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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迷失ED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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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戰鬥時間格外漫長, 沒有人工要塞保護,金甲蟲和鈦蜂蟲向潮水一般無窮無盡地湧來,擋住一浪還有一浪, 人類的戰線只能在無盡的浪潮中緩慢後撤。

在與德拉比蟲的戰鬥中, 人類絕少占據上風。好在過往數萬年的星際擴張讓人類在宇宙中開拓出廣袤的領地,哪怕這些年來被不斷蠶食,短時間內人類仍然有足夠的空間斡旋。

禍兮福之所倚, 福兮禍之所伏。

如果不是如此不知節制地擴張,或許數萬年後人類才會遭遇德拉比蟲,到了那個時候, 技術的進步或許會讓人類輕易戰勝以寄生為殺手鐧的蟲族。

然而沒有如果。

截至目前為止, 人類的戰線雖然不斷收縮, 但還算有條不紊。

蟲族雖然占據優勢, 卻沒有一口氣將人類的勢力範圍吞並。

那些擁有類人智慧的醜陋蟲族不緊不慢地蠶食, 想要用最小的代價將整個人類收入囊中, 永生永世地奴役。

貝琪掃了眼雷達上傳來的信息, 忍不住皺起了眉。

就像前幾次那樣, 人類的形勢不容樂觀。

這樣的狀況本不應該被貝琪這樣一個剛剛進入戰艦服役的新兵看見,可是貝琪有希爾,所以她可以在低位的時候得到比艦長還要詳細的信息。

即使希爾只能從網絡獲取信息, 得到信息的速度不如使用精神力網絡的前線指揮官及時,不過對於現在的貝琪而言已經足夠——反正貝琪也無法左右前線的戰局,哪怕遲一步知道全局形勢, 也比悶頭揮砍蟲子,做個摸象的瞎子強。

軍綠色機甲長刀一揮,數只金甲蟲在明明滅滅的射線中失去活動能力。

德拉比蟲驅使的炮灰太過密集,一波又一波地壓來, 海松號的機甲戰士不少,也只能堪堪擋住那些蟲子,不讓金甲蟲和鈦蜂蟲用它們堅韌的口||器啃咬戰艦的甲板。

【格裏菲斯中士,前方三點鐘方向,消滅密集的蟲族。】

剛剛消滅了一波蟲子,讓自己周圍的金甲蟲稀疏了些,維爾斯的命令又緊隨而至。

【是,長官。】

貝琪還沒來得及舒口氣就收到了新的命令,沒有遲疑,軍綠色機甲立刻調轉方向,朝維爾斯命令的方向飛去。

迎面撲來的蟲族太多了,為了將那些蟲子阻擋住,貝琪已經放棄當場斬殺它們,只求蟲子的擊中要害,讓它們失去行動能力就好。

短短三十天,貝琪的作戰風格就已經變了。

從庖丁解牛般游刃有餘地肢解蟲族,變成能省則省,只求在蟲子們的身上快速劃過,讓他們不能動彈就行。

有些無奈,卻是在壓力下不得不為的策略。

大軍壓境讓機甲戰隊頻道裏少了嬉笑的聲音,壓力之下機甲隊員沈默起來,只剩下維爾斯不時在頻道裏發布命令。

只有在維爾斯點到貝琪的時候,頻道裏會出現些許雜音。

無他,只是這個新人的戰鬥成績有些虎。

被維爾斯一會兒叫到東,一會兒叫道西的,哪裏有壓力就把那架再普通不過,沒有經過任何改裝的機甲調去。

即使如此,那架機甲仍然近乎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機甲戰隊頻道裏的戰功記錄榜上,貝琪.馮.格裏菲斯這個名字牢牢地霸占在榜首的位置上,超過第二名一大截。

排在貝琪後面的名字過於平凡,吉米.費爾南多,常見的姓,常見的名。

在每一個學校,每一個人稍微多點的團體裏,幾乎都能找到吉米.費爾南多這個名字。

某架機甲內,男人郁悶地撇了撇嘴,低聲抱怨:“即使貝琪.馮.格裏菲斯是王室的公主,隊長做的也太過了。餵戰功也不是這麽個餵法……”

