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致命電影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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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外面傳來幾句人聲, 混在連綿的雨裏有些聽不分明。沒過一會兒, 趙湘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亭暄姐,肅、肅警官, 有警察來了。”

幾個人一聽, 紛紛站了起來, 連忙出去。

三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正在門口站著, 褲腿上全是泥濘,此時正在跟蘇紅說話。見到肅海出來, 蘇紅的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 草草了斷了話頭, 退到了一邊。

肅海和這三個人互相交換了證件, 對方來自桃源鄉公安局刑警隊,之前一接到電話, 聽說這裏發生了多起命案, 就匆忙趕了過來。

肅海花了半個小時,簡明扼要地把整件案子說了一遍, 停下時覺得口幹舌燥, 喉嚨裏不知什麽時候悄悄生出了一片沙漠。

沈亭暄適時地遞過來一杯水,他低頭喝了兩口, 聽到其中一個警察說道, “那這樣,既然你們懷疑這個李牧還活著, 那我們就先找他。他一個大男人,真的想藏也沒有那麽方便,這個範圍肯定不會很大,我們就先從村裏挨家挨戶地找過去,你看行嗎?”

肅海答應了。那邊韓耀寧便出去又組織了些劇組的人手,編成幾個臨時小隊,跟著警察分頭行動。

然而找了一整,幾乎是把整個村子都翻遍了,枯井和地窖都沒有放過,卻連李牧的影子都沒看見。

幾隊一碰頭,說了一下各自的情況,都有些傻眼。三個警察互相看了看,最後一致把目光投向肅海,其中一個道,“你們為什麽肯定這個李牧還在村子裏呢?是不是哪兒判斷錯誤了?”

肅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麽,頭微微低垂著,一時間沒有做出反應,反而是一直跟前跟後的韓耀寧生出些尷尬來。不過他久經沙場,在光影交錯的娛樂圈裏也摸爬滾打了數年,臉上倒是掩飾得極好,還露出些禮節性的笑意,“警察同志,要不這樣,我讓底下的人再擴大範圍找一找,咱們先去看看幾個受害者的屍體,當時發現屍體的現場,還有兩個主要嫌疑人,您覺得怎麽樣?”

聽他這麽說,三個人也沒提出異議,畢竟他們這一趟過來時間緊任務重,不可能永無止境地去找一個不知道究竟還在不在此處的李牧。

“好的,那麻煩您了。”

韓耀寧轉頭跟劇組裏的人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散開,再往遠處仔細找一找。安排完這些以後,他正準備帶著三個警察離開,就是剛轉了個身的功夫,肅海突然出聲了。

“不用了,你叫他們都回來,我知道李牧在哪兒了。”

“……”

“金鵬胸前有兩處刀傷,死後被吊在樹上,對應了電影裏那個修車的中年男人;郭雄川被溺死在豬食槽裏,對應了那個數學老師。出於報覆心理,兇手在殺害受害人的時候,都一定會盡量還原當年的情節,那麽我們都知道,現在還剩了兩個場景——”

說到電影,韓耀寧的自信一瞬間就都回來了,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還有一個被砍掉了雙腳的縣長兒子和被鞭炮炸傷的老乞丐,”他攤了攤手,“所以你覺得李牧對應哪個?”

“不是他對應哪個,而是哪個正好對應了他。”

“……你把句子說長一點,補全前因後果和主謂賓,不要裝酷。”韓耀寧鎮定道。

肅海便擡起頭朝四周望了一眼,像是要把周圍環繞著的群山都一一收攏進他遼闊的目光裏,再以光為刀,將它們深深刻下。“我來這裏之前,紅淮鄉的一個朋友告訴我說,桃源村一度是非常熱鬧興旺的,因為在這附近的山裏,有人發現了煤礦。而於念朗也說,他是做煤礦生意賺取到的第一桶金。他們說的很可能是同一個煤礦,就在這附近。”

“然後呢?”韓耀寧還是有些不明所以,“你認為他們把李牧藏進煤礦裏去了,為什麽?”

一旁的顧少茴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這時便插進來給他解釋道,“這還不夠明顯嗎?因為這個煤礦的存在,毀滅了希望,又帶來了毀滅的希望,它像一個奇妙的,預設好的暗扣,最後把案子裏的每一個人都串在了一起。”

這下韓耀寧更加懵逼了,他真的特別煩這種毫無藝術天賦的人強行藝術,就好好說話不行嗎?

