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自殺游戲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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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雪的家在X市周邊的青田縣城,在陳佳期聯系當地的警察, 拜托他們前往任雪母親所在的青田縣人民醫院, 確認任雪安全無虞的這段時間裏,辦公室裏的氣氛不知不覺間又沈下來好幾格。

杯子裏的茶水都冷了。

杯壁變得冰涼刺骨,手掌稍微貼近, 就覺得如握寒冰。肖正宸卻恍若未覺, 端起來喝了一口, 淡淡的苦。

整個辦公室裏大概只有肅海開了屬於自己的獨特氣場, 看起來完全不受影響,在這段時間裏, 簡要地把自己和周沙那邊的調查情況做了個概述。

吳夢妍, 二十五歲, X市本地人, 四年前畢業於一所大專院校的行政管理專業,原本按照她的學歷, 是不夠丁當公司的用人標準的, 她是兩年前經人推薦,才在這裏就職。吳夢妍的父母早逝, 她便從小跟著奶奶一起生活, 這導致了她獨立得很早,學生時代就常常出去打工, 用以賺取學費和生活費。這種情況直到她大學畢業, 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之後,才有所好轉。

在走訪調查的過程中, 左鄰右舍都表示,吳夢妍從小到大都過得十分不容易,如今工作穩定,感情順利,男朋友又有錢又知道疼人,眼看著就要苦盡甘來了,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們排查了吳夢妍的社會關系,發現她的男朋友並不簡單。”肅海按下了手裏的遙控按鈕,幻燈片隨即切換過去。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個身材中等,留著中長發的男人,他的眉骨突出,鼻梁挺直,原本稍顯淩厲的弧線因為面部有些微胖而柔和了不少。

這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暗紋襯衫,從領口往下解開了兩粒紐扣,露出脖子上戴著的一根黑色皮質繩子。照片上的他正一只手攬著吳夢妍的腰,大步向前走去。

“這是我們從小區監控裏截取的畫面,這個人,叫萬長齡,是八水區城建局的一個領導,之前八水區的老城區拆遷改造項目就是由他負責的。”周沙說。“他和吳夢妍是幾年前在一家叫做煙雨人間的會所裏認識的,這個會所他有投資,而吳夢妍則是從大學時代,隔三差五地去那裏兼職。兩個人認識以後,一個年輕漂亮,一個有錢還長得不難看,約會了幾次,很快就確定了關系。然而萬長齡有家有口,老婆是還沒發跡之前就跟著他的,並且給他生了一兒一女,所以他和吳夢妍,並不是什麽男女朋友,而是包養關系。吳夢妍的那輛寶馬,就是萬長齡送給她的二十四歲生日禮物。”

“發現吳夢妍屍體的人,正是萬長齡的司機。”肅海又切換了一張幻燈片,屏幕上便出現了一輛低調的黑色奧迪,“當天晚上,萬長齡請了幾個本地的房地產商在煙雨人間吃飯,每次遇到這種場合,他嫌自己老婆帶不出去,就會找吳夢妍。這次也是同樣。據他交代,他提前跟吳夢妍打好了招呼,讓她下了班直接過去,然而一直等到七點半,客人都快到了,吳夢妍還是沒來,打電話也沒人接,怎麽都聯系不上,他就讓司機去看看情況。”

“司機到達吳夢妍家門口的時候是七點五十五,他在門口按了好幾次門鈴,也打了電話,手機就在裏面響個不停,然而始終沒有人回應。後來司機擔心出事,請示了萬長齡之後,找到物業,用備用鑰匙將門打開,此時吳夢妍已經死亡。”周沙話音剛落,投影布上的畫面也隨之一變。