貝琪不知道別人有什麽樣的小心思,她也不會去管。

身為軍人,上級的指令沒有回旋的餘地。

光刀一次次舉起,一次又一次劃過飛撲而來的蟲族,極其機械,又極其精準效率的刀法讓貝琪快速收割著蟲族炮灰們的生命。

不但的重覆中,即使是擁有頂尖精神力和體力值的貝琪,也漸漸感到疲憊。

疲憊的念頭剛在貝琪心中升起,冰冷的針頭已經刺入貝琪的頸部血管,興|奮|劑的效用隨著噴湧的血流快速送至身體的各個部位,效果在貝琪的身上顯現出來,經過三十天不間斷戰鬥稍顯疲憊的身體再次活力充沛。

貝琪的精神力和體力值頂尖,雖然這次戰鬥持續時間漫長,貝琪卻沒有精神力枯竭的跡象。

戰鬥了這麽長時間,普通戰士的精神力早就瀕臨枯竭,已經打了好幾管興|奮|劑,這一針卻是貝琪開戰一來註||射的第一支興|奮|劑。

和普通戰士不同,只是駕駛著機甲在海松號的掩護下戰鬥對貝琪來說沒有任何技術上的挑戰,貝琪疲憊的不是精神力,反倒是身體有些吃不消了。

貝琪過往的訓練也很刻苦,可是她的訓練從來講究科學,在極限條件下提高,卻不會這樣毫無章法地消耗自己的身體。

好在有興|奮|劑。

這東西在訓練的時候貝琪從來沒有使用過。

之前是未成年,軍用興|奮|劑禁止未成年人註射,等到成年之後貝琪想要試試的時候,她的機器人能找出一萬個理由拒絕給她使用興|奮|劑。

總之,入伍四個月,這還是貝琪第一次打興|奮|劑。

毫無疑問,興|奮|劑會給身體帶來負擔,但好在星際時代醫療技術發達,戰鬥結束後回去躺一躺醫療艙也就解決了。

每個普通戰士的艦艙裏都有一個小型醫療艙,就在床下面以備不時之需,醫療艙內的修覆液也有中央系統負責供給更換。

貝琪每天都睡在醫療艙上。

興|奮|劑的藥效很容易祛除,不知道為什麽她的機器人談及興|奮|劑的時候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上輩子,貝琪只是個將將大學畢業的學生,這輩子,她也只是個初入軍營的新兵蛋子。

兩輩子加起來還是個小白的某人,自然不知道,也想不到這裏面的彎彎繞繞。

而某個機器人,雖然蛻變只有幾年,可是在蛻變之後,希爾已經可以將他的觸角伸向星際網的末端。

只要希爾想,他可以同時接受上億人的信息,短短時間希爾見過的比貝琪一輩子還要長。

貝琪知道希爾成長了,也知道希爾必然懂得了許多,可是在她的潛意識裏貝琪仍將她的機器人當做純潔無暇,稍顯木訥的小白兔。

貝琪不知道她以為的,只是她以為。

貝琪印象裏一直跟在她身邊,向來人畜無害,脾氣溫柔,對她毫無原則妥協的某個機器人已經成長起來,透過網絡的視角見識了各種各樣的人類,也見識過各種各樣的陰謀詭計,並將之一一記錄在案,仔細研究。

人類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線性成長,人格化人造人的成長卻是指數級的。

貝琪的一天只是她的一天,希爾卻可以在同樣的時間裏,將無數人的一天歸納總結,變成自己的東西 。

……

無窮無盡湧來的金甲蟲和鈦蜂蟲讓人察覺不到時間流逝,貝琪要做的只是在維爾斯的指令下不斷揮砍,將光刃切入敵人的要害。

然而希爾從各艘戰艦上竊取來的雷達信息卻告訴貝琪,前線的戰況越來越不樂觀。

在人類和蟲族的戰場上,德拉比蟲占據著絕對的主動權,前線的多數戰鬥多半是由德拉比蟲決定什麽時候開始,什麽時候結束。

就在不久之前,蟲族戰艦對人類的防線發起了新的沖擊,在漫長的人類戰線上,人類的戰艦在蟲族生物性艦體的進攻下迅速毀滅,雖然到現在貝琪也沒有參加過多少次戰鬥,可是貝琪在軍事院校的時候看過的戰役錄像不少。

