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琪天快亮了才睡, 本以為能一覺睡到中午，吃點東西後直接上飛船，卻不想還沒睡夠就被刺耳的警鈴聲吵醒了。

貝琪難受地在床上翻騰了兩下, 用枕頭把耳朵包起來, 然而警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刺耳，貝琪不滿地皺起眉, 終於意識到她不起來這警鈴聲永遠不會停。

“怎麽回事？”貝琪問，她沒有睜眼，聲音裏帶著沒有休息好的鼻音。

“有人闖入，在2000米外被安保裝置攔截了。”希爾回答。

“誰？”貝琪慢慢坐起來倒不急切，既然被攔截了說明危險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況且希爾說過，青磚小樓外的防禦設施十分完備, 只要來的不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暗殺、刺殺類的小裝置根本不需要擔心。

那時她問什麽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希爾的回答是，機甲、星艦這類外空戰鬥武器。

貝琪一聽就呵呵了，機甲、星艦真要來了也不需要她這個小樓來防, 德塔利亞軍方首先就得急, 這可是德塔利亞的首都星呢。

“你的母親黛絲夫人和你的舅舅費裏德亞三世。”希爾回答。

貝琪楞了楞, 總覺得希爾的語調裏帶著嘲諷。

嘆了口氣，貝琪無奈了：“還是躲不過啊。”

她下了床, 走到希爾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

一輛懸浮車正在遠處，它的能量罩已經完全打開, 正被防護系統攻擊得左支右絀, 那搖搖欲墜的模樣很有幾分可憐。

貝琪盯著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希爾唇邊的笑意, 打了個呵欠問：“你不喜歡她？”

“當然，主人不喜歡的，我也不喜歡。”希爾回答得理所當然。

貝琪沒什麽反應，類似的話她聽得快免疫了。

“她還能堅持多久？”貝琪抱著手臂站在窗前醒神，她到不擔心會被其他人看見，這裏的玻璃經過特殊處理，即使夜晚開燈的時候，外面的人也看不見裏面的狀況。

“只要她不繼續向前，能量罩還能堅持25分鐘。”

貝琪點點頭，知道黛絲不會那麽笨，那輛車的滑稽笨拙都是演給她看的。

懸浮車一直在青磚小樓的最外圍飛行，不是因為黛絲不能飛進來，而是因為她不敢。

2000米——1500米的防禦強度和1500——1000米的防禦強度截然不同，黛絲若是真的夠莽，那輛懸浮車會被打得渣都不剩。

貝琪不慌不忙地洗臉刷牙，也不知道這個機器人是什麽時候把毛巾放在這兒的，每次溫度都剛好合適。

貝琪又梳了梳頭發，卻沒換睡衣，趿拉著拖鞋，悠悠達達地下樓了。

“還有19分鐘。”希爾跟在貝琪身後說道，“主人可以先吃早餐。”

希爾小聲嘟囔：“聯邦法律規定擅自闖入者可以就地射殺，這條法律同樣適用於德塔利亞王國。”

貝琪搖頭：“那好歹是我的母親，我還不想背上弒母的名聲。”

說著貝琪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了看沒有跟上來的希爾：“你似乎比我還討厭黛絲。”

希爾站在樓梯上，垂眸看著貝琪，低聲說：“是，哪怕沒有主人的因素，我也很討厭黛絲，還有費裏德亞。”

想到記憶裏那兩個人，貝琪聳肩，他們的確不討人喜歡，更何況費裏德亞還肢解過那個銀發機器人，希爾討厭他們也在情理之中。

貝琪擡眼看著希爾問：“你不下來嗎？”

希爾鼓著臉直搖頭：“不要，我討厭黛絲和費裏德亞。”

貝琪鮮少看見他這麽孩子氣的模樣，不禁有些無語又有點想笑。

見貝琪不說話，希爾解釋：“而且黛絲和費裏德亞見過我的樣子，我不想被他們懷疑，有什麽我會通過光腦告訴主人。”

