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期的話讓兩個人都是一楞。

“找到了？”肅海反問道，那個一直被邢培林抱在懷裏的孩子, 找到了？那邢培林呢？

“啊？”陳佳期頓時明白自己剛才的表達不當, 連忙補救說，“不是不是，不是人找到了, 是我們知道了她的身份。”電話那頭又傳來幾下敲擊鍵盤發出的聲音, 陳佳期道, “半個小時以前, 濕地公園保衛科的張科長打來電話說，有一對年輕情侶找到他們, 說是昨天在公園裏游玩的時候, 孩子走丟了, 問他們有沒有看見。因為孩子丟失的時間和向日葵班的返程時間大致重合, 張科長覺得這個小女孩的情況跟我們要找的第三個孩子非常接近，就給我打了電話。”

季甜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孩子昨天就走丟了, 今天父母才發現？這是什麽父母啊？”

“不是父母，”陳佳期道, “走丟的小女孩名叫李之瑤, 今年七歲。他的父親李喻、母親蘇梅都在一家制藥公司工作，搞研發的, 上星期一起出國進行交流去了, 因為兩個人在本市都沒什麽親戚，李喻只得把女兒托付給大學時的一個舍友佟想。而佟想有個同居的女朋友叫劉夢, 他昨天早上，也就是三月二十四日早上，和劉夢帶著李之瑤去濕地公園玩，沒想到這小情侶午飯後發生了爭吵，劉夢負氣離開。佟想一看她走了，脾氣也上來了，自己也掉頭就走，完全忘了李之瑤還在旁邊的游樂場裏玩旋轉木馬呢。劉夢離開後去了朋友家借住了一晚，直到今天中午，氣消了回到家，小情侶和好了，這才想起李之瑤來。”

“……”季甜用了一串省略號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

陳佳期深有體會，留了幾秒鐘的空檔讓她消化一下，才繼續開口道，“據佟想和劉夢說，李之瑤走失的時候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頭上紮著小辮子，還抱著一只毛絨兔子，但是他們手裏並沒有李之瑤的照片，李之瑤的父母也一直聯系不上。我根據他們的描述和昨天提取到的監控視頻上的畫面對比了一下，感覺確實有幾分相似。五分鐘前我把監控畫面截圖發給張科長，”她頓了一下，那邊忽然有電話鈴聲響起來，“稍等一下，是張科長打過來的。”

再切回來的時候陳佳期的語氣變得肯定了許多，“因為視頻畫面裏的小女孩沒有露臉，佟想和劉夢都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但是有七八分的把握吧，原因是小女孩穿的那件裙子他們印象很深。那條裙子是某個知名服裝品牌的初春新款，因為價格不菲，之前在網上還引起過一番討論，劉夢還跟佟想抱怨過，李之瑤的一條裙子都夠她不吃不喝上一個月的班。”

聽到這裏，季甜見肅海朝著車窗外指了指，便知道他是要回去找李長軍確認，點了點頭。

幾分鐘的功夫，肅海又回來了，他坐回駕駛座，既沒點頭也沒搖頭，臉上的表情一如往常。

陳佳期在那邊聽到了車門開合的聲音，問道，“是副隊回來了嗎？怎麽樣，是李之瑤嗎？”

肅海道，“因為那孩子一直被邢培林抱在懷裏，而且邢培林又坐在後面的座位，李長軍並沒有看見那個孩子到底長什麽模樣。我跟他說了衣著打扮，他才確認了，那個孩子當天也穿著這一件白裙子，還紮著頭發，只是頭上沒有戴著花環，也沒有毛絨兔子。”

“嗯……也不奇怪，”季甜想了想道，“既然是要帶走這個孩子，又是從濕地公園跑到文王村，路程這麽遠，頭上戴著的花環可能在中途掉了也說不定，至於毛絨兔子……邢培林總體來說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這一點從之前他讓孩子們把身上的東西包括手機、手表都拿下來就可以看出來了，再加上他要帶三個孩子上路，毛絨兔子又不是必須的，拿著反而會比較顯眼，所以扔掉也是說得通的。”

“孟萌和簡陽那邊你問過了嗎？”肅海問。

孟萌和簡陽是出事之後唯二還能配合警方的兩個孩子，如果第三個孩子真的是李之瑤，那麽邢培林應該就是在濕地公園的時候將她拐帶，而結合已經掌握的監控資料來看，車輛駛離公園後，在發生剮蹭事故之前，都沒有在中途停留，而剮蹭事故途中也沒有一個機會能將李之瑤塞進車裏去，那麽就只剩下了一種可能，邢培林在拐帶了李之瑤之後，直接將她帶到了車上，然後將她跟向日葵班的其他小朋友一起帶了出去。

倘若是這樣，那麽在車上的孩子們就應該知道是有李之瑤這個人存在的。

“簡陽和孟萌都證實了上面的猜測，在整個返回的途中，李之瑤一直是跟他們坐同一輛車的。”陳佳期道，“為此，孟萌還有些不高興，因為平常林婉怡最喜歡她，如果有這種外出的活動，都會拉著她、把她抱在懷裏的，而昨天下午卻一直抱著李之瑤，連看都沒看她。小姑娘以為自己失寵了，一直悶悶不樂，簡陽叫她一起去醫院探望林婉怡，她也別扭地拒絕了。”

