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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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莊已經有了三分醉意。

其實他並不是天生海量。不過,作為專司刺探消息衛氏族人,於王公貴族聚會飲宴之時套出話來可是重要的情報來源之一;為此,衛家嫡子自十三歲起便開始修煉一種奇特的內功心法——酒水剛一下肚,便能以真氣將其逼進周身的經脈,再隨著汗水一道排出;只要暗中運行這種功夫,便能千杯不醉,周身更是籠罩著一層濃濃的酒氣,令旁人懷疑不得。終於連荊軻這樣的牛飲之士也敗倒在這門酒桌以外毫無意義的功夫上。

但,只要衛莊想醉,自然可以醉。

他以手支頤,半屈的二指抵著額角,一手把玩著一只雕著青銅獸面的酒觚。酒是產自呂梁山腳下的趙酒,因為取了汾水源頭的河心之水釀造,也稱“汾酒”。

酒斛中心倒映著此間穹頂上的壁畫,四周是翻騰的雲紋和壯闊的波瀾,正中卻直白地繪著一座臥榻,一個頭戴高冠、衣著華貴的肥碩男子半臥於榻上,正拖著袖子與一個衣衫半掩的美婦糾纏不休;那美婦“似逝未行,目略微眄”;便是傳說中的高唐神女。神女面上雖故作薄怒,然而姿態卻絲毫沒有真正自持的用意,倒像個深谙此道的老手。衛莊微晃了一晃,酒液上泛起的漣漪便將那張欲拒還迎的面孔模糊了。

——滴翠樓這種地方,他已很久沒有來過。

這裏是淇城,距離雲夢山最近的小小城鎮;然而往來人等極為覆雜,其中不乏一擲千金的豪商,身份成迷的顯貴,因此酒肆飯莊晝夜不歇,歌妓舞娼倚門而笑,實乃人間福地。衛莊在返回之前在此處逡巡半日,便是受了臨行前師父之言的啟發,改堙為導,有望一舉解決最近繁雜的心事。

雖幾年不見,衛莊對這種地方的規矩卻早已熟稔。方進門時,他不像那些游蜂浪蝶一般與廳內的娼女嬉鬧,擡腿便往樓上走。綠樓的女管事趕緊滿面堆笑又不失恭敬地迎上去,專問客人有何喜好。衛莊似笑非笑地擡眼,一直看到她背後發毛,才幽幽吐出一句:“要個話少的。”

女管事登時楞在原地,想是極少聽到此類要求。

不過她畢竟見多識廣,很快展眉一笑,引衛莊進了一間雅室,忙不疊選人去了;獨酌半晌,終於有一女子推門而入。

邾姬的話的確很少。

暈紅的兩腮之上時時嵌著一對酒靨,擦著蔻丹的纖纖玉指扶著酒壺,曼妙的胴體包裹在一方柔軟貼體的薄衫之中;如此佳人在男人面前,原本就不需要多說什麽。

可是衛莊依舊很煩,煩到他幾乎想把自己灌醉。

身邊的美人酥胸半露,脈脈含情,這樣的尤物都無法令他動心;其實他早就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疏導的不是欲,而是情。

劍,最應該遠離的,就是感情。

他長臂一卷,猛然將邾姬攬到腿上坐著;那女人嚶嚀一聲軟倒在他懷裏,簡直恨不得連身子都化上去。她白嫩如削蔥的指尖在衛莊的胸膛上緩緩畫著圓圈。

“壯士,可有什麽煩心事麽?”

壯你個頭。

衛莊心中暗罵。按照當時的規矩,文稱先生,武稱壯士;衛莊雖然打扮斯文,卻拿了劍,自然就是壯士。其實壯士也沒有什麽不好,然則總讓人聯想到烏獲孟賁之流,給人帶來一種滿身橫肉而沒有頭腦的感覺。而衛莊以為,自己壯則壯矣,智慧卻更加出色,因此尤其不喜歡這個稱呼。

“你陪我飲了這一杯,便什麽煩心事也沒有了。”

他笑著答道,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笑意,只盯著她的手指不放。腦海中浮現出另一雙手。一雙既不纖細、也不柔嫩的手。

師哥你這手相,似乎紅鸞勢旺,命犯桃花——

女子咯咯嬌笑,湊著遞到她唇邊的酒斛小啜一口。然後她輕搭著衛莊的手腕,將酒器推到他嘴邊,“壯士不與我共飲?”

