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致命電影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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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來的很快,幾乎是傍晚剛過, 就由遠及近, 呼嘯著閃著紅藍變換的燈,開進了村裏。

沈亭暄按肅海說的,跟顧少茴一起進屋去扶了李牧出來, 那邊韓耀寧並幾個劇組工作人員也帶了陳落英和於念朗來, 只是每個人都隔著適當的距離, 避免有可能發生的任何身體上的接觸, 把他們兩個人圍在中間。

天陰著,蘊含著豐沛的水汽, 然而層層堆疊的雲朵後面, 還是露出了些許勾勒金邊的光亮, 預示著一個晴天很快就要來到。

警車一連來了幾輛, 後面還跟著一輛救護車,沈亭暄和顧少茴先把李牧扶了上去, 顧少茴簡單地向隨車的醫生說了情況, 兩人便下來了。

尤松跟新來的同事交代著,又指揮其他人快點把陳落英和於念朗押上車, 轉頭看了一眼不知什麽時候從家裏出來, 站在路邊圍觀的村民。他們像是震驚於犯下這樁慘案的兇手竟然就是自己身邊的人,此時頗有些緩不過來的沈默著, 壓抑半流質地在空氣裏來回浮動, 從一個人的眉梢,緩緩淌到另一個的眼角。

與之相反, 這些天一直提心吊膽,疑心兇手就在村民中間的劇組人員總算是松了口氣,他們不知道這裏面藏著的更大的恩怨糾葛,又像是驗證了自己的猜想一般,因此說起話來毫無心理負擔,“我一早就說過,窮山惡水出刁民,兇手肯定就隱藏在他們中間,現在證明我說的果然沒錯。”

“那於總……”他身邊的人露出些不同意的神色來,勉強著說,又停頓住了。

“於總?殺人兇手還叫什麽於總?”那人嗤笑了一聲,擡頭看於念朗恍若未聞,連腳下步子都沒錯分毫,明明是被押著,卻還有種閑庭信步的光風霽月之感,這些日子積壓在心裏的一股怨氣登時炸開了,“殺了這麽多人還能假裝得若無其事,於念朗,你戲這麽好怎麽不自己演呢?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看你們這個村子,從小喝的都是人血,才能這麽喪心病狂吧?!”

於念朗腳下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不但不懼,反而又激起了熊熊鬥志,不顧身邊人的阻攔,往前踏了一步,“怎麽了,我說錯了?你殺人你還有理了?!你他媽就是個瘋子!老金怎麽招惹你了,你非要殺他不可?你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嗎?他一輩子捐助了多少個孤兒,掙來的錢都用來幫助別人,多少人靠著他才能吃上飯、才能上完學,他來之前還跟我說,等到這個工作結束,剛好可以趕回去參加幾個受助學生的畢業典禮……老金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得罪你了?!你他媽的還是不是人!”

說到後面,他的情緒愈發激動,整個人都撲了上來,被其他幾個人連忙攔住,一米八幾的一個漢子,大庭廣眾之下竟然嚎啕哭了起來。

“行了,快上去。”身邊的警察催促了一句。

於念朗的臉上似乎有風雲變幻,喉結動了動,又把想說的話咽下去,遲疑許久。

“抱歉。但他該死。”

一句話的尾音跟著他的背影一起消失在車廂小小的黑暗裏,仿佛從未被人傾吐過,輕飄飄地就散了,只餘下旁人的哭聲,依舊撕心裂肺。

尤松跟自己的同事說了兩句話,除了幾個留在車裏看守嫌犯的,把剩下的人都聚在了一塊兒,擡頭問肅海,“接下來怎麽辦?”

