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致命電影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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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一些其他的細節,當時發生的時候只是覺得稍微有點不對勁, 但後面想一想, 全是指向真相的印證,”說話間,菜上來了, 肅海便停了話頭, “先吃飯吧。”

“別啊, 你斷在這兒我多難受啊, 接著說,都有什麽細節?”韓耀寧不樂意。

沈亭暄略帶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接過來道, “我來說吧。第一, 命案發生以後, 村裏有兩個可以說是完全陌生的團體,村民和劇組, 正常情況下, 這兩個團體一定會內部互相抱團,然後猜忌對方, 疑心是對方的陣營裏出現了兇手, 這時候雙方的情緒都很危險,一旦誰稍稍過界, 就會發生激烈的摩擦, 沒錯吧?”

“是啊,”韓耀寧點頭, “是這樣的,上次小方不是還差點和鄉親們打起來了嗎,我還說了他幾句。”

“對,包括今天跟於念朗喊叫的大劉,他在這幾天裏也一直有心無心地針對著村民,所以劇組的反應是正常的。”話音一轉,沈亭暄接著說,“但是村民這邊呢?他們好像從來沒有懷疑過劇組,甚至可以說從來沒有憂慮過兇手,在面對劇組人員的幾次挑釁,都是克制的,被逼急了,才有些反應。你還記得發現金鵬屍體的那天中午,我們吃的什麽嗎?”

韓耀寧想了想,“糖醋小排,香煎藕釀,白菜燉酥肉,鮮蝦蛋卷和孜然肉糜土豆,湯是海帶排骨湯。”他顯然對那天的菜色印象非常深刻。

聽著他報了一溜兒的菜名,又看了看桌子上一盤可憐巴巴的油炸小黃魚,顧少茴默默放下了筷子,好像並不是那麽餓了。

“……你記得挺全的,”沈亭暄真心實意地說。“孜然肉糜土豆是專門給主創提供的,這個先不說,鮮蝦蛋卷做起來可一點都不簡單。換做是你,你會在早上發現屍體之後,在還有個不知名的兇手隱藏在身邊的情況下,花這麽多心思做這些菜嗎?”

“啊?”

“村民一直保持克制和忍讓,黃嬸、陳落英仍舊能花費很多心思去做菜,他們一點都不慌張,也不擔心下一個受害的會不會是自己或者自己的親朋,這本身就很不合情理。如果一定要有一個說得通的解釋,我能想到的,就是他們都清楚自己不會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他們知道兇手是誰。”

沈亭暄說著,停頓了一下,低下頭去把散落到額前的頭發重新攏回而後。以前她也經常做這個動作,不經意的,帶些低眉婉轉的清淡味道,如今卻像著了火一樣,忽地一下燙在肅海心上,讓他急忙移開了目光。

然而這一切並沒有被沈亭暄發覺,她還在接著分析,“第二,”她伸手比了一只兔子頭,“也是當時看來沒什麽,只是心裏稍微有些疙瘩,現在回想起來非常能說明問題的一件小事。我們第一次懷疑陳落英是殺死劉雲昌和吳逍遙的兇手的那天,去招待所裏把她帶走,後來我發現手機落在前臺了,和小海一起返回去取,卻發現手機沒在原處,我就進廚房想問一問黃嬸,結果我發現黃嬸在吃面。”

“……不能吃面嗎?”韓耀寧感覺自己好像不太跟得上她的思維了。

“不是面的問題,”沈亭暄笑了一下,“而是你想想,我們一開始表示要帶走陳落英,黃嬸的整個狀態是非常驚慌的,哪怕陳落英本人在這個過程裏一直保持沈默,但她卻一直在跟我們解釋,想為陳落英洗脫一些嫌疑。雖然她的說辭沒有什麽用,幾乎都只是憑感情進行的判斷,‘英子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會做這種事’,但不管怎麽說,面對我們說陳落英是兇手,黃嬸當時表現出的情緒是又震驚又拒絕相信的。”

聽她這麽說,韓耀寧便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天的情景,隨後發現自己對於這一段的記憶並不怎麽深刻,大概當時還沈浸在“陳落英是兇手”這個推論中吧。

“按照她的這種反應,就算不在我們走了以後急忙找其他村民商量,也該自己心煩意亂一會兒,怎麽可能我們前腳才離開,後腳她就覺得好餓呀,然後給自己煮了碗面,就這麽若無其事地吃起來了?這太不合情理了。”

“那這有什麽解釋?”

