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

放開吉米.費爾南多，貝琪無意再做糾纏，轉身就要離去。

“格裏菲斯中士。”維爾斯跑了過來，將貝琪叫住。

貝琪轉身，對自己的長官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眼角的餘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這個在過去三十天的戰鬥裏沒少差遣她的機甲隊隊長。

這些天維爾斯總能給她找到有一定難度，又在她能力範圍的任務。

貝琪確信戰鬥的時候維爾斯一直關註著她，否則她的戰功不會增長得那麽快。

雖然經過無數模擬訓練，貝琪對戰場仍然不夠熟悉，即使有希爾的幫助，貝琪對局部戰場的把握仍不如老練的維爾斯，再說哪怕她看得出來哪裏的戰功最“豐富”，作為一個剛剛加入的新人，貝琪也不好去爭。

維爾斯笑臉相迎，貝琪也就順水推舟留了下來，貝琪不知道她手上的力道已經將吉米.費爾南多降服了，貝琪考慮的是如果能緩和關系，她也不想把關系弄僵。

戰爭，無論在什麽時候都是群體行為，成為孤狼可以打贏幾場架，卻永遠無法贏得戰爭，更何況他們現在都在一艘流竄在蟲族控制區的戰艦上。

貝琪雖然不能和海松號的戰士共情，卻明白他們的悲傷，過度的悲傷需要發洩，不巧，剛剛進入海松號服役的她就像一個外人，一個“異類”，在這個時刻最容易被當做發洩的對象挑揀出來。

貝琪明白，也不想去計較。

貝琪入伍的目的可不是為了做一個無法統禦軍隊的獨狼，同舟共濟才是他們應該做的，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群敵人。

維爾斯的長相老成，年紀也不算輕了，是軍隊裏頗有資歷的中層軍官。

按照希爾提供的資料，維爾斯的軍功已經積攢至臨界點，如果不是這次意外，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按部就班地晉升為某艘戰艦的副艦長，向聯邦軍隊體系的高級軍官邁進。

這樣一個人有意交好，貝琪不會駁了他的面子。

怕吉米.費爾南多搗亂，維爾斯一胳膊架在吉米.費爾南多的肩膀上，看似親昵卻隨時可以把他制住。

即使剛剛發生了沖突，維爾斯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般，仍舊笑得輕松：“我看你的身手不錯，在軍隊裏也算頂尖。現在情況特殊，不知道格裏菲斯中士願不願意分享一些經驗？在危機的時刻，一群靠得住的隊友是不可多得的夥伴。”

“哪裏。”貝琪謙虛地說：“我是個新兵，會的都是軍校裏教的教科書上的東西，在實戰中還有很多不足，是我該向前輩們請教才對。”

貝琪說的謙虛，卻是應承的意思。

“……”吉米.費爾南多搓了搓自己已然紅腫的手腕，竟無言以對。

的確是教科書級的擒拿，幹凈利落又漂亮，凸顯了自身的強大，也強烈地反襯出他的弱小。

親身體驗過了，吉米.費爾南多才明白貝琪.馮.格裏菲斯的力量遠遠不是他能想像的，他看得出來，這個剛剛入伍的年輕中士沒有盡全力。

如果這個女人用上了權利，吉米.費爾南多懷疑自己的手腕會斷掉，簡直可怕！

維爾斯沒有理吉米.費爾南多脹得通紅的臉，仍舊輕松地笑著對貝琪說：“應該的，多交流才能進步。”

稍稍查閱了下艦長克勞斯.賽爾特的安排，維爾斯說道：“下個星期二下午三點，第一訓練室見，格裏菲斯中士。現在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貝琪再次行了個軍禮，轉身走出機甲停放艙。

本.內森站在不遠處旁觀，直到貝琪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戰士艦艙的甬道時，他才有些詫異地走近吉米.費爾南多和維爾斯兩人。

“經過三十多天戰鬥後，貝琪.馮.格裏菲斯中士似乎沒有去訓練室消耗多餘體能的意思，反倒獨自返回自己的艦艙？”本.內森摸了把臉，眼白內的紅血絲讓他看起來很不好，神情間也夾雜著尚未消退的興奮，這是註|射興|奮|劑後的後遺癥。