她可以輕易地得出結論,現在人類戰艦的毀滅速度比以往貝琪見過的任何一次戰鬥都要快。

在距離海松號不遠的前方,蟲族的艦隊正在迅速消滅人類戰艦。

按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

機甲駕駛艙裏,貝琪的指尖不由摳緊了扶手,面色凝重起來。

綠色的機甲沒有後撤,反而更加迅速地劈砍起海松號周圍的金甲蟲和鈦蜂蟲,不多時軍綠色制式機甲的周圍已經出現一塊空缺。

周圍的金甲蟲和鈦蜂蟲已經被貝琪修理得不能動態,外圍的蟲子一時間卻飛不進來。

通過雷達顯示的信息和雷達信息的滯後性,貝琪可以判斷出即使軍隊的總指揮官現在就下達後撤的命令,身在戰線前段的海松號多半也無法撤離。

海松號會在這場戰役裏損毀,身為海松號機甲戰士,貝琪能做的只有堅守她的責任,和海松號共存亡。

貝琪沒有想到,第一次在她服役的戰艦戰鬥,或許就是最後一次。

在宏大敘事的戰爭中,一個普通的機甲戰士能做的實在有限。

現在,她只是一個入伍四個月,在前線一抓一大把的,最最普通的機甲戰士。

身為一個最普通的士兵,哪怕貝琪提前判斷出戰鬥結果,也不能擅自拋下自己的責任擅自脫離。

聯邦軍隊紀律嚴明,戰時脫逃和找死沒有區別,即使她是德塔利亞王室的公主,她的便宜祖父也不會包庇她,少不得把她送去聯邦軍隊法庭用軍法伺候。

貝琪忽然發覺,知道得少一點並沒有什麽不好,尤其在自己能力微弱,無法左右事態發展的時候,無知地死去,或許比清醒地死去更加安然。

再一次接近死亡,貝琪以為自己會害怕,然而或許是經過一次死亡,又或者貝琪對這個她生活了26年的世界並沒有強烈的留戀,到了陷入危機的時刻,貝琪才發覺自己的情緒淡得可怕。

上一次面對死亡的時刻,她驚慌失措,怨恨不甘,驚恐擔憂父母的未來,這一次她淡定得驚人。

不論是馮貝琪,還是貝琪.馮.格裏菲斯,對這個世界而言只是過客,安格斯、艾瑪、喬尼、裏克或許會惋惜,但僅此而已。

即使她離去,他們也都會好好的。

安格斯會捏著鼻子,和黛絲生出第二個繼承人,艾瑪、喬尼和裏克仍然會按照他們的理想在軍隊裏闖出一片天地。

唯一讓貝琪牽掛的只有陪伴了她二十幾年的機器。

近乎蒼白的26年,至始至終伴隨在她身邊的,只有一個機器人。

金甲蟲和鈦蜂蟲無法給貝琪帶來威脅,以至於在絕境中,貝琪仍有閑心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可以說,正因為她在絕境之中,才會一時有感而發,想了這麽多。

“我的運氣不大好。”

貝琪喃喃自語:“死亡未必是結束,不知這次還會不會像上次一樣?”

不知道再次醒來之後,會不會又是幾萬年之後的世界?