顧少茴似笑非笑地看了韓耀寧一眼,發現他已然放棄了思考,專心當一名認真補課的群眾,“這像不像他們已經提前安排好的?到該把陳落英推出來的時候,他們就順勢這麽做了,陳落英的沈默是劇本裏預設的必要橋段,不然她不解釋,任由我們說什麽就是什麽,這不是很奇怪嗎?而黃嬸則要演出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所以她一開始震驚、不可置信,然後比陳落英本人還要著急去解釋。可是等我們走了以後,這場戲落幕了,所以演員終於能松一口氣,她發現自己為了剛才的一刻準備了很久,又很緊張,連肚子餓了都沒發覺,現在總算能放下心來,吃點東西了。”

韓耀寧被他們說的有些懵,但還是盡量保持著自己的速率,試圖找出其中說不通的地方,“不對呀,他們為什麽要把陳落英推出來?他們完全可以不這麽做,而是假裝大家都是局外人啊。”

“因為他們在那個時候,需要一個兇手了。”

肅海說著,把剛端上來的湯盛進每個人的碗裏,在遞給沈亭暄的時候,有意避開了她的眼神,而後者則毫不在意,笑瞇瞇地接過喝了一口,“好喝。”

“……”

“咳,”肅海假裝沒聽見,“我們帶走陳落英的時候,除了李牧,其餘的受害人都已經遇害。而按照原先於念朗等人的計劃,他們會把李牧做成畏罪潛逃,然後再利用礦井爆炸將他殺死,他的屍體會跟著徹底塌方的礦井,埋在十幾米深的地下,沒人會發現,而他的身份,會變成一個完美的替罪羊。——當然,如果是按照最原始的計劃進行的話。”

說到這裏,韓耀寧終於感覺自己的思路被打開了,“但是這裏面出了意外,就是他們忽略了陳落英的不可控性,對不對?”

“沒錯,”肅海點頭道,“從陳落英不受控制地殺害劉雲昌的時候,他們就意識到整個計劃都要調整了。一方面計劃外的死人讓他們不得不加快覆仇的速度,另一方面,兩種截然不同的作案手法,讓他們需要第二個兇手,而患有精神疾病的陳落英,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這裏還有一點,讓我們一度很費解,那就是劉雲昌是在當天早上的九點左右遇害,屍體就在河灘上躺著,直到下午四點才被發現。因為當天雨很大,劇組不開工,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室內休息,沒有及時發現屍體很正常。但是村民們難道也都沒出門,就讓屍體大喇喇躺在那兒?”

“是啊,為什麽?”

肅海說,“因為當天他們在最後一次開會,確認計劃裏的每個細節,包括每個人要扮演的角色,一旦被發現了做什麽樣的應急處理,諸如此類,這次開會幾乎是人人到場,所以當天沒有人去到靠近河灘的地方,也就沒有及時發現屍體。”

“……你怎麽就這麽肯定?”韓耀寧眨了眨眼睛,“你基於什麽做出這種推論,解讀犯罪心理,重構犯罪現場?”

肅海覺得他美劇看得有點兒多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當然是剛才於念朗他們自己交代的。”

“……”

“啊,那再接著剛才說回來吧。陳落英殺了劉雲昌,這是計劃外的突發事件,而如果我們後來沒有順藤摸瓜找到於念朗,也不知道李牧的下落,那麽這整個案子的兇手就會是陳落英和李牧,”顧少茴也道,“並且一開始陳落英只承認自己殺害了劉雲昌,而否認吳逍遙的死亡也是自己做的,是為了把這一件推到李牧頭上,從而最大限度地減輕罪行。”

“而到了後來,我們抓住了於念朗,陳落英又馬上改口說所有的人都是她殺的,這就是他們的早先商量好的計劃,能保住一個是一個,她把所有罪名攬到自己頭上,就可以保住於念朗,而於念朗一旦逃脫,憑他的社會地位和財富,再加上陳落英本身患有精神疾病,這裏面可以操作的空間就太大了。”韓耀寧若有所思,“而當後來,肅海拿住了她話裏的漏洞,也就是對於李牧的下落,兩個人的說法完全不同,讓她意識到,於念朗是保不住了,所以她又退了一步,選擇保住其他沒有被懷疑的村民。於念朗大概也是這麽想的吧。”

“所以說,人算不如天算,他們怎麽也想不到,肅海同志和沈小姐會突發奇想地要把臂同游,不僅在鎮子上發現了原本應該被李牧開走的車,還這麽巧地碰上了小黃,而小黃又無意間說出桃源村在兩三個月前回遷的這件事。”顧少茴又重新拿起了筷子,夾住了一顆表皮酥脆金紅的花生米放進了韓耀寧面前的碟子裏,“你終於理清了,不容易,湊合著先來補補腦。”

韓耀寧額頭的青筋跳了跳。

肅海卻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們早該想到有這一天。”

眼見說得差不多了,幾個人都腹內空空,便低頭吃飯。這幾天來一直壓在心頭的巨石隨著迷霧潮水一般退去,終於落了地,讓在場的人都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甚至連飯菜也香甜可口了不少。