沈亭暄跟他們隔了些距離,卻被風將消息送到了耳邊,聞言有些驚詫,將目光轉了過去。

肅海唇角微抿,一貫的嚴肅,卻在眼尾流露出了幾絲疲憊。

“都帶走吧。”

“……”尤松遲疑片刻,他感覺有一股無聲的壓力在此刻終於轉移到了自己的肩上,壓得他甚至很難擡起頭。他向上看去,見肅海仍舊那副模樣,沒有惋惜也看不出惶恐,而是堂堂正正的,肩背筆直,胸懷坦蕩,仿佛不懼怕任何風暴,哪怕它轉瞬就要來臨。

尤松靜了片刻,這才覺得自己也跟著松快了一些,雖然心裏的弦仍舊緊繃著,“知道了。”

接下來的幾秒鐘,像是一場電影裏突如其來插進了讓人看不懂的東西,在場的數名警察散開後,徑直朝著圍觀群眾走來,還沒等人有所反應,他們就已經利落地將一些人控制住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蘇紅在短暫的紛亂裏目瞪口呆,不由扯了扯身邊的韓耀寧。

然而韓耀寧也是一頭的霧水,驚訝這裏忽然轉折的劇情,隱約中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快要抓住思維的尾巴,卻被它一晃而過,匆匆溜走。

“臥槽,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李叔被一名警察制住了,這會兒正拼命掙紮大喊著,他身旁的黃嬸、慧芳嫂子一個都沒被落下,同樣被按住了。沈亭暄環視一周,發現自己眼熟的每一張面孔,都已經被控制起來,她心裏一層層涼了下去。

有很多細節倒帶般的從眼前閃過,答案昭然若揭。

李叔還在大聲咒罵著,混雜著幾個婦女尖利的叫嚷,還有虎妞的哭聲,愈發讓人頭疼。

“行了,”肅海沒聽到一般,平平無奇地朝人群裏掃了一眼,而眼神所過之處,卻像刀像劍,逼得人紛紛噤聲,“在場諸位都是幫兇,有什麽問題,我們回局裏說吧。”

***

“全村的人都是幫兇?”

一直到從警局出來,韓耀寧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你這玩兒得是不是有點兒大?”

“我不玩兒,”肅海說,擡腿進了一家飯館,“就事論事。”

已經過了飯點兒,就餐的客人很少,收銀小妹無所事事地坐在前臺玩手機,聽到門口響起了“您好,歡迎光臨”的電子音,這才擡起頭來。

等著上菜的間隙,韓耀寧忍不住又問了起來。

沈亭暄正不急不緩地用剛端來的熱水燙著各人的碗筷,她每次只倒一點兒,在杯子裏晃上幾圈,再把筷子拿到一旁,讓熱水順著澆下,最後統統倒入腳邊的垃圾桶裏。她的動作有些生疏,態度卻非常認真。

肅海的眼神跟著她走了一遍過程,這才收了回來,解釋道,“有一個很明顯的地方,你大概從來沒思考過。”

“什麽?”

“我們現在知道李牧是被帶走扔進礦井裏了,他甚至沒來得及走出村子……”

韓耀寧腦海裏靈光一閃,“所以那些說自己看到他出去的人都是在說謊?”他想了想,努力回憶起當時是誰為這件事做了證,“……慧芳嫂子和虎妞?”

“這也是一個方面,還有就是,既然李牧沒有離開過,那是誰把車開到鎮上,偽裝李牧逃走的假象?”肅海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你想想在這個時間裏,陳落英已經被我們看管起來,而於念朗當天正忙著處置李牧,車總不會自己開走了吧?”

“你說的好有道理……”韓耀寧道,“但這頂多說明了還有一個會開車的人和陳落英、於念朗二人是同夥,而不能證明全村人都是同夥吧?”

肅海點了點頭,“沒錯。所以還有一點,那天我跟亭暄兩個人在鎮子上偶然遇到了小黃,他說了一句話讓我豁然開朗,也就是從這裏,我才確定於念朗的作案嫌疑。”

這一次韓耀寧還沒來得及發問,顧少茴先開了口,“小黃是誰?”