貝琪不知道,也並不期待。

她真正在乎的那個世界,那個讓她之所以成為她的世界,貝琪永遠也回不去了。

永遠,永遠也回不去了。

此時此刻,貝琪忽然不知道一直以來自己為什麽努力。

她的一切如鏡花水月,如無根的浮萍飄蕩在星歷11979年。

努力,只是因為她知道那是最好的道路。

可是貝琪忽然發覺,在這個世界裏,她的動力先天不足。

【主人?】

希爾的聲音在貝琪耳邊響起,平淡無波,卻像一根繩子將貝琪風箏般漂浮的思緒拽住。

人格化人造人善於計算和分析,她的機器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即將面對的危險。

可是現在,希爾的聲音裏沒有緊張,也沒有害怕。

和她一樣坦然。

貝琪神色覆雜地翹起唇角。

不愧是她的機器人。

如此,她就放心了,似乎最後一點不舍也從體內抽離出去,那根一直隱隱約約拽著她的繩子一旦斷開,這個世界於貝琪再無牽掛。

貝琪進入了奇怪的狀態,一個自己駕駛著機甲在宇宙中披荊斬棘,一個自己卻冷淡地審視著自己,看著某根越來越脆弱的繩子。

那是她和這個世界最堅固的聯系,一旦這根繩子斷開,其他的羈絆也會在瞬間連根拔起。

她會像失去束縛的風箏獲得片刻徹底的自由,之後便是迅速的,徹底的墜落。

貝琪清晰的知道,如果那根線斷了,那就是她的結局。

可是現在,那根線還在不在已經無所謂了。

因為很快,船堅炮利的蟲族生物性艦體就會碾過海松號。

殘酷的現實,不會因貝琪內心的起伏發生任何改變。

希爾是人格化人造人。

人格化人造人雖然不穩定,理論上卻可以永遠存在。

希爾很聰明,貝琪不擔心他,只是有些遺憾,她無法看見她的機器人真正成長起來。

已經知道自己的結局,軍綠色制式機甲揮刀的速度卻更快了。

消滅百個、千個炮灰無法左右人類和德拉比蟲之間的戰爭,可是身為最最普通的機甲戰士,貝琪能為這場戰鬥做的僅此而已。

至少在最後的時刻,讓她多殺兩只蟲子也好。

至少在最後的最後,她可以確定,自己會幹幹凈凈的死去,不會被德拉比蟲寄生。

【各個作戰單位註意,兩分鐘後,海松號將在不確定的狀況下啟動躍遷引擎,躍遷地點位置,結果未知,各個作戰單位可視情況自由選擇返回與否。祝各位武運昌隆。】

【再次重覆一遍,各個作戰單位註意,兩分鐘後,海松號將在不確定的狀況下啟動躍遷引擎,躍遷地點位置,結果未知,各個作戰單位可視情況自由選擇返回與否。祝各位武運昌隆。】

貝琪做好赴死準備的時候,她的作戰程序裏卻跳出來一條指令。

深深吸了口氣,貝琪明白艦長是想最後賭一把,不過在激烈的戰鬥中躍遷,不當場解體已經是運氣極好的了,即使成功從躍遷通道出去,也很難落在安全的地點。

如果再次陷入蟲族的包圍,和在戰場上死掉也沒有多少區別,或許還會更慘一些——如果不夠決絕,沒有在第一時間自爆,或者自裁,落入德拉比蟲控制的人類戰士少不了被那些惡心的蟲子寄生。

每一個精神力充沛的機甲戰士,對德拉比蟲而言都是絕好的宿體。

她的身體尤其是。

【全體都有,返回!】

艦長克勞斯.賽爾特的命令剛落,海松號機甲隊長維爾斯聲嘶力竭地在機甲戰隊的作戰頻道裏吼了一聲,從維爾斯的聲音裏可以聽出那位機甲隊長焦急的情緒。

即使有維爾斯的命令,貝琪仍然猶豫了一瞬。

返回?在這種狀況下有必要嗎?