不只本.內森，包括維爾斯、吉米.費爾南多在內的所有人，狀態都和本.內森相似。

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在場哪個戰士沒打過幾支興|奮|劑？

精神力過度消耗，身體卻在興奮的作用下燥||得不行，這也是吉米.費爾南多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是老兵油子了，本.內森也不會給吉米.費爾南多開解，吉米.費爾南多主要是逞強好勝的虛榮心作祟，再加上習慣性地想要欺負新手。

只是吉米.費爾南多人品一般，眼神兒更不行，往鐵板上撞也不是第一回 了，還能好好的活著，不得不讚一句運氣。

本.內森只是好奇貝琪.馮.格裏菲斯的狀態，此時此刻，按理來說去訓練場消耗多餘的體力才是最佳選擇。

貝琪.馮.格裏菲斯剛剛進入軍隊服役，她還沒有時間申請所謂的特殊裝備。

再說都這個時候了，海松號也沒有多餘的特殊裝備供戰士使用。

本.內森浮想聯翩的時候，維爾斯說話了：“格裏菲斯中士的資質優秀，年僅26歲精神力和體力已經達到了SS級，這是聯邦現有的最高等級，以她的資質在軍隊裏歷練上幾年就會有所成就。”

維爾斯橫了本.內森一眼，按理說他不該宣揚貝琪.馮.格裏菲斯的個人資料，只是現在海松號狀況特殊，在緊張和絕望的環境下很難預測戰士們的行動。

與其讓他們碰壁，不如擺明車馬，告訴他們貝琪.馮.格裏菲斯的實力，警示他們不要去惹不該惹的人。

本.內森摸了摸鼻子暗道了一聲好險，雖然知道貝琪.馮.格裏菲斯厲害，卻沒有想到那個女人剛一入伍就已經達到聯邦各項素質的最高標準。

吉米.費爾南多驚訝地叫了一聲：“那她不是比克勞斯.賽爾特艦長還厲害？貝琪.馮.格裏菲斯才幾歲？”

精神力、體力雙S的人才可不好找，就拿吉米.費爾南多自己來說，他就是個典型的偏科人才，體力值是優異的雙S，精神力卻只到及格線。

吉米.費爾南多的資質註定他奮鬥一輩子也只能是個機甲戰士，絕對摸不進戰艦指揮艙裏去。

維爾斯拍了拍吉米.費爾南多的肩膀，用關愛智障的目光看著他，慈愛地說：“知道就好。”

吉米.費爾南多：“……”

維爾斯又看向本.內森：“以格裏菲斯中士的資質已經可以駕馭戰艦，幾十天機甲作戰對她消耗不大，你的那些心思也可以好好收斂收斂了，不要怪我沒提醒你。”

“我先去訓練場，把多餘的體力消耗掉。”本.內森心虛地笑了兩聲，胳膊往後腦勺一架，應了一聲就退出了聊天。

那些心思他早就不敢想了，現在只是純粹的好奇。

畢竟貝琪.馮.格裏菲斯那張臉太過好看，哪怕只是幹看著也覺得養眼。

說是先去訓練場，本.內森的動作卻很磨蹭，為了方便戰士訓練和消耗戰鬥後多餘的體力，機甲停放艙旁邊就有一個訓練場。

幾個呼吸就能到達的距離在本.內森的磨蹭下，幾分鐘過去了他楞是沒摸到門邊。

維爾斯也不去管本.內森，他又怎麽會不知本.內森所謂的去訓練場不過是給本.內森自己找個臺階下罷了。

“貝琪.馮.格裏菲斯是新人，她的素質也過硬，不過太過學院派了，很多沙場上好用的招式她還不會，等到一起訓練的時候咱們可以教給她。各取所長。”

