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嶺溪水庫碰見了古小琦她們。”陳佳期小聲提醒道。

“對……我碰到了她們，她們也是出來玩兒的, 而且個個都長得很漂亮, 哪怕我是女孩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們兩眼。”譚佳薇說，“我因為不太高興, 為了不浪費提前買好的票才去的, 所以走得很晚, 到嶺溪水庫的時候大概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我是在路上碰見她們的, 之後我去訂好的農家樂那兒放了包，稍微沖了個涼換了一件衣服, 就出發去景區裏玩兒, 結果在虎頭峽邊上又碰見了她們。”

譚佳薇說到這兒, 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顯然，這第二次的相遇正是引發後面一系列事情的開端。

“一開始我沒註意到, 是她們當中一個個子高高的、淺栗色頭發的女孩子跑過來主動問我, 要不要和她們一起玩漂流。她們四個人，加上我, 正好湊滿一艘船, 不然劃船的師傅不開。”

陳佳期想了一下，回憶著她描述的樣貌特征, 轉頭向肅海求證, “是吳夢妍嗎？”

然而肅海卻一臉嚴肅，沒有回答她, 陳佳期只好又偷偷把照片拿出來看了看，一邊還小心著不讓譚佳薇發現。

“我們說好費用均分，保險自願，我就跟著她們上船了……”

“等等，”肅海忽然打斷了她，“你剛才說她們一共四個人？古小琦、段安妮、吳夢妍，還有一個人是誰？”

“……”

被肅海這麽一說，陳佳期也反應了過來，立刻追問道，“你說你自己很可能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那這個多出來的人呢，他也會成為兇手的目標嗎？你們五個人到底當天都幹了什麽？”

譚佳薇抓了抓頭發，露出一個苦笑，“她……她怎麽會是兇手的目標，她跟我們不一樣，她什麽都沒幹。”

“那你們四個都幹了什麽？”

“還是說，”肅海微微低下眼簾，目光在黑色墨水充斥著的字裏行間一掃而過，“你們四個都對她幹了什麽？”

譚佳薇眨了眨眼睛，“我們……我們把她殺了呀。”

仿佛是電影裏經常出現的那種場景，時間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極其緩慢，黏稠得像是化作實質，粘連著每一個人，讓大家在巨大的無形的阻力裏不自覺地放緩了動作，無限接近於靜止。

她們一起殺了人？

陳佳期一臉錯愕的表情來不及收回，腦子卻在飛快地轉動著。

不可能。她剛才明明說了，自己和古小琦等人是偶然間認識的，只是因為要一起拼船去漂流，所以才有了一點點萍水相逢的緣分，而合謀作案，往往是建立在犯案者之間所擁有的深厚情誼或者巨大的共同利益的基礎之上。這種連對方都不了解就一起作案，還是殺人案，於情於理都實在說不過去。

況且動機呢？總不能是一拍即合地想殺人吧？

“……我上了船，跟她們從虎頭峽一直漂到了下游，結束之後，船工把船停在岸邊，讓我們上去。但她們中間最好看的那個女孩子，就是眼睛是藍色的那個……”

“古小琦。”肅海說。

“嗯……”譚佳薇點點頭，像是花費了很大力氣，把堵在喉嚨裏的東西咽了下去，這才說，“古小琦看見河道明明還往下蜿蜒著，而且下游看上去更加曲折，兩岸的景色也更好，並且在岸邊也修建了和之前河道一樣的防護欄，上面綁著繩子，有些拐彎的地方甚至還堆了一些黑色的救生圈，明顯也是規劃好的漂流線路，就問船工是不是在糊弄我們，收了全程的錢但是只帶我們漂了一段。”

“船工解釋說下面的那段確實也是漂流的線路，但因為前些天一直下雨，河水都漲了，底下的河道因為落差比上面的大一些，所以水流流速更快，再加上下游水深，途中又要經過好幾個水潭，一個不留神，人很容易就被沖進水潭裏，不太安全，所以這兩天下面的河道暫時不開放了。古小琦和她的朋友們一聽，不知道為什麽都很有興趣，纏著船工想再往下漂，但是船工一直沒有答應。說得多了，他還非常生氣，用方言罵起人來，古小琦她們氣不過，就要和他理論，被他拿撐船的長蒿嚇住了，這才不情不願地回去了。”

譚佳薇說著，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從游離的空氣裏獲取什麽能量，才能支撐著她繼續說下去，“雖然不能再接著漂流了，但我還想在附近轉轉，就和她們分開了，沒想到等我回去，發現竟然真的有這麽巧的事兒，她們也和我住在同一家農家樂。我進去的時候她們正在吃飯，見到我就招呼著讓我一塊兒吃，我不好意思拒絕，就坐下了。桌子上還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的，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胸前印著‘看什麽看’四個字，他長得還不錯，很潮，聽他們聊天才知道，這個人是農家樂老板的兒子，古小琦她們叫他小城，而這些人正在說關於漂流河道的事情。”