貝琪點點頭，希爾的理由倒是解釋得過去。

攏了攏身上的睡袍，貝琪開門出去。

……

黛絲狼狽地縮在懸浮車椅裏臉色蒼白，冷汗直流，尖銳的警鈴聲刺得她心裏發虛，雖然懸浮車盡力躲避，卻還時不時被高能射線密集掃到。

好在這輛懸浮車的品質不錯自帶能量罩，不然她早就被燒熔了，然而被動挨打不是辦法，能量罩的能量有限，頻繁挨打會耗盡能量。

“費裏德亞！小心點。”黛絲受不了，懸浮車第N次被高能射線擊中，能量罩蕩起的波紋就像黛絲那顆不住顛簸的心，慌得不行。

她終究不能強裝淡定下去。

“我知道！”費裏德亞應了一聲，然而隨著他的應和，一道射線再次擊中能量罩。

黛絲眼睜睜地看著能量罩波紋激蕩，質地越發脆弱，不禁抱住腦袋尖叫：“我們退到安全區吧！出了這棟小樓的範圍攻擊就會停止。我說了不要進來，你非要闖進來！”

“我心裏有數，姐姐。”綠色的眼睛閃過不耐，費裏德亞沒有後退，“防禦力降到10%的時候我會退出去的。”

“但是……萬一……”黛絲還要說什麽，尖銳的警鈴聲忽然停止了，黛絲睜開眼，外面的掃射也停止了，黛絲的心終於落地。

沒了高能射線的阻攔，懸浮車飛抵目的地，在小樓面前停了下來。

心裏知道危機已經解除黛絲卻沒敢立時下去，她趴在窗玻璃上，看見女人推門而出，她穿著白色的絲質睡袍，頭發松散地垂在胸前一副沒睡飽的樣子，黛絲心裏的火氣瞬間上來了。

看見黛絲貝琪心情頗為覆雜，她看著黛絲“嘭”一聲關上車門，滿眼怒火向她走來，想到記憶裏那些極品事，貝琪知道這回也不能善了。

一旦在心裏給黛絲定了位，貝琪也不糾結了，見黛絲咄咄逼人地走來，貝琪撥了下頭發。

見到黛絲不撩撥幾句仿佛不舒服，貝琪索性順應這股情緒，她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刺道：“母親，你剛才的行為可一點也不淑女。”

黛絲腳步微頓，眼中的怒意更勝：“有你這樣的女兒，我已經夠克制的了。大早上我來看你，結果呢？迎接我的就是高能射線！”

費裏德亞這時也停好車，從懸浮車裏出來，他目露無奈，開口緩和氣氛：“貝琪，你回到德塔利亞也沒有跟家裏說一聲，你母親一直在擔心。紅蠍子海盜團鬧得那麽大都上直播了，你平安了也不跟家裏說一聲，我們還是從新聞上得到的小曦。知道昨天你忙著儀式我們沒有打攪，晚宴你身邊也一直有人。可是貝琪，我們好歹是你的長輩，你回來是該問我們一聲的。聽說你很快又要走了？這是過家門不入嗎？”

聽費裏德亞一來就占據道德制高點，貝琪覺得好笑。

她撐著門廊旁田園風味濃厚的木質欄桿說：“昨天淩晨我才經歷了一次刺殺，不去見你們也是為了你們好。誰知道下一刻我會經歷什麽呢？若是帶累了舅舅和母親，你們反倒要在心裏怨我。”

聽貝琪說到刺殺，費裏德亞幾不可查地退後了一小步，綠色的眸中閃過一絲怯意。

黛絲眼裏的怒意退了些，她聲音軟了一點：“沒傷到吧？”

貝琪搖頭：“沒有。”

黛絲又問：“刺殺的人呢？”

“解決了。”貝琪輕描淡寫地說。

“是誰？”費裏德亞問。

貝琪盯了他一會兒，笑得不懷好意：“蟲子。”

說話的時候，貝琪在腦中問：【你確定費裏德亞討厭蟲子？】

希爾：【當然，主人。】

費裏德亞不知道貝琪和希爾的對話，只本能地皺了眉，自他被冰封在冷凍設備裏僥幸從淪陷的沙伊爾逃出來後，對那些蟲子產生了生理性的厭惡。

黛絲撫了撫胸放下心來，怒火被意外的消息澆滅，一時間她到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貝琪倒是“善解人意”，她不想為不在意的人浪費時間，便開門見山地說道：“你們找我有什麽事？”

某種意義上，她已經比原來的她更不在乎黛絲。

黛絲的火氣又上來了一些：“怎說話呢你？我們大老遠過來，一見面你就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你是我的女兒！”

“哦？”貝琪頗感興趣地看著黛絲，“你們來我這兒居然沒事兒嗎？這可一點也不像你們。”

黛絲噎住了。

貝琪打了個呵欠：“我早上四點多才睡，現在才……”貝琪看了眼光腦說，“現在才早上6：35分，如果你們沒事，我要回去繼續補眠了。”