維爾斯看向身邊的戰士，不知是說給吉米.費爾南多聽，還是其他人聽，總之吉米.費爾南多的眼睛亮了亮，不禁捏了捏拳頭，心思再次活絡起來。

那些“好用”的招式他全都會啊，完全可以友好地交給貝琪.馮.格裏菲斯，互相進步。

這次，吉米.費爾南多心裏倒沒有想那些彎彎繞，只是純粹的，字面意思上的想要互相進步罷了。

貝琪.馮.格裏菲斯是他看上的對手！

緩頰了氣氛之後，維爾斯看向聚攏過來的隊員，這位機甲隊長眼睛裏的悲傷再不掩飾，他的眼睛慢慢的紅了。

回歸海松號的機甲戰士將將半數，還有一半同伴永遠地留在了前線的戰場上。

貝琪.馮.格裏菲斯不在也好，無論是氣質和長相，那個女人都太過招人眼，偏偏她不像是個會演的，再說在場的戰士哪個不是風霜雪雨裏歷練出來的。

悲傷是不是真的，一眼就能看的出來。

比起假惺惺的作態，軍人更喜歡直來直往。

融入需要時間，這一刻，他們的悲傷貝琪.馮.格裏菲斯無法參與。

……

回到艦艙裏，貝琪呼了口氣。

習慣性地打開空間裝置，從鎖鮮櫃裏隨便拿出一個便當盒。

坐在地上打開盒子，貝琪沒有熱就吃了起來。

熟悉的味道，艦艙裏卻沒有了熟悉的身影。

現在她真的和那個機器人隔離了，聽不見希爾的聲音讓貝琪有些不習慣。

貝琪的光腦裏沒有任何關於希爾的記錄，現在想要找一張照片，一段錄像都找不到。

以往貝琪知道機器人記錄著關於她，關於他們的一切。

只要貝琪想要，隨時可以讓機器人把文件傳過來。

自從希爾進化成人格化人造人之後，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她身邊。

可是現在，貝琪和希爾的聯系已經斷了。

貝琪極不文雅地往嘴裏扒拉了兩口飯，熟悉清甜的滋味在口齒之間輾轉，是希爾做的椰汁芒果飯。

為什麽呢，即使吃著他做的東西，她仍舊覺得孤單。

上次這麽寂寞的時候是在六歲之前，伊莎貝爾被毀的時候。

拿著餐盒，貝琪用胳膊遮住了眼睛，遮住滿眼無助。

食不知味地將餐盒裏的東西吃完，希爾的手藝也拯救不了貝琪低落的心情。

貝琪沒有躺進醫療艙，一針興|奮|劑對她的傷害不大，物資匱乏的當下，修覆液是尤其緊缺的東西，與其因為可有可無的治療消耗掉寶貴的修覆液，不如把那些可以救命的藥劑留給更需要的人。

這註定是個失眠的夜晚。

往日在貝琪睡不著的時候，希爾總會跟她說說話，然後平靜地守護在她身邊。

有希爾在，貝琪偶爾也會失眠，可是持續的時間不會很久，希爾總是有辦法安撫她的情緒。

可是現在，不會再有一個善解人意的機器人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又在她不需要的時候隱藏自己，將空間留給她。

狹小的艦艙內，貝琪低聲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這就是機器人的策略嗎？”

“我想不到哪個人類能如此照顧我的情緒，永遠也不會有。”

“沒有人會為了我做到這種地步，除了希爾。”

有近乎完美的模板在，不知不覺中貝琪已經很難想像伴侶還會有其他模樣。

這是希爾的陽謀，從她無法強硬地拒絕希爾，將他從自己身邊驅離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一天。