“吳夢妍的家是老房子了,客廳的房頂上還有一頂吊扇,吳夢妍就是用一根尼龍繩從吊扇中間穿過去,把自己吊死的。”周沙稍微擡了擡手,指了指畫面的頂部。“發現屍體後,司機立即向警方報了案,消息轉到我們這裏是當晚的八點二十三分,我和副隊立即趕了過去。但是和之前看過的那麽多現場一樣,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投影布上吳夢妍已經看不出生前的半點美貌,她的臉上縱橫著幾道極深的刀傷,像平日裏被切好的芒果一樣,在刀口*交匯的地方,向外翻卷著皮肉,把原本的楚楚動人,刻畫得猙獰可怖。雖然照片裏的她已經被從繩子上放了下來,但喉間一抹青紫的勒痕正狂妄地昭示著自己的存在感,提醒著人們,她曾經遭遇了什麽。

肅海伸長了手臂,把原本放在另一側的筆記本拿過來,紙頁在他的手裏嘩嘩被翻動,“根據法醫鑒定,吳夢妍的死亡時間大約在晚上的七點,而她那天是正常上下班的,丁當公司五點下班,她打卡離開,然後開車回到家裏,這中間大概花費半個小時到四十分鐘,也就是說,她會在五點四十左右回到家。”肅海又看了一眼自己當時草草記錄下的現場情況,“她臥室裏的衣櫃是打開著的,七八條裙子都被拿了出來,放在床上,可見受害人應該是在挑選衣服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情,導致了她的死亡。”

季甜搖了搖頭,在沈重的氣氛裏嘴角微微往上揚起了一點弧度,酒窩裏便露出些甜美來,“副隊,這裏你說的不對。”

肅海看了看她。

季甜站起來,走到投影布的邊上,又仔細地打量了吳夢妍一陣,這才說,“你們看,死者上身穿了一件藕粉色的紗質長袖衫,袖口處的綁帶已經被精心地系好了,下身搭配了一條白色的包*臀花瓣裙,裙子上沒有一絲褶皺,可以判斷出一定是她剛換上的,而不是已經穿了一天的。再看這裏,”她虛指了一下吳夢妍垂在身側的兩只手,“她右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上的指甲油都花了,這種痕跡應該是剛塗上後不久,就因為做別的事情,不小心蹭到留下的,但是衣服上並沒有發現指甲油的痕跡。所以這個時候的吳夢妍,應該是已經換完了衣服,然後重新塗了指甲,在等待指甲油變幹的這一段時間裏,某件事情發生了,她死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肖正宸聳了聳肩,“所以呢?”

季甜想了想,“一般女孩子在塗完指甲油以後,是不會做什麽動作太大的事情的,頂多是打打電話、上上網,或者翻翻雜志,然而這些事情都不至於讓她突然想不開,兇手是怎麽鉆了空子的呢?”

她說著,就兀自陷入了沈思。

肖正宸便轉向肅海問道,“吳夢妍的社會關系排查得怎麽樣,尤其是和古小琦、段安妮交叉對比之後,有什麽發現嗎?”

肅海搖了搖頭,道,“吳夢妍從大學時代就在煙雨人間打工,她的的社會關系相對比較覆雜,但就目前調查的情況來看,沒有人跟她結過非生死不能化解的仇怨。而且她很註意這方面的保密,就連身邊的鄰居都不知道她還在會所裏做過兼職,可以說她把完全生活分成了兩個部分,這兩個部分互不相關,所以就算有人對她動了殺心,也不應該會波及到古小琦等人。至於萬長齡的妻子,”肅海頓了頓,像是嘆了口氣,又像是什麽也沒發生,繼續說道,“她早就知道萬長齡在外面有人的事情,吳夢妍不是萬長齡包養的第一個女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看得很開,甚至她自己也和一個健身教練長期保持著不正當的關系,她和萬長齡的夫妻關系名存實亡,看不出有殺人動機。”

“公司這邊是我去跑的,”周沙接著說道,“吳夢妍在公司比較低調,說話做事都挑不出什麽錯來,她和古小琦等人交好,和別人的關系也都過得去,沒有關系特別差的,不至於惹來這種殺身之禍。”

肖正宸摸了摸下巴,“不過考慮到從兇手再次作案開始,受害者都是來自同一個公司,我還是傾向於她們三個,一定在某個時刻,先後或者幹脆是同時,跟兇手有過接觸,並且觸怒了兇手,這才發生了後面的事。所以我們後期的調查重點,應該轉移到排查她們三個的行動上去,在這裏找出交集,大概就離兇手不遠了。”