“……還是讓肅海說吧。”

“……”

顧少茴假裝沒聽見,“因為這個煤礦,桃源村一度迎來了發展的高峰期,但也可以說是因為它,給陳落英帶來了第二次的噩夢,徹底地改變了她的人生;在另一方面,它卻給於念朗帶來了新的轉折,如果沒有這樣的一筆資金積累,他可能一輩子也到不了如今這個高度,就接觸不到現在知道的這些東西,也就不會發生這些命案。而李牧呢,是他把當年的四個受害者介紹進劇組,一手布置、促成了他們的死亡,如果有那麽一個地方,是他最後的歸宿,於念朗會讓他死得輕松嗎?”說到這裏,顧少茴稍微停頓了一下,唇角漾起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冰冷弧度,“如果我是他,我就會讓李牧在恐懼裏感受死到臨頭,然後點著火,像電影裏那樣,砰地——炸掉他。”

他的聲音越壓越低,說到最後,讓韓耀寧渾身的戒備指數直線飆升上去,甚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留出一些可以肆意喘息的空間來。

顧少茴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聳了聳肩,恢覆了往常溫文爾雅的模樣,轉頭看了肅海一眼,“肅海同志,我說的對嗎?”

肅海沒有回答他,也不用回答他,而是把目光轉向了旁邊站著的三個警察,“你們知道當時開采的礦井在哪兒嗎?”

其中一個人謹慎地點了點頭。

***

李牧被找到的時候整個人都處在昏迷狀態,全身多處骨折,從皮膚上殘留的傷痕來看,他這幾天的日子絕不好過,幾乎是時不時便會遭到毆打。再加上從失蹤那天開始就水米未進,此時還能有一口氣,多是因為他身體底子好的緣故。

“在礦井底下還發現了些炸*藥,”韓耀寧一邊拍著自己身上的塵土一邊說,“尤松他們看了,說應該是當年采礦時留下來的,大概是想這一次派上用場……這會兒已經處理好了。”

肅海“嗯”了一聲,“不奇怪,於念朗當年就是這裏的負責人,知道還有炸*藥留存下來也很正常。”

“他倒真是個狠角色啊,”顧少茴已經給李牧做了緊急治療,這會兒只能等著後續的醫療服務趕緊到來,見幾個人的目光都落了過來,笑了笑,“把李牧救出來的時候,我註意到他身邊散落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有的還結成了小塊,手一撚就碎了,而李牧的衣領甚至臉上、嘴邊也都沾著同樣的粉末,你們說是什麽?”

韓耀寧似乎是想到了,臉色都白了一分。

“是骨灰吧?”沈亭暄垂眸,把手裏的水杯又握緊了一些,“李牧沒什麽別的吃的,又餓得狠了,看見聶衛龍的骨灰,說不定……”她沒再繼續說下去。

顧少茴便接著道,“沒錯,所以我說於念朗這個人真是夠狠的。前面對待金鵬和郭雄川的時候,還是強迫他們吃掉聶衛龍的骨灰,到了李牧這兒,他甚至都不必去費那個力氣,人餓極了什麽事兒幹不出來,又什麽東西不能吃呢?”

說話間,尤松三人走了進來,對肅海說道,“我們聯系上了局裏,救護車和警車都已經在路上了。”他停了停,又問,“李牧醒了嗎?”

“中間醒了一回,”顧少茴說,“大致都已經交代了。”

李牧死裏逃生,見肅海等人都是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知道再沒遮掩糊弄過去的可能了,便三言兩語承認了當年的事情。

“……我被聶衛龍說服了,金鵬他們都跟我一樣,我們每個人都對他說的未來沒有絲毫抗拒之力,所以就發生了接下來的事情。”李牧的聲音低啞粗糲,像有風從破舊的風箱穿行而過。

“你們他媽的是不是都有病?!”韓耀寧前些天因為層出不窮的事情感到焦頭爛額,如今總算要告一段落,一直壓著的憤怒頃刻間就湧了上來。

“有病?”李牧無力地笑了笑,“大概吧……不過韓導,你也是藝術創作者,你肯定能明白,那種拼了命也想要在越來越光彩奪目的長河裏,留下自己名字的心情。瘋狂一點兒怕什麽呢?這條路兩邊都是風景,又在飛速向前延伸,你不去賭一把,就一輩子沒有可能了。”

“別他媽跟我談藝術,你的藝術早就死了。”見他事到如今依舊毫無悔意,韓耀寧的憤怒也悄然平息了,只剩下徹骨的冷意,通過他的聲音被傳遞,“我想要的東西,我當然會拼命爭取,但絕對不是拼別人的命。”

總之都是一耳朵的齷齪,他懶得再聽更多,索性大步離開了,走到門口,半掀起了簾子,又回過頭,臉上出現了些不耐,“沈亭暄,你走不走?”

沈亭暄看出他心裏不痛快,想著跟他說說話開解一下,只是先前一直礙著大家都十分嚴肅地在關心案情,只好壓了下去,這會兒聽見他叫自己的名字,便看了肅海一眼,得到後者微不可查的點頭之後,連忙轉身出去了。

“我也不聽了,”她說,韓耀寧讓她先出去了,自己跟在後面把簾子放下,“陪你喝點兒酒?我炒個青椒炒蛋?”

“得了吧,你那水平也就肅海愛吃,快別拿來糊弄我了。”

“……”

房間裏的肅海微咳了一聲,耳尖悄悄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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