“你們記不記得搬運郭雄川屍體的那天,我們走到村口,看見一個年輕人來找他的父親,而李叔、虎頭還有其他的一些鄉親都在,不管年輕人怎麽說,他們都沒讓這個年輕人進村。這個人就是小黃。”肅海解釋道。

韓耀寧在人情世故方面更練達一些,聞言便道,“想起來了。我那個時候就覺得有點兒奇怪,好歹以前同村住了那麽多年,聽到老鄰居走丟了,總不該這麽冷漠,連一句關心的話也沒有,反而很不耐煩,……像是想快點把他趕走。”

顧少茴也點了點頭,附和道,“我也記得。那個年輕人當時肚子餓了,說想要吃點兒什麽,結果不但沒人留他,還都讓他別想著吃,趕緊去找父親要緊。這不符合我國普通民眾的淳樸價值觀。”

“什麽?”突然聽到一個書面用詞,韓耀寧疑惑著自己是不是錯了頻道。

顧少茴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說,按照正常情況,當相識多年的人發出這個請求後,大部分的人不說幫著一起找,也會出於多年的交情問上一兩句,等到人家說有些餓了,又會順水推舟地熱情,哪怕不請你進來吃兩個菜,給你弄一些帶走,邊走邊吃,這是沒有問題的。也許有一兩個人反對,但不會在場的人人都反對,以及反對的人通常反對無效,還要招來幾句罵。這一套才符合中國式人情,而像我們遇到的那種情況,才是特例。”

“謝謝我懂,麻煩把你看智障的目光收回去,”韓耀寧略有不爽,“我就是聽不了你的書面用詞謝謝。”說著又看向了肅海,“所以呢?這說明了什麽?”

“這種情況單獨來看,當然不能說明什麽,但是我們那天偶遇小黃,結合他說的那句話,答案就很明顯了。”

肅海頓了頓,剛好服務員從他身側伸手過來,給每個杯子裏添滿了熱水。

韓耀寧忍不住了,“你綜藝感怎麽這麽強呢?在這兒停頓什麽啊,讓我給你進段兒廣告?直說不行嗎?”

肅海:“……”

沈亭暄和顧少茴趕緊低下頭隱藏好自己的笑意。

“他說,早知道,他就讓他爹也搬回來。我當時沒有註意,直到後面走在路上,突然反應過來,為什麽他會用也這個字,不是搬回來,而是‘也’搬回來。這就說明,有人是在最近才搬回來的。而為什麽早不搬晚不搬,偏偏在這個時候搬回來呢?再和周沙通完電話,確定了於念朗的身份後,出於嚴謹,我又去了趟燒烤攤,問了小黃關於村裏的事,這才知道,現在在桃源村的人,原本應該在幾年前,就已經陸續從村裏搬出來了,而我們看到的,都是在他們劇組到來的兩三個月前才再次搬回去的。”

“???”

肅海點頭,繼續往下說道,“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麽他們攔著小黃,不讓他進村,甚至連口水都不願意讓他喝,他們希望他快點走,不要再村子裏多停留一秒鐘,怕的就是他無意間說出這個秘密。”

“而誰有這個能力,讓他們提前搬回去呢?”顧少茴拿起杯子,低頭抿了一口水,“除了一早就知道仇人會在劇組裏聚齊,並且指定要來這個地方的於念朗,沒有第二個人了。”

“而且反過來再想,這些人為什麽同意又搬回去,他們圖什麽?”

“可是我們不是查了當年那四個死者的親屬關系了嗎?”韓耀寧又問到,“陳大川的女兒是陳落英,李開來的兒子是李明亮,也就是現在的於念朗,但是林永強林永勝兄弟是從城裏來的知青啊,在村裏根本沒有親屬,不應該會有人幫他們覆仇啊?”

肅海遞給了他一個和方才顧少茴一樣的眼神,裏面充滿了對智障的關愛,“表面上村子裏確實沒有他們的親屬,但難道他們的親屬不能冒名頂替其他村民,回到這裏嗎?這些搬回來的村民,他們有共同的目的,而這種偽裝,只要沒有人揭破,誰也不會特意去查,根本發現不了。”

“這意思是你後來又特意去查了?”

“當然。”肅海說,“跟李叔挨著住的胡大爺,原名林百順,是林永強林永勝兄弟的父親。他兩個兒子失蹤以後,他一直沒放棄尋找,五年前,林百順再次回到了桃源村,而這時陳落英已經和於念朗聯系上了,得知了當年的真相,他們就是這個時候搭上線的。之前我們發到Z市的資料,提供的是‘胡大爺’這個人,那邊的技術警按照胡大爺的生平去查,自然查不出林百順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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