戰場上,猶豫的人不止貝琪一個。

海松號的通道有限,無法在兩分鐘內接納所有機甲戰士撤回,更何況面對洶湧的蟲潮,作戰半徑稍長的機甲戰士根本來不及在兩分鐘內回撤。

貝琪的機甲距離海松號不近,不過在貝琪精神力的加持下,即使是軍用制式機甲的性能也能得到一定增幅。

如果現在出發,貝琪還能返回。

機會稍縱即逝,如果她再繼續猶豫下去,最後的機會也將失去。

說是機會,但是活下來的概率和中彩票似的,萬中無一罷了,或許還會死得更快,沒有誰能在撕裂的躍遷通道中活下來。

【主人,回海松號。】

貝琪猶豫的時候,希爾的聲音再次出現。

機器人的聲音仍舊平靜,貝琪卻沒有多想,按照希爾的期望做了。

那根繩子,終究沒有斷裂。

軍綠色機甲的光刀蕩在金甲蟲堅硬的蟲甲上,在金甲蟲身上劃出一道長長口子的同時,機甲借著反彈的力道調轉方向,背後推進器的尾焰一閃,貝琪駕駛著她的機甲飛向海松號。

軍綠色機甲在蟲屍遍布的空間裏左彎右繞,靈活地避閃著出現在眼前的障礙物。

飛入海松號那刻,即使知道現在遠遠談不上安全,奇妙的,貝琪的心情竟然飛揚起來。

微微的,竟然有些甜。

至少,她的機器人給她選擇了一條還有希望的道路。

或許,機器人只是慣性的理智。

希爾和她不一樣,他是由字符構成的程序,雖然擁有獨立的意識,但是思考方式和人類是不同的。

不知不覺中,貝琪發覺自己竟然為那個機器人開脫起來了。

軍綠色制式機甲迅速掠過海松號的通道,進入機甲停放艙。

軍綠色機甲背部推進器的尾焰緩緩熄滅,最終貝琪駕駛的軍綠色機甲穩穩地落在艦艙的甲板上。

貝琪忍不住環視艦艙,輕易地算出機甲回歸的數量,目前為止,回到海松號上的機甲連一半都沒有。

外面的金甲蟲和鈦蜂蟲太多了,一些機甲無法在短時間內擺脫戰鬥返回。

失去戰艦庇護,很快那些機甲就會湮滅在蟲潮之中,還有一些機甲主動放棄了返回的機會,戰鬥狀況下安全撤離的概率太低了,機甲戰士不論男女皆是血|氣|方|剛的勇士,與其毫無意義地破碎在躍遷通道裏,他們寧願多殺幾條蟲子。

如果不是希爾推了一把,貝琪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返回。

或許她也會和那些戰士一樣,選擇一條更加剛烈的道路。

即使回到海松號,貝琪仍然能夠通過雷達系統獲得外面的訊息。

一個個代表人類戰艦的光點迅速在雷達系統上消失,代表著一艘艘戰艦的消亡。

海松號前方,光點消失的速度尤其快。

緊急時刻,海松號的艦艙微微顫動起來,零星仍有機甲返回,但海松號已經沒有更多時間留給未歸的機甲了。

貝琪不知道前方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麽,也許下一刻她就會被躍遷通道撕碎,也許海松號足夠幸運,能夠躍遷到人類掌控的區域裏。

那樣她或許會問問希爾,那個時候她的機器人究竟是怎麽想的。

為什麽,他的情緒那麽平靜。

她在希爾的心中,真的向他表現出來的那麽重要嗎?

很快,現實就會告訴貝琪答案,等待她的究竟是生還是死。

“怦怦,怦怦……”

即使淡然,貝琪的心跳還是本能地加速起來,讓她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

為了掌控自己的命運貝琪才選擇了殺戮,選擇加入軍隊,然而諷刺的是,第一次戰鬥命運就讓她嘗到了什麽是世事無常。

說一千,道一萬,她還是太弱了,她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一點變數就會將她所有的打算掀翻。

不知什麽時候,雷達系統裏出現了一點雜音。

【主人,我會……等你……一……】

希爾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預示著海松號已經偏移到了人類網絡覆蓋的臨界處,也到了希爾能抽碰觸到的邊界。

貝琪的眼皮跳了一下,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她的機器人聲音裏仍舊平靜,卻說了等她。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海松號艦艙的顫動已經停止,意味著海松號安然躍遷,然而並不成功,貝琪的雷達系統卻已經變成一片蒼茫的雪花點。

海松號躍遷到了星際網絡覆蓋之外的區域,徹底脫離了人類的勢力範圍。

沒有了希爾的協助,制式機甲的雷達無法探知海松號外面的狀況,貝琪的信息來源被徹底切斷了。

貝琪已經失去了全局視角,成了一個真正的新兵蛋子。

從現在起,作為海松號的新人,在海松號上沒有半點人脈的貝琪,瞬間變成了信息來源最匱乏的人。

“我果然不夠幸運。”貝琪嘲諷般扯了扯嘴角,“不過運氣也沒差到底。”

至少,她沒有直接被躍遷通道撕碎。

命運終究對她手下留情了。

貝琪乏力地靠在機甲駕駛椅中,想將腦袋放空,卻發現自己腦袋裏想的卻是希爾。

生死之間,機器人平靜的反應完全超出了貝琪的認知。

【海松號的戰士們,很高興地告訴大家我們還活著。】

貝琪楞神的時候,海松號艦長克勞斯.賽爾特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出現在指揮系統裏,貝琪眨了眨眼收回思緒,並不意外。

躍遷到了人類控制區外,海松號的困難還在後面,瞞是瞞不住的,在第一時間交代狀況,鼓舞人心,才像一個負責任的艦長該做的事。

【但是,由於激烈的戰鬥,海松號的躍遷路徑發生了偏移,目前我們正在人類掌控的區域之外航行,暫時沒有發現敵對目標。】

如貝琪預想的那樣,那個“但是”很快就來了,海松號的情況一如貝琪的判斷。

如果海松號還在人類控制區,無論海松號躍遷到了哪裏,希爾都能瞬間定位海松號,他也不會跟她道別,她的雷達系統上更不會白茫茫一片。

貝琪沈思的時候,克勞斯.賽爾特的講話仍在繼續。

【就在剛才,我盤點了海松號的補給,按照最低消耗量,海松號上的資源可以持續250天。我宣布,從今天起海松號將進入低耗能狀態。各位戰士,我們必須同心協力,共克時艱,在250天內找到出路,回到人類世界。】