沈亭暄向來吃得不多,早早就停下了,這會兒頗有耐心的坐在一邊,正帶著一次性手套剝蝦。店家把蝦處理得很幹凈,蝦線已經提前去掉了,只需要剝掉外面那層薄而輕脆的皮就行了。沈亭暄剝了兩個,因為沒掌握好輕重,剝出來的蝦肉坑坑巴巴,看起來怪可憐的,到了第三個,才總算找到手感,剝好後連忙把彎成一個小小的C的蝦肉放進肅海的碟子裏,又開始奮戰下一個。

直到肅海面前放了四五只被剝得幹幹凈凈的蝦肉,對面坐著的韓耀寧和顧少茴看不了這種場面,都恨不得換到隔壁桌子上去,肅海這才輕咳了一聲,把碟子往她的方向稍微推了一點距離,“你也吃,別顧著我。”

“嗯!”像是一直在等著這一句一樣,沈亭暄答應得十分響亮。

這頓飯快結束的時候,韓耀寧猛然又想起來一個問題。

“等等,你說搬回來的所有村民都是幫兇,可是就算當年的四個受害者每個人都結了婚,父母妻兒一起參與了這次覆仇,這人也不夠啊,村裏可是有十來戶人家呢?”

“誒,”顧少茴也楞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樣沒錯?”

肅海放下筷子,從沈亭暄那裏接過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嘴,這才說,“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首先,我們從一開始知道的信息是,這些年桃源村的村民隨著生活條件的改善,搬走了大部分,所以導致村裏有很多空著的屋子,而還留在村裏的這些家庭,基本上都是實在走不出去的。這些家庭裏的適齡男性成員都外出打工了,整個村子只有兩個年輕人和一個孩子,剩下的人平均年齡都比較大,對不對?”

見他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肅海繼續說,“好,那我問你,我們在村裏住了這些天,村裏一共有多少個村民?”

韓耀寧遲疑了一下,之前劉雲昌和金鵬遇害的時候,他幫著肅海組織過針對全員的問話,所以對這個問題有些模糊的印象,“十幾個?不到二十個吧。”他說得不太確定。

“準確的說,是十四個。”肅海說,“十多戶人家,加起來卻只有十四個人,這個數字怎麽看都有些不正常吧?”

“你這麽一說還真是……”韓耀寧咕噥著,“那其實呢?”

“很簡單,這個跟胡大爺的身份都是同一個套路。”肅海說著,又伸手提起了小茶壺,給自己的杯子裏添了水,“這十四個人,其實都來自三個家庭,他們分別是當年那四個受害者的親屬,如今不過是頂著別人的名字,假裝自己是無關的人罷了。”

“臥槽?”韓耀寧忍不住脫口而出。

“嗯。舉個例子,黃嬸其實是林永強、林永勝兄弟倆的母親,跟胡大爺是夫妻,但是在這場戲裏,他們一個扮演一輩子沒娶媳婦的孤老頭,另一個則扮演丈夫早逝,兒子進城打工的婦女,這就是毫無牽扯的兩戶人家了。”肅海簡單地解釋道,“其他人也基本上是這種情況,就在我們出來之前,他們的身份都已經查明了。”

顧少茴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我有點想給寫這個劇本的人鼓掌,這裏我真的完全沒有想到。”

韓耀寧也點點頭,“我也一樣,而且我還是個拍電影的,——生活比他媽的電影精彩太多了。”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顧少茴和韓耀寧兩個人像是都還在消化剛剛聽到的消息,連表情都慢了幾秒鐘。沈亭暄招手叫服務員過來結賬,正要掏錢的時候卻被肅海按了下去,後者理所當然地拿出錢付了賬,再回頭,就看見她耳根紅紅的,臉上卻掛著大大的笑容。

“怎麽?”他低聲問。

沈亭暄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來,柔軟的掌心貼在他稍嫌粗糙的寬大手背上,甚至還得寸進尺地來回摸了兩把,“這是小海第一次主動握我的手,超開心!”

於是肅海一言不發地把手收了回來。

“對了,還有一個事兒,”韓耀寧回過神來,“到目前為止,村民都是幫兇,這個推斷只是在理論上成立吧?他們大可以互相包庇,說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兒啊,之所以集體搬回來也是因為知道了劇組要來,覺得有錢可以賺,這才回來的,我們沒有人證物證啊?”

顧少茴聞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含著笑意說道,“韓導,之前在村裏是沒有條件,所以幾個死者的屍檢都是初步判斷,但是現在我們已經從通訊受限的山裏回到科學昌明的城裏了,通過幾具屍體上留下的不同痕跡和線索,很容易就能判斷出參與了毆打、謀殺受害人的,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多個人。”

“況且,李牧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交代了,他這兩天幾乎是被每個村民挨個打過,再加上當時綁走他的就是李叔和邵軍,這怎麽就不是人證了,難道李牧不是人?” 肅海說著,朝他遞去了一個“你是不是傻”的眼神,那裏飽含了對智障兒童的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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