她那抹著蔻丹的長指甲有意無意地在酒液中蘸了一下。不過此等人間絕色,只需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便足以令人忘卻俗世紛擾,今夕何夕——又有什麽人會註意到這種小事呢?

“我怕我喝了這杯便長醉不醒,怎能成就今夜你我的好事?”衛莊拿開酒器,臉上掛著一副癡迷的笑容,卻不見半分猥褻,只顯得倜儻非常。邾姬兩頰飛紅,玉手改點為抵,似乎要將男人滾熱的身軀推開。卻不想衛莊突然起身將她打橫抱在懷裏,雙臂如鐵索一般箍得她動彈不得。耳廓上傳來一個溫熱輕柔的吐息。

“非但今晚,以後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邾姬臉色一變,來不及驚呼出聲,衛莊便將她像一塊石頭一樣從窗中拋了出去。

只聽窗外嗤嗤數聲異響,緊接著一聲慘呼——原來邾姬的同黨於暗中瞧見一個人影從窗戶裏飛出來,還以為他們的目標要逃脫,趕緊萬箭齊發——一代佳人就這麽不明不白地香消玉殞。

衛莊嗅了嗅那杯殘酒,冷笑著潑在地上。

來得好快。

起初他是真心想來滴翠樓找樂子,能不能解開心結另說,至少可以解決掉身體上積壓的問題。雖然淇城充斥著周邊各國的秘密眼線,可是衛莊行事已經盡量不引人註意;何況他們月前才在這裏大鬧過一場,羅網應該萬萬想不到他還敢只身回到這裏。剛進門的時候也不覺得這地方有什麽問題;直到邾姬依偎在他懷裏,看到她的手,他才終於警覺出一絲異樣。

那個女人十指上都塗了一層潔白的胡粉——那本是閨閣中用來妝面之物,抹在手上實在是少見又怪異。衛莊眼前靈光一現——那女子,似乎是想要掩飾手指本來的顏色。

被藥物熏染變色的指尖,一向是用毒高手的標志。

看到她指甲的小動作,衛莊終於確定,這裏又有一出厲害的殺人陷阱專等著他。

煙花風月之地一向是各種密探眼線最喜愛的埋伏之所。那個女管事或許並不是一夥,但待自己進了那間屋子,又枯等了約莫半刻;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他們穩住真正的管事和娼女,安排進自己的人。

沒有退路。窗戶是萬萬走不得的,邾姬尚有餘溫的屍體可以作證。屋頂也同樣是長箭硬弩的靶子。而這扇門外還不知道有什麽。

又是嗖嗖幾聲,枝枝利箭穿透窗欞釘在墻上地上,箭頭都裹著一層劇烈燃燒的猛火油。容不得多想,衛莊就地一滾躲過了第一波的箭雨,然後拔出長劍在地上看似隨意地劈了幾道;隨著最後一劍帶著真氣之力狠狠插下,紅雲木的厚實地板煞時裂開一個大洞。他身體巧妙地一縮,整個人從洞裏跳了下去,恰好落到大堂裏的一張方桌上。

滴翠樓的客人正因這突然的變故驚得四處奔走,一時間尖叫聲、喝罵聲、哭泣聲亂作一團。有幾個驚慌失措的人看到了從天而降的衛莊,卻被他的眼神唬得不敢亂喊,只顧自己逃得遠遠的。衛莊混在人群裏不聲不響地往外走,一面將自己的發帶解下來揣進懷裏。

他前腳剛踏出門檻,變故再生。八道絆馬長索有如長了眼睛一般襲向腳下,更毒辣的是繩索上還嵌了許多寒光閃閃的刀刃。被這種繩索兜住,已經不是跌上一跤被生擒活捉的問題,而是直接身腿分離,血濺五步。