貝琪靜靜聽著克勞斯.賽爾特語調激昂的陳詞,心情沒有多少起伏。

聯邦戰艦上的平均補給在半年左右,克勞斯.賽爾特已經算是謹慎的了,足足多存了兩個月出來。

即使希爾給貝琪準備了許多食物,其他戰士多少也有些儲存,作為一個整體,貝琪估計海松號最多能撐一年。

多虧希爾,貝琪攜帶了很多食物,營養液和修覆液希爾也收拾了不少。

機器人的思維極盡縝密,總是會設想各種各樣的極限狀況。

在蟲族掌控區域中游蕩,未必不在希爾考慮的列表之中。

貝琪自身攜帶的補給,如果只供她一個人使用,足以讓她在無人區游蕩三年,然而一艘戰艦在人類勢力輻射不到的區域已然危機重重,貝琪不能妄想單槍匹馬就能夠找到回去的路。

她更無法解釋在無人區裏發生的一切,包括有沒有被德拉比蟲寄生。

貝琪只是德塔利亞上百個公主中的一個,對她的便宜祖父而言,貝琪遠遠沒有當初孤身漂浮在冰冠中的費裏德亞有價值,也不會想盡辦法保下貝琪。

貝琪只能依靠海松號的力量。

然而目前海松好無法確認自身的坐標,對丟失多年已經陷入蟲族掌控的疆域也沒有絲毫了解,海松號返回的路很崎嶇,也很危險,概率幾乎為零。

然而,這卻是她的機器人為她選擇的,唯一有可能生還的道路。

【士兵們,現在是艱難的時刻,也是我們同舟共濟的時刻。上天自有旨意,既然躍遷通道沒有撕碎我們,相信即使篳路藍縷,我們也會找到回歸的路。】

【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克勞斯.賽爾特鼓舞人心的簡短演講讓貝琪笑出聲來,沒有戳穿哪怕真的回去了,海松號的前途依然不明朗,在德拉比蟲肆虐的當下,即使能夠回去,海松號的戰士能不能得到聯邦軍隊的信任還是兩說。

從海松號在激戰的時候選擇躍遷逃離就可以看出,克勞斯.賽爾特賭性深重,即使是概率極小的事,他也會抱著最樂觀的期待選擇賭一把。

躍遷到未知區域算是平局,既然沒有損失籌碼克勞斯.賽爾特就會帶著海松號一直賭下去。

克勞斯.賽爾特不僅話說得漂亮,做事也很踏實。

在近乎看不到出路的絕境下,有這樣一位樂觀向上,做事牢靠的艦長感覺不壞,有這樣艦長在,海松號的戰士不會沈湎在低沈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在安撫了人心之後,身為海松號戰艦艦長的克勞斯.賽爾特將後續事項有條不紊地安排了下去,雖然海松號已經迷失在宇宙中,這艘聯邦普通型號,火力和防禦力平平的戰艦已經深深陷於蟲族掌控的區域內,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蟲族襲擊,海松號就像走在鋼絲上,稍有風吹草動就可能掉落,但是一項項具體而微的工作安排交代下來,克勞斯.賽爾特卻帶給人一種安定感,仿佛他們還在人類的疆域裏,還是有條不紊的,還是安全的。

貝琪看了眼作戰系統裏下達的命令,作為一個剛剛服役的新兵,她在艦長那裏沒有留下任何名號,自然而然的,貝琪得到的任務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回自己的艦艙修整,兩天後輪班執勤。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在持續了三十天的戰鬥裏,貝琪只打了一針興|奮|劑,機甲戰士強度的戰鬥只要興|奮|劑供應得上,以貝琪的身體素質再來幾十天也沒有問題。

貝琪可以留下來輪值,卻沒有半點逞強的意思,打開機甲駕駛艙,貝琪幹凈利落地跳了出去。

先不說她不過是一個最初級的小兵,海松號想要返回人類世界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到的,貝琪相信來日方長,真想做點什麽在這趟危險的航程裏不缺機會。

和貝琪接到了同樣命令的人不少,剛剛返回機甲停放艙的機甲戰士紛紛打開駕駛艙,幸存的戰士陸陸續續地落到地面上,他們臉上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全都灰頭土臉,垂頭喪氣的。

