放在煤油裏,竟然還有小塊的金子和白銀,我們拿天平稱過,加起來有十幾克。

你拿出來一根鎂條,說要給我放煙花。你用鉗子夾著鎂條,關了燈,點燃了,和我蹲在地上一起看燃燒的光。

你指了指櫃子,沖我笑,“死有什麽好,活著,我偷金子養你。”

鎂燃燒的光太強烈了,視網膜上出現了巨大的黑點,我短暫地失明了,你沖我笑的樣子成了黑暗前最後入眼的畫面。視覺恢覆的時候,你已經開了燈,鎂燒盡了,成了灰白色的顆粒。

你不該跟我說這句話的。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句話,也不會再有人跟我說這句話。

我不再夢想天線寶寶帶我走,我想跟著你走,像瑪蒂爾達跟著Leon走。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 are a kid?”

"Always like this."

電影裏是這麽說的,可是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那一刻我覺得人生並不痛苦,我以為我永遠不會再孤獨,我的胃變得暖和。

如果你沒有說這句話,我能夠忘記你的。在漫長的沒有你的時光裏,我幾乎成功了。只是會在看到飛馳而過的自行車時想起你,想起果核上一排排的牙印,齊整的斷面;在聞到煙味的時候想到你,你抽煙的樣子很瀟灑,我跟著你學會抽煙,卻總學不來那種懶洋洋又隨意的氣質;在聽到笑聲的時候想起你,你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一深一淺,我總說這是因為你的臉是歪的,現在看不出來,老了會變成趙本山,因為這個,我看到趙本山的時候也會想起你。可是我不會整天看到自行車,聞到煙味,聽到笑聲,所以我不會一直想你。

直到大二的寒假,我看了《喜劇之王》,尹天仇對柳飄飄說"我養你啊”,我想起你說要偷金子養我。

我開始在黑暗中想你,空氣中鎂燃燒的氣味似乎還在,我也在陽光下想你,想你在劇烈的白光照射下明亮又帥氣的臉。一天又一天,日升日落,光暗變幻,我無法停止想你。

我的失眠加重,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開學之後完全聽不進課,只能去看心理醫生,她說我應該忘記讓我痛苦的感情。她說得很對。

可是你知道嗎,深海裏是絕對黑暗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包圍著我,滲進我的身體。我本來可以忍受,如果我沒有見過絢爛到刺目的光。即使那光在我滿懷期待的時候消失了,仍然是我見過最好的事情。

我無法忘記。我看過的每一部愛情電影,當我念他們的名字,我念的是你。

那天之後,我一直在想,我要怎麽回應,才能讓你知道我的心情。我開始覺得繁盛的海棠也很美,一朵擠著一朵,層層疊疊的,像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感激。我絕不會離開你,我想給你讀詩,每天擁抱你,親吻你。

後來我在月假出了次門,去了郊區的寺廟。銅爐裏燒著香,煙雲裊裊。進了大殿,陽光灑進來,金佛流光溢彩。有僧人坐在佛像腳下念經,並不睜眼,隨著念經的節奏晃動。旁邊有人解簽,健康,事業,姻緣,子女,問的無非就是這些。我點了蓮花燈,跪在蒲團上,虔誠地祈求,希望你順遂,幸福。走之前我求了兩張平安符,分別裝在福袋裏,一張給我,一張給你。

我一到家,那個女人已經坐在客廳,抓了把草莓扔在我臉上,汁水聞起來甜蜜又清新。那個女人是個女強人,一生都在命令,在爭強好勝,所以她理解不了為什麽唯唯諾諾的丈夫會一朝出軌,理解不了為什麽我會在她質問我去了哪裏的時候一言不發。

“你是不是以為你翅膀硬了就可以不聽我的話?”

“你是啞巴嗎?你回答我!”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放假了也不能放松,別人隨時可能追上你?你以為考幾次第一就了不起嗎?”

然後就是無止盡的臟話,我不想覆述。她的聲音尖利,臟詞密集,用言語對我進行一場淩遲。

我按著口袋,感受放在裏面的福袋,心裏默念你的名字。這給了我抵抗的力量。沒關系,沒關系,明天就能看到你,你收到了平安符一定會很開心。

“你跟你爸一樣廢物!你怎麽不去死!”

那個女人開始向我扔碗,從小就是這樣,先指責,再罵街,最後砸東西。

她準頭不夠,碗先砸在墻上和門上,碎片四濺,我不想被蹦到臉,脫了長袖包住了頭。

“你還敢擋臉!你根本不要逼臉你還擋臉?”