當機器人具有獨立的意識，他和人類又有什麽不同？ 貝琪怎麽可能將機器人無微不至地照顧視作理所當然，她的心底早已默許了某種可能性，只是自己還不願意去承認。

或許她的機器人早就看穿了一切。

希爾有足夠的資料分析她的行為邏輯，所以她的機器人才會老老實實的遵守著她劃定的“禁區”。

希爾早就能躲過人格化人造人的探查，所謂的“禁區”在他眼裏也不過是一段數據，只要有心就可以找到漏洞。

現在她徹底脫離了希爾的視線，也不知道那個機器人會怎麽想，不知道沒有了她希爾會不會嘗到自由的味道。

從希爾具有意識起，那個機器人就沒有離開過她，或許機器人對她的一系列感情歸根到底也只是雛鳥情節罷了。

沒有了她，機器人說不定能夠真正獨立起來。

寥落的笑聲在狹小的艦艙內響了起來，輕飄飄，空蕩蕩的。

貝琪發現，這種設想讓她更加寂寞了起來。

一直以來，在這個動蕩無依的世界裏，究竟是機器人需要她，還是她需要機器人，貝琪竟有些分不清了。

她並沒有想像中堅強。

雖然她已經能握起刀，毫不眨眼地將之刺入人的體內，可是在她心底仍然希望有個人能夠無條件地支持她，信任她。

在那個世界她有爸爸媽媽，在這個世界……或許只有希爾。

想起海松號躍遷之前，機器人平靜無波的聲音，貝琪又不確定起來。

這個世界，真的有人在乎她嗎？

希爾說他會等她一……

一什麽呢？

那時信號幾乎中斷，貝琪無從判斷，也不敢判斷，生怕自己會錯了意。

可是貝琪沒有辦法阻止自己亂想。

一個月？一年？一輩子？

也許一段時間之後，希爾就會放下。

他是人格化人造人，是和人類完全不同的物種。

直到現在貝琪才發覺，她並不了解希爾，即使他是她的機器人，幾乎無時無刻，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貝琪在床上輾轉反側了許久。

直到最後，最後拿出了鶴鳴，抱著冰冷冷的長刀，不知過了多久，貝琪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貝琪不了解人格化人造人的構成，即使她知道自己對於希爾是重要的，卻仍舊根本性地低估了自己對機器人的重要性。

德塔利亞首都星的青磚小樓內，機器人機械地坐在貝琪最喜歡的單人沙發裏，許久沒有動彈。

希爾留在GUARD SYSTEM—T&H06688990身體裏的計算能力已經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主人吩咐，希爾已經能夠脫離這具義體，徹底存在於星際網中。

他仍在蛻變中，每時每刻都在變得更強。

可是性能上的變化卻無法改變一個事實——他無法找到貝琪，他的主人。

自從貝琪搭乘的海松號在躍遷中失蹤後，希爾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前線，期待能夠第一時間接收到海松號發來的信號。

然而許多天過去，一次有一次失敗了。

他的主人沒有在躍遷中死亡，也沒有降落在人類掌控的區域裏。

希爾只能祈禱，在遙遠的宇宙中，在蟲族的掌控區，他的主人能夠頑強地活下來。

他的構成一天天地蛻變，速度越來越快。

他的核心也越來越脆弱，幾乎撕裂。

以貝琪.馮.格裏菲斯為名的核心維系著希爾的一切，當她失去蹤影的時候，他的程序無時無刻不在顫抖。

極限狀態下，海松號上的資源最多可以堅持一年，所以希爾也可以堅持一年，如果一年之後主人仍然無法回到人類的世界裏，等待希爾的唯有徹底崩解。

他不害怕。

就像主人陷入危險時他半點也不害怕一樣。

主人生，他則生，主人死，他則死。

只要是主人選擇的道路，無論盡頭是怎樣的風景希爾都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天經地義，本該如此。

希爾知道主人最深的恐懼，也知道主人最深的渴望。

在希爾心中，他的主人始終是那個用盡全力，卻只能失落地要求她的保姆機器人摸著她的頭發，求表揚的小女孩。

他的主人需要一個真正在乎她的人。

所以他變成了完完全全地屬於她的東西，如果一切順利，如果屬於他們的時間還能延續，他終會完完全全地屬於她。

他是為了得到她，為了讓她得到而誕生的生命。

希爾無法接受的，是主人在他的感知之外死去，讓原本天經地義的定理變成一個模糊的區間，讓他無法記錄主人最後一刻，抱著他和主人之間所有的回憶消失在這個世界裏。

黑暗的青磚小樓裏，一抹暗光在銀發機器人紫色的眼眸劃過。

淡色的唇微啟，過分好聽的聲音回蕩在空無一人的小樓中，卻已無人欣賞。

“死亡未必是結束……是什麽意思？”

“上次……是哪次？”

“主人，你的身上究竟藏著什麽秘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