這裏不是海松號唯一的機甲停放艙,但是由點及面,貝琪可以粗略估計出返回的機甲戰士人數,堪堪半數罷了。

在蟲族發起進攻的局勢下,沒有返回的機甲戰士結果已經註定了。

他們沒有取得勝利,差不多一半的戰士永遠地留在了前線。

貝琪搖搖頭,沒有繼續想下去,沈湎於已經發生的事對現實沒有助益。

她和海松號的機甲戰士多半只有一面之緣,有的連面都沒見過,機甲戰隊裏很多人貝琪只在希爾提供的資料裏見過,知道卻不相識。

很多戰士在戰鬥中死亡,可是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二十幾年,貝琪對這裏的感情仍然很淡,她會有屬於人類的傷感,卻無法感同身受的悲傷。

她和那些戰士只是陌生人罷了。

貝琪不會為陷入危局開心,可是在她的臉上也找不到悲傷失落,她的表情很淡,和失去戰友,悲傷無法掩飾的海松號戰士格格不入。

平時或許不會有人在乎,可是在極端敏感的環境下,貝琪的表現對於某些人來說卻是可以借題發揮的刺激。

“貝琪.馮.格裏菲斯!”

沙啞的吼聲忽然在機甲停放艙裏爆響,伴隨破空的勁風襲向貝琪的背影。

粗糲的爆喝回響在偌大的機甲停放艙內,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對方的速度很快,貝琪仍不緩不慢地走著,就在拳頭挨近後背的時候,只見貝琪的背影微微一晃,就連老練的戰士也看不清貝琪究竟做了什麽,只覺眼前一花,貝琪的兩個手指已經牢牢將男人的手夾住。

貝琪.馮.格裏菲斯的手骨節均勻,很好看,即使和女性侍女的手比也不輸細致,然而現在,那兩根手指卻將男人的手腕狠狠夾住,沒有人能小看那雙手中蘊含的力道。

“吉米.費爾南多。”貝琪抿了抿唇叫出襲擊者的名字,貝琪沒有見過眼前的男人,可是這個男人卻在希爾提供的資料裏出現了不止一次。

這輩子貝琪的記憶力極好,看過的東西短時間內不會忘記,吉米.費爾南多就是希爾特別圈出來的機甲戰士之一。

按照希爾的說法,吉米.費爾南多喜歡爭強好勝,是海松號機甲戰士中戰力頗強的機甲戰士之一。

有希爾的特別註解,貝琪自然會多關註一下,看見吉米.費爾南多的臉就和他的資料對上號不是難事。

貝琪淡定的聲音反倒讓吉米.費爾南多一楞,他沒有想到貝琪.馮.格裏菲斯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人類對剛剛加入群體的“異類”總是格外關註,可是那個“異類”想要融入新的群體,並且認識群體裏的每個成員卻不容易。

貝琪作為一個新人,能在第一時間叫出他的名字,可想而知她並非表面上那麽冷淡,至少她花費了功夫想要融入他們。

只是這個新人加入他們的時間太短,還來不及真正認識那些死去的機甲隊員。

吉米.費爾南多心中無處發洩的戾氣,瞬間被澆滅了大半。

剛剛結束的那場戰役裏,貝琪.馮.格裏菲斯的名字一直高高掛在戰功榜上,有隊長偏心,吉米.費爾南多如何追趕也追趕不上,林林總總加起來,吉米.費爾南多早就積了一肚子悶氣。

可是手腕上的勁力卻讓吉米.費爾南多知道,貝琪.馮.格裏菲斯的成績不是白給的。

他自問體力不低,將將跨過了SS級,可是那兩個指頭卻輕巧地制住了他的手腕,讓他沒有了掙脫之力。

這輩子吉米.費爾南多只認拳頭,拳頭大就是硬道理。

被這樣一位戰士叫出自己的姓名,吉米.費爾南多心中瞬間就舒坦了。

感到吉米.費爾南多卸了力道,貝琪也放開了手。

就如貝琪不會為海松號機甲隊員悲傷一樣,貝琪也不會因為他們的行為感到氣憤,不論願意不願意,貝琪早就從黛絲,從費裏德亞,從德拉比蟲那裏學會了不為其他人的錯誤為難自己。

貝琪和這裏的人還沒有建立任何聯系,所以他們也無法真正牽動貝琪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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