她沖我扔了把水果刀,刀口劃過我的右臂,血順著胳膊往地上滴。

沒關系,沒關系,我已經不再怕血了。

回校那天我到你們班找你,掏出福袋的時候你楞住了,從地上拎起書包,手伸進去摸了半天,摸出個一樣的福袋。你說是個女生送你的。

"女朋友?你喜歡她?”

"還不是。談不上喜歡,算是有點緣分吧,她小時候在我媽那兒補過課。”

你一向懶得整理,書包裏亂七八糟的,我看到了粉紅色的信件混在教科書裏。桌肚裏也有,還有紮著蝴蝶結的盒子,好幾個。

"什麽時候帶我見見?”

我把福袋扔給你,沒等你回答就轉身出了教室。從走廊往天空看去,有一大群鳥飛過,我看著它們,想到了蛋殼碎裂和肥皂泡爆炸。

我的瘋病又犯了,我想飛,從天空飛往大地。

血水流過的泥土味道很濃厚,操場的青草香不時飄到我夢中。

我一步一步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我一直知道你很受歡迎,你的不愛說話被形容成冰山屬性,你的暴力是她們眼中的特立獨行,你高大,英俊,又有個性,是十幾歲的女高中生最喜歡的類型。

我按了按口袋,裏面有個小小的凸起,是我的福袋。那廟還挺靈的,求你幸福你就得幸福。只是不是我給的。

沒過幾天,我在天臺發呆的時候,你帶了個女生上來,你拿下巴朝她點了點,對我說:“你不是想見見的嘛,就她。”

她穿了條粉色的裙子,和那天看到的信封一個顏色,頭發用有蝴蝶結的發帶綁著,鞋上也有蝴蝶結。

好土。

穿粉色很土,蝴蝶結很土,厚底鞋很土。

“你好啊。”她晃著你的手臂,跟我打招呼,“你好厲害啊,為什麽你逃課還能考第一啊?我天天聽課都做不來。”

因為你是個蠢貨。

“因為你是個苯豬。”

“你又罵我!”她仰起那顆相對肩寬來說過大的頭,沖著你嘟嘴。

“你本來就很笨。”

“你還說!”她掐了你一下,轉向我,“你說他是不是很壞!”

傻`逼。

“你就是全宇宙最壞!”原來她並不需要我的回答。

後來我不再去天臺了,跑操的時候你問我怎麽不去了,我告訴你最近講的內容有點難,我想好好聽,不逃課了。

是因為討厭她,很討厭。

我還是常常逃課,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操場南邊的沙坑。沙坑裏真的很臟,我有時候會挖沙子玩,在裏面看到過樹葉,紙巾,零食袋子,蟲子屍體,還看到過避孕套,好幾個。或者玩一個人的跳遠比賽,助跑,蹬地,起跳,飛翔,墜落。有次落地的時候腳滑,後腦勺重重砸在沙子裏,眼冒金星。我索性躺下,開始胡思亂想,得出了一個結論:逃課這種事,一個人無聊,三個人太吵,兩個人最好。

我想不起在遇到你之前,我是怎麽忍受一個人的逃課時光的。

天氣一天天變熱,我從長袖換成了短袖,中午躺在沙坑裏的時候,會在臉上蓋一張試卷或者報紙。陽光經過紙張過濾不再那麽刺眼,但我總會在那樣的時刻想起劇烈燃燒的光,然後我就會開始憋氣,直到肺部毛細血管爆裂,眼睛充血,青筋浮凸才重新呼吸。

想找你去游泳,和你比賽誰能在水下憋更久。過了1分鐘,或者更久一點,你忍不住浮出水面,我卻一直不出現。直到你開始慌亂叫我的名字的時候,我才會冒頭。

“操,你怎麽這麽厲害?”

這時候我就會告訴你我一直有在練習。

“為什麽要練這個?”

因為只有不呼吸的時候才會不喜歡你。

我躺在沙坑裏,想象自己在海底。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不知道多久,也許十天,也許半個月,那段日子對我來說格外漫長,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你跑來沙坑找我。

“在這兒呆著多熱啊,我們去實驗樓。”

“你不陪妹子了?”

“分了。”你躺到了我旁邊,“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笑了,嘴巴沒笑,心裏笑了。我知道在天臺上能看見沙坑,我知道你每一次在天臺約會都能看見我躺在這裏。我躺在這裏就好像能參與你的約會,那會讓我開心一點。那是種帶著自虐的開心,又痛又快樂,不像聽到你分手是純粹的喜悅。

“那你喜歡哪種類型的?”