貝琪淡淡一笑：“沒有好身體，誰知道我能不能撐過下次刺殺呢？”

黛絲心中一緊，貝琪是她唯一的孩子，說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她不由看向費裏德亞，留意到他眼中略有焦急之色，咬了咬唇猶豫著開口：“你……很快就要去前線了，是嗎？”

“今天中午的軍用星艦。”貝琪回答。

黛絲沈默下來，費裏德亞緩緩上前，握住了黛絲的手似在鼓勵。

黛絲深深吸氣，想到費裏德亞，想到沙伊爾，想到在戰爭中死去的父親母親，想到淪陷在蟲族控制下的一顆顆星球，黛絲擡眼看向貝琪：“戰線已經推進到沙伊爾邊境了，對吧？”

貝琪垂眸，得到希爾的訊息後說道：“戰線的確推進到第3052星了，《星際報》7月31日第一版不是已經報道過了？”

費力德亞眼底現出幾分迫切：“之後聯邦會向哪裏推進？”

黛絲跟著問：“你是聯邦的指揮官，可以決定的吧？”

黛絲激動地望著貝琪，仿佛貝琪就是她的希望：“是時候收覆失地了。貝琪，你的血脈裏也流著沙伊爾的血啊。”

貝琪低聲笑了，她笑得有些神經質，用滑稽的眼神看著那兩個人，仿佛在說他們活了這麽久怎麽還是那麽天真。

貝琪笑裏的嘲諷意味太足了，費裏德亞和黛絲心裏不安起來。

黛絲抿了抿唇，像是為自己和費裏德亞打氣般說：“上個月王宮裏傳出消息，說國王有意撮合費裏德亞和娜娜莉，我覺得國王也是支持我們的，貝琪……”

黛絲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貝琪的笑聲打斷了，若說剛才貝琪是低笑，現在就是爆笑了，不知怎麽的，黛絲心裏打起鼓來。

貝琪擦了擦快要笑出來的眼淚，緩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們是不是求之不得，哈哈哈……”

黛絲有點惱了，她加重了語調：“貝琪！能和德塔利亞王室聯姻對費裏德亞很重要！”

貝琪停住笑意，瞥向昂著下巴很是自傲的費裏德亞：“你似乎很開心，費裏德亞……三世。”

費裏德亞矜貴地點頭：“我的身份正是德塔利亞王室看中我的原因。”

貝琪彎唇：“你說的沒錯。”

黛絲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我說了，國王很支持我們，只要能夠拿回沙伊爾，不用全部，哪怕只有一個星域也好，我們就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

看著今天第一次見面的母親和舅舅，貝琪目光充滿憐憫，她點點頭說：“想的很好。”

“你不開心嗎？從剛才起就陰陽怪氣的。”費裏德亞不高興了。

貝琪只覺得這兩個活在夢裏的姐弟可悲又可笑，她嘆了口氣：“你們一個是我的母親，一個是我的舅舅，我不忍心看著你們栽進坑裏去，有些話我就直說了吧。”

黛絲楞了楞，心底隱隱不安。

“自幾十年前那場災難之後，在聯邦的帶領下人類的確收覆了一些星域。俗話說無利不起早，你們可以去查一查，迄今為止聯邦收覆的所有星域都是’無主的’，那些星域被打下來後，抹掉了原本的稱謂只用簡單的數字編號，聯邦自留一部分，另一部分被其他強國分去。那是一個個星球，代表著無數的資源、礦藏和財富，這裏面的利益，我不說你們也該知道，否則你們也不會如此心熱。聯邦憑什麽要花費那麽多資源、人力、甚至是戰士的性命，去收覆’有主’的沙伊爾呢？無主的失地還有許多，隨便打哪裏，都比打沙伊爾劃算。我雖然是指揮官，卻也要考慮聯邦和各個國家的意志，沒有這些力量在後面出錢、出人、出補給，我這仗也打不成啊。”

黛絲口有點發幹，卻反駁道：“可是如果費裏德亞和娜娜莉結婚了，薩曼和格裏菲斯的血液融合，格裏菲斯的血脈日後就可以主宰沙伊爾了，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利。不是嗎？”

貝琪呵呵笑了兩聲，她好笑地搖頭：“薩曼和格裏菲斯血脈的融合？媽媽，根本不需要費裏德亞的孩子，我就是啊。我甚至比費裏德亞的孩子更符合祖父的心意，畢竟我是他的孫女，距離他的血脈更近。”