肅海想起來昨天下午自己和那兩個學生家長在教室門口的走廊上擦肩而過，彼此招呼，確實發生過類似的對話，孟萌那時候情緒低落，一臉的委屈，他們都以為她是被這樣的事嚇壞了，沒想到裏面會有這樣的原因。

“而且孟萌對那個孩子的裙子記得很清楚，因為她自己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

季甜道，“應該是李之瑤沒錯了，身高、年齡都相符，穿著也一樣，還要符合昨天下午在濕地公園走失，綜合這幾點進行考慮，基本不可能找到第二個全部滿足的人了。”

肅海沒說話，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已經默認了她的說法。

確實，從概率上來講，幾乎已經可以肯定，被邢培林帶走的第三個孩子，就是李之瑤。

停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我和季甜在地鐵門口找到了昨天晚上拉他們的司機，據司機交代，邢培林帶著幾個孩子在未名路附近下了車，具體位置在海底撈的門口，時間大約是在八點半左右。你加派人手，去查那附近的所有監控，不管是道路的、還是商鋪門口的，都過一遍，我們這就回去。”

***

回到幼兒園，臨時辦公室裏又比之前多了幾臺電腦，電源線連在靠墻的一只插線板上，長長的延伸出去，在地上隨便地縱橫交錯著，亂做一團。

幾個警察或單獨，或兩三人一組，在屏幕後面或站或坐，眼睛一眨不眨，試圖在昏暗漫長的影像資料中找到那幾個特定的身影。他們彼此之間很少說話，整個房間裏只有偶爾敲擊鍵盤的聲音。

肅海和季甜一前一後地進來，他脫了外套掛在手臂上，走到那排電腦前面，“怎麽樣？發現了嗎？”

“目前還沒有，”其中一個警察搖了搖頭，“因為沒有確切的方向，我們把附近所有的監控都集中起來了，視頻資料太大，一時還看不完。”

“辛苦了，但是要抓緊時間，”肅海道，“李之瑤的身體情況可能不太樂觀。”

“咦？”陳佳期驚訝，“怎麽會？”

季甜便把李長軍的話覆述了一遍。

陳佳期表情嚴肅道，“這麽說的話確實有可能是李之瑤的身體不太舒服，據佟想和劉夢二人所說，李之瑤平常是個很活潑的孩子，一天裏大部分的時間都精力充沛，不太可能會像李長軍描述的那樣，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

她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方的時間，此時已經是三月二十五號下午的五點十二分，距離孩子們失蹤已經超過了二十四個小時，而距離邢培林捅傷林婉怡並將柴熙和盧希粵這兩個孩子帶走也有二十個小時之久了。

三月份的X市氣溫還偏低，早晚很涼，風又大，到了中午卻熱得連外套也穿不住，面對這樣的天氣，就連成年人都不免猝不及防地中招生病，何況是小孩子。而且邢培林一定也清楚此時此刻正有大量的人在滿城地搜捕自己，因此必然會帶著孩子們躲躲藏藏，如此一來，自然很難保證孩子們的飲食和休息。

陳佳期嘆了口氣，強行把心頭的焦躁和憂慮都壓下去，接過季甜遞過來的水杯，仰頭喝光了，而後重新打起精神，投入到漫長的監控視頻裏尋找突破。

雖然在現代社會裏，監控體系已經發展的非常完善，而且幾乎是遍布大街小巷，給刑偵工作提供了不少方便，但在這份便利的背後，是許多警察不眠不休，用十二分的精力換來的。

從視頻資料裏找到嫌疑人的相關蹤跡，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枯燥又累人的活兒。視頻裏的每一幀畫面都需要看得非常仔細，有時候嫌疑人只是從監控畫面的邊緣走過，很容易被忽略，或者是只有那麽一兩秒鐘的時間，就走出了監控範圍，要發現這些，都需要警察具備細心、耐心，和強大的精神。他們的註意力要高度集中，同時思維也要保持清晰、敏捷。

然而即便這樣，監控也不是萬能的，有些嫌疑人的反偵察意識極強，會專門選擇躲避監控的路線，又不完全的躲避，弄出一套虛虛實實的假象，以此來消耗掉警方的精力。

考慮到這一點，肅海親自帶隊前往雙塔區未名路附近，以邢培林他們下車的那個海底撈門口為中心，沿路每個商鋪地去打聽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出見過他們的人。

這辦法雖笨，但也總比幹等著強，五六個隊員一下車，呼啦一下就朝著各個方向散開了。

“副隊，放心吧，肯定能找著的！”年前新入職的小警察一臉肯定地說道，肅海仿佛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曾經這麽堅定過，對任何事情、任何境況都保持樂觀，好像眼睛裏就只看得到希望，哪怕那希望很微茫。

他笑了笑，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擡擡手示意對方，“去吧，幹活吧。”

“是！”小警察條件反射般地大聲應道，把旁邊經過的行人嚇了一跳，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似乎沒想到，撓了撓頭，嘿嘿地笑了，“那副隊，我就先去了啊，咱們一起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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