“嗯。”肅海點了點頭,對他的話表示同意。

肖正宸露出點浮誇的驚訝來,“很久沒聽過肅海同志對我的支持了啊,今天是什麽特殊日子嗎?”他說著,細長的眸子裏閃爍過笑意,“也不是我的生日,我生日是下個月第一個周三,今天才周末啊,你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好好想一想要送我什麽禮物。”

肅海站起身來,從身邊帶起一陣打著旋的氣流,拖著兩個生硬的字晃晃悠悠砸到了桌子上,“下班。”

***

肅海臨下車的時候想起了什麽,在駕駛座周圍摸了一圈,最後在副駕駛面前的置物格裏找到了一盒還沒拆開的雲沙煙。

他把煙收進了口袋,隨即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水泥澆築的路面向遠處只能看見朝著深綠色輪廓的群山裏延伸著,道路兩旁是一片片的農田,間或點綴著一兩座紅磚砌的小房子。

一個巨大的藍底路牌靠著水泥電線桿,向路的一頭標示著醒目的白色箭頭:棲鳳山墓園。

肅海有一段時間沒來了。

沈亭昭剛剛去世的時候,他來得很頻繁,幾乎每個月都會來上那麽幾次,帶著鮮花和好煙好酒,有時候還會專門拐去市中心的鐘樓書店,看看沈亭昭喜歡的書有沒有出新的系列,他站在一排一排的書架前面,手指從書脊上一一劃過,心裏並沒有絲毫的寧靜和放松,只感覺此處將傾,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一個挨著一個,沈沈地落在他的心上。

負罪感和愧疚壓得他步履維艱,哪怕僅僅只是站直了什麽都不做,他都能聽到從自己胸腔裏傳來的不堪重負的呼吸聲。所以他漸漸地來得少了,像避開活著的人一樣,他也避開死去的人。取而代之的是沒日沒夜的工作,在疑犯租住的小區前面一蹲守就是好幾個日升月落,或者坐在監控前面,連一杯提神的濃茶也不必,他可以僅憑著意志力,把冗長無聊的畫面一秒不落地看過去。他想跑得快一點,至少能追得上那個人的腳步,至少要變成更加優秀的樣子,才不枉費另一條生命的消逝。

再後來,他經歷得多了,也長到了沈亭昭永遠定格不會再長的年紀,從那個晦暗得沒有盡頭的階段走出來,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他不再刻意地來或者不來,也不執著於帶什麽東西,通常案子忙完了就抽空來看看。

這麽多年下來,如果說還有原則,那就只有鐵打不動的兩條:忌日當天一定會來。一定不和沈亭暄一起來。

到現在也是。

肅海從一排排墓碑間穿過,手無意識的碰到了口袋裏的煙盒,無聲地笑了笑。

他不怎麽抽煙,卻記得沈亭昭煙癮不小,只是偏偏沈亭暄長了個狗鼻子,靈得不行,抽上一根都會被她聞出來,繼而免不了念叨幾句。逼得沈亭昭後來每次只敢在上午抓緊時間抽上幾根,然後整個下午地開窗吹風,最後清清爽爽地回家。或者幹脆把肅海拉著一起回去,只要肅海在,沈亭暄的少女心思就會不由自主地冒出來,最多只是瞪他一眼,多半句話都不會說。

總之,在沈亭昭還在的時候,肅海是不怎麽喜歡抽煙的。後來慢慢抽起來,可能是因為終於也到了需要靠煙草來緩解情緒的年紀,也可能是出於某種更為隱秘的心理,在不知不覺間暗示自己,繼承已經故去的人的喜好,以此作為有些可笑,又非常可悲的紀念。

肅海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手帕,蹲下身,把墓碑上面的灰塵擦去了。

他拂過沈亭昭的名字,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來,裏面全是幹燥得猶如被風吹起的沙粒一般,粗糲切膚的苦澀。

他想,事到如今,自己可能繼承了不止抽煙這一個喜好。

還有沈亭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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