“說了你不許生氣。”

“不生氣。”

“我覺得你妹妹挺漂亮的,”你側頭看了看我的臉色,“沒生氣吧?”

“沒生氣,我也覺得她挺好看的。”

“有些角度有點像我媽。”你重新躺回去,“你不生氣我就同意她的好友請求啦?加我好幾天了。”

我的右臂外側開始隱隱做痛,我摸了摸那裏微凸的疤痕,是上次被刀割破留下的。我希望你能看到這道疤痕,然後問我怎麽回事,然後我就會告訴你,你的存在對我有多大的意義,你給了我多少的力量,我有多依賴你。我喜歡你,不是喜歡哪個類型,是只喜歡你。

可是你沒有發現,你換了個話題,我們又繼續聊天。

討厭你,那一刻我討厭你。

生活恢覆到了你戀愛之前的樣子。逃課,考試,作業,聽講,每天重覆,一直到期末。放假之前,學校發了通知,讓假期考慮下分科的問題,開學前提前一個星期把決定告訴學校,按文理科分班。T中的文理科在不同的樓,理科是T中的強項,占據最新最大的教學樓,文科樓則是使用了幾十年的老樓,和理科樓相距十萬八千裏。

我知道你肯定會選文科,你數理化一竅不通,文科卻都不錯,尤其是歷史和英語,你媽媽以前是英語老師,這是你想念她的方式。

雖然可以翹課去找你,但我還是想離你近一點,跟那個女人說了我要學文。果然,又大吵了一架。我沒告訴你和她爭吵的原因,只是說想去你家住幾天。你房間裏有單獨的浴室,蓮蓬頭噴出的水流強勁,我整個人燙得通紅,像只蝦子。出來跟你抱怨的時候,你已經睡著了,趴著,手伸出床外,垂在半空中。

我走過去,躺在床側的地板上,你的手就懸掛在我的胸口上方。

高一那年,體育課教過一段時間交誼舞,我和你是鄰班,兩個班混在一起上課。選舞伴的時候,你繞過了女生們,沖著我伸出了手,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笑了,對我說:“Don't be a…”然後你用另一只手在空中虛畫了一個方框。

Don't be a square——不要做個墨守成規的人。

Don't be a square,我對自己說,然後牽住了你的手,像那次體育課一樣。

Julien, love me if you dare——我輕輕地吻了你的手指,閉上眼睛。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起了,坐在床上刷手機。“你醒了啊,你幹嘛睡地板啊,床又不是睡不下。”

我剛要解釋,你看了看我,說:“你妹妹跟我表白了。”你把手機遞到我面前,擺了擺,又收回去,停頓了很久。

像真嗣掐死渚熏前那漫長的64秒,我的心被一只虛空中的巨手握住。

“你要是介意我就不考慮。”

“砰”,那只手捏碎了我的心,扔到了白茫茫的雪地裏。

“我沒關系。看你自己,喜歡就答應。”我這麽告訴你。

我回家了,告訴那個女人,我還是選理科吧。“我昨天怎麽說的,你非不聽,現在想明白了?你就是叛逆期。”那個女人這麽跟我說。

你答應了我妹妹的事,我是從那個女人那裏知道的。

“我今天看見那個小賤人跟個小混混在外面逛街,真賤,跟她媽媽一樣,這麽小就會勾`引男人了。”她語帶憤恨,又夾著得意,嘴角有著深刻的紋路,翹著腿,拖鞋在腳上晃蕩。過會兒又像想起什麽似的突然瞪我:“你可不許早戀。我丟不起那個人。”

我突然覺得可憐,她可憐,我也可憐。我拉黑了你,整個假期沒有再出門,做那個女人給我準備的習題。你可能找過我,也可能沒有,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想知道。

叛逆期也好,別的什麽說法也行,都結束了。

開學的那天,告示欄貼了分科後的新班級,我在理科,1班,你在文科,12班,和我妹妹一個班,仿佛命運給我的嘲笑。

第二天跑操的時候,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陣的驚呼,回頭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遠遠的後方向前狂奔,維持秩序的幾個體育老師跟在後面追逐,超過一個班又一個班。

跑得好快啊,像一只飛鳥。暑假以來,我常常在看到一切不相幹的東西的時候想起飛鳥,想起蛋殼碎裂和肥皂泡爆炸。

驚呼聲越來越大,白影越來越近,身旁的人開始低呼一個名字,是你的名字。我知道是你,遠遠的看到那個白色的影子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