“小城的說法跟之前那個船工差不多，古小琦就問他有沒有辦法能進去，她們都想漂到下游看看，聽說那兒離水庫很近了，風景特別好，小城猶豫了一下，說自己不知道，但是被幾個漂亮姑娘一直磨著，最後還是松了口，說了一條只有當地人知道的小路。那條路幾乎就在我們住的農家樂後面，隔了幾個小山包，穿過去就到了。原本古小琦是想讓小城帶我們一起去的，但是這回小城非常幹脆的拒絕了。無奈之下，我們只好自己去了。”

“因為這回沒有船工，其實大家都還有一點兒猶豫，路上，古小琦就說沒關系，她中午漂流的時候註意看過那個船工了，其實他根本沒做什麽，就是偶爾用長蒿調整一下船的方向，他就一個人，但我們有這麽多人，還能看不好一條船了？她還問有沒有不會游泳的，大家都會，只有一個女孩子說自己水性很一般。”

肅海挑了挑眉，“是那個……被你們‘殺死’的死者？”

“是的，她叫袁晴。”譚佳薇說著露出了一個苦笑，酸澀、悔恨和後怕，種種沈重的難以被翻攪的情緒就從她分開的兩片嘴唇裏流瀉出來。“但是我們都沒當一回事兒。而且不知道為什麽，當天的所有人，像是中了蠱一樣，大家都一門心思地想去下游河道漂流，一開始船工不讓，後來小城又支支吾吾，我們幾個就像叛逆期的小姑娘，越有人阻止就越要去，所以就那麽草率地出發了。”

“之後呢？”

“因為我們是吃過晚飯，大概五點半左右才過去的，而漂流四點半就結束了，所以我們到的時候沒被任何人發現。沒費什麽功夫，就找到了停在岸邊的船，船上還有船工用的那種長蒿，但是我們找了一圈，也沒有看見救生衣，有一個女孩子就猜測說，大概是被收起來帶到上游去了，畢竟這兩天下游不開放，救生衣放在這裏，怕被當地人或者誤入這裏的游客偷走。”譚佳薇說，緊緊地攥著手裏的紙杯，直到將杯壁完全捏變形、皺在一起，水從杯口溢出來，從她的手背滑落到桌面，最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才猛地反應過來。

陳佳期連忙抽了幾張紙遞給她，她接過，潦草地擦了擦被沾濕的地方，就把紙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裏。

“不好意思，等會兒你們拖一下吧……”她說，聽起來卻沒有一絲不好意思，“如果放到現在，沒有救生衣，也沒有船工，我是肯定不會上那條船的，但當時不知道怎麽……反正大家都說來都來了，難道要什麽都不做，就這麽回去嗎？再加上古小琦和她一個朋友，兩個人一直勸說大家肯定沒事的，每年這麽多人漂流，也沒聽過有幾個人出事，大家最後都一起上去了。”

“袁晴也是出於自願的嗎？”

“……她有點兒不樂意。”譚佳薇猶豫了一會兒，“但是古小琦她們一直在說不會有危險的，又說少了她，我們剩下的人都坐不滿，讓她別掃大家的興，所以她雖然一開始不是很情願，最後也一起上船了。”

陳佳期手裏的筆尖輕輕從紙上劃過，留下一道斷斷續續、若有若無的痕跡，“不是你們逼迫的？”

這個問題像是燒著了尾巴，譚佳薇猛地提高了音量，“當然不是！”

話一出口，她仿佛也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隔了兩秒鐘，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又說道，“你說的沒道理，光天化日的，她要是真不願意，轉身離開就是了，她們也不能強按著她上船呀。”一邊說，一邊攏了攏頭發。

肅海指節輕扣桌面，淡淡問道，“她們？那這件事跟你是沒什麽關系了？”

“我……當然呀。”譚佳薇勉強笑了笑，“你想啊，袁晴和古小琦她們幾個是一塊兒的，我就是順路搭個伴，這是她們的內部矛盾，我一個外人，有什麽餘地去插嘴呢？所以我一直都在旁邊等她們趕緊做決定……可能也就因為這樣，我才能活到現在吧。畢竟催促過袁晴的人都已經……”

“你接著往下說，然後呢？”肅海不想聽她說後面那些似是而非的話，索性打斷了，追問道。

譚佳薇被喉間已經排好隊準備出來見一見天日的話噎住了，不得不又把它們吞了回去，有些狼狽，又從心底裏油然生出一股不被理解的委屈來，氣勢洶洶地直沖上鼻腔和眼底，一瞬間就蓄滿了淚水。

“你是單身嗎？”她忽然大聲地問。

肅海莫名其妙，“有什麽關系？”

“長成這樣還單身，你難道從來沒有考慮過是因為你性格很差勁嗎？！”譚佳薇抹了抹眼淚，恨恨地說，“我累了，我要休息一會兒，等會兒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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