黛絲睜大眼，仿佛頭一次意識到這個事實。

“王室透露聯姻意思的時候，正是我受傷的時候，”貝琪好笑地看著黛絲，“我康覆之後，他們是不是沒有更近一步的表示？”

黛絲楞了，她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最近王宮那邊的確沒有傳出消息，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見她尤不肯信，貝琪輕笑：“你還不明白嗎？薩曼的血脈王室的確想要，但首先是我的，其次才是舅舅的。德塔利亞沒有興趣為舅舅出人出錢又出力，只要舅舅活著，在聯邦裏擁有不少話語權的德塔利亞就不打算收覆沙伊爾的星域。反之，一旦聯邦打算收覆沙伊爾的時候……舅舅可就懸了。德塔利亞和聯邦都不需要費裏德亞三世，為人作嫁的事可從來不在他們的字典裏。”

黛絲抖了抖嘴唇轉向費裏德亞，在相同的綠色眼眸中看到了恐懼。

貝琪伸出一根手指，艷紅的唇瓣不急不緩張開：“第一、從今以後不要再妄想收覆沙伊爾，那不是你們兩個能左右的。”

貝琪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要再妄想給費裏德亞尋求一門強大的姻親，他有了子嗣只會讓他死得更快。他的婚事母親做不了主，他什麽時候結婚，跟誰結婚，只有我的那位祖父說了才算。如果我死了，他自然會為費裏德亞安排，一位公主格裏菲斯家還出得起。”

說到這裏貝琪頓了頓，“現在男人之間也能生孩子了，如果舅舅不喜歡女人，格裏菲斯家也不會吝惜一位王子。舅舅的結婚對象能且只能是格裏菲斯家的人，他的價值也僅限於此了。”

貝琪笑得惡劣：“如果我是費裏德亞，倒寧願單身一輩子呢。”

伸出第三根手指，貝琪目露憐憫：“第三、記住當聯邦開始收覆沙伊爾的時候，舅舅的死期也快到了。德塔利亞不需要費裏德亞三世，德塔利亞需要的沙伊爾王，需得流著格裏菲斯的血液。也即是舅舅和格裏菲斯後裔的孩子，或者我，以及我的孩子。”

“過去一些年，我一直壓著聯邦的軍隊不去碰沙伊爾，我知道母親和舅舅一直在心底裏埋怨我。”貝琪諷刺地笑了，“現在，母親和舅舅還希望我收覆沙伊爾嗎？我倒是無所謂……畢竟我身體裏流著格裏菲斯的血液，對我來說有利無害。”

“不……”黛絲驚懼地低呼，她捂住了嘴，眼裏卻還是驚慌，她仿佛又回到了沙伊爾覆滅的那天。

她正滿懷憧憬，在德塔利亞做客，她知道不久之後自己會嫁給德塔利亞的太子，她會成為備受矚目的太子妃。

原本一片坦途，一切卻在頃刻之間改變，她再也見不到太子，她被王室的女官們勸說著嫁給了國王的第十三個兒子，冰冷冷的算計擺在她面前，他們像稱貨物一樣稱著她的斤兩，擺出他們認為合適的籌碼。

德塔利亞王室的太子妃不會是一位亡國的公主，可虛偽的王室又要維持體面，看中所謂的承諾。

她只是一個無從依萍的孤女，還能怎樣呢？

她屈服了，卻記住了一輩子的恥辱。

幾十年過去，黛絲以為一切變了。她找回了弟弟，她有了一個統禦千萬軍隊的女兒。

她以為她有了找回依萍，找回沙伊爾的底氣，可是她的女兒卻把美好的願景打破撕碎，摔在她面前，告訴她一切從未改變。

在那些人的算計面前，她仍舊只能屈服，仍舊無從選擇，甚至費裏德亞的性命，也只在那些人的一念之間。

一瞬間，黛絲仿佛失去了精氣神，她反覆低喃：“讓我再想想，讓我再想想……”

“姐姐，我們走吧。”費裏德亞掩住眼底的憤恨和恐懼，輕輕拽住黛絲的衣袖。

黛絲許久未見這個女兒，心底也是想念的，但看著臉色蒼白的費裏德亞，想到貝琪毫不避諱，也沒有絲毫尊重的話，又有些心疼這個看著長大的弟弟。

她看著沒有半點親近意思的女兒，嘆了口氣轉身走進懸浮車。

費裏德亞一手扶著黛絲，另一只手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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