你跑到我身旁,什麽也沒說,就那麽和我一起向前跑。我們跑過操場,跑過體育館,跑過實驗樓。實驗樓的外墻是紅褐色的,3樓唯一開著窗的那個房間是化學材料儲藏室,深藍色的遮光窗簾飄到窗戶外面。

我回頭看著那扇窗,悲傷包圍了我,我感到整個人都在變得潮濕,像一朵想要下雨的雲。

我回頭的時候,你一直在看我,你的呼吸急促,白色T恤的胸口被汗打濕,粘在身上,透出肉色,大顆的汗水像淚水一樣順著臉頰滴落。

Honey Bunny, 不要哭。

Honey Bunny, 不要看我,也不要哭。

我不想看到你的眼神,那令我窒息。經過下一棟樓的時候,我跟老師打了報告,進了廁所。從廁所門板下方的空隙裏,我看到了你的腳尖,你沒有出聲,站了一會兒走了。

你走之後,我從口袋裏掏出了福袋,打開,裏面除了和你一樣的平安符,還有一個煙頭和一撮粉末,是你說要養我的第二天,我去撿回來的——我們共享的一支煙,我們一起看的一場小型煙火。

我扔進蹲坑,按下了沖水按鈕。

水流形成了激蕩的漩渦,旋轉著帶起難聞的氣味,讓人很想吐。我撐著墻,幹嘔了幾聲,什麽都吐不出來,手卻控制不住地抖。出來的時候照了下鏡子,才發現大顆的淚水像汗水一樣順著臉頰滴落。

下一次見你是在兩個月後,第三節課上到一半,你靠在走廊裏,背著書包,手裏拎著一沓書。你瘦了,顴骨支棱,站在那兒,隨時可以被風吹走。課間休息,我沒出去,你也沒進來,還是站在那裏。第四節是物理課,老師進來的時候看了你兩眼,問你是哪個班的學生,你沒回答。

我沒有再看你,黑板漸漸被板書填滿,擦除,再填滿,再擦除,就像潮水一波`波沖擊沙灘,湧來,退去,再湧來,再退去,就像暴徒一刀刀捅我的腦子,捅入,拔出,再捅入,再拔出。

放學鈴打響了,老師收拾了東西,沖底下點頭:“今天就上到這裏,下課。”

周圍的人一個個都出去了,我坐在那裏,想你為什麽還不走,想你的前女友,想我妹妹,想如果你再不走那我只能跳樓了。我真的很想跳樓。

教室裏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你進來了,踢了下我的桌子:“我媽來接我走,轉學手續已經辦好了。”

我起身,接過了你手裏的那捧書,幫你拎到了校門口。

“我媽的車就在前面。”你伸手想要拿過那堆書,我抓住不放,你笑了笑,摸了下我的頭。我松手,你接過書走了,什麽也沒說。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你走後我又去了一次天臺,看到了一地的煙頭,我撿了一根,裝在了口袋裏。

我站在天臺上,從遙遠的路的盡頭,路燈一盞盞亮起,像一聲聲心跳,和我破碎的心臟共鳴。

回家的路上,我翻來覆去看那根煙頭,過馬路沒留心被一輛電動車撞倒在地。車也翻倒了,那是輛送外賣的車,撒了一地的飯菜。一瓶罐裝的汽水砸在地上,整個爆開,紅色的草莓味飲料在白色的斑馬線上流淌。

血水流過的泥土味道很濃厚,操場的青草香不時飄到我夢中。

我幾乎要唱起來。

司機爬起來,一腳踢開飲料罐,罵我:“你是不是想死?

嗯,很想。

“對不起。”我沖他道歉,賠了他飯菜的錢。

我搜過你的名字,在一所高中的貼吧裏看到了給你的表白帖,我知道你不再打架,成績慢慢變好,我知道你周圍還是有許多女生偷偷討論你。你戀愛之後,那個帖子停更了,我失去了你的消息。

大二的寒假,高中同學聚會,有人說起他和你在同一個大學,我從他那裏知道了你的微博。你和以前一樣,不愛說話,最近的一條微博是在2個月前,你說”看了部老電影,想起個老朋友“。評論裏問你是什麽電影,你說了名字。

我去找了那部電影的資源,在看到尹天仇對柳飄飄說我養你啊之後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只能去看心理醫生。

她說我應該忘記讓我痛苦的感情。

我本來已經忘記,如果沒有知道你曾經想起。

你有100個名字,你活在我想象的所有平行宇宙裏。

而在這個宇宙,我沒有告訴過你,我愛你。

喜劇收尾

實習的公司離學校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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