說時遲,那是快,就在長索擦地而過的瞬間,衛莊有如驚鴻一般輕身竄起,翻飛的墨衫下擺渾如雨燕的翅膀;與此同時,七十二枝雕翎箭又從四面八方一齊射來,幾乎彈指間便能把躲避到半空的少年射成一只刺猬。衛莊猛提一口真氣,身軀竟在空中沒有任何借力之時如陀螺一般打起旋兒來,衣衫之中真氣鼓蕩,將飛來的箭簇一一彈飛。而待他一口真氣用老、身形無法再做任何變化之時,地上早有八個蒙面大漢守在他必定墜下的那一點,持著精鐵鍛造的長矛向中間刺來。這一次,衛莊似乎無論如何都躲不過。

這八人若單論武功,或許並不一定比之前遇見的羅網殺手高多少,可論殺人的手段、進退的配合,卻比之高明百倍。絆馬刀索即使不能一擊而成、至少將人逼至半空,再以九箭連珠射之;若是輕功尋常在空中無法轉向,必定死於亂箭之下;即使有絕頂高手能躲過亂箭,在空中強行運功必會導致下落得更快,在最後的連環長矛陣前也會再無餘力轉圜。如此滴水不漏、老謀深算的殺人陣法,絕非凡庸之人能夠想出,也絕非一朝一夕能夠習成。

衛莊卻像個高明的棋士一般,仿佛早就料到了對手的後招;在他身體旋轉撥開那些亂箭之時,手中長劍已如白虹貫日一般破空擲出,霎時洞穿了等在地上的八人之一的咽喉;待到衛莊落地,飛濺的鮮血像一朵紅蓮一般驟然綻放,長矛陣也自然而然地打開了一個缺口,令他從來不及反應的七人眼前一晃而過,遁入黑暗。

其實衛莊從跳起到落下,旁人看來不過眨眼功夫;這須臾之間那八人已經變換過三陣,衛莊也躲過了三重攻擊,又擊殺一人;便是這短短一人之距,差如雲泥,妙至毫顛。

之前射入滴翠樓的火箭已將半個樓閣熊熊燃燒起來。受傷的、逃命的、救火的、圍觀的人群將窄街兩頭堵得水洩不通,宛如一群被暴雨驚了的螻蟻。尚且活著的七人收了同伴的屍身,有如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散入人流之中,覓著血腥向著深黑狹窄的小巷追去。

衛莊並沒有逃遠。他就坐在滴翠樓鄰側的屋頂上,交握的指節抵著鼻尖,眼前有無數條火蛇妖嬈亂舞。

他並不喜歡火。尤其是被火燃著的房子,總不免讓人憶起衛氏被誅那日,一族老幼葬身火海的慘狀。可越是極端地反感恐懼,他便越是要逼自己直視。就像個別死囚喜歡直勾勾地盯著行刑之人的眼睛那般,天生反骨。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細小的哼笑。

那笑聲雖小,卻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仿佛食腐的鷹鷲在枯骨上磨著爪子。

衛莊眸中閃過一絲狠歷。他的劍已經丟了,卻從袖中抖出一把短巧的匕首,呼嘯著向身後抹過;匕首雖短,淩厲的劍氣卻劃過一道不遜於長劍的半弧,能將三尺劍圍之內的一切活物斷為兩截。

可他這次什麽都沒有斬到。劈空的刀風很快沈寂;仿佛剛才那聲笑只是個錯覺。

衛莊左右環顧,屋頂之上沒有任何可疑動靜;他依然不敢怠慢,足下輕點,在屋瓦上飛快地奔走起來。中間拐了好幾個岔子,終於繞回之前他寄放馬車的那間客棧。

衛莊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牽了馬就走,心中卻始終有一種不太踏實的感覺。這種感覺並非所見所聞所嗅所觸,而是經過無數生死一隙的考驗,在危機中練就的一種武者的直覺。

他舉目四望,只覺這街巷平靜得有些出奇,摸不到絲毫氣息的流動。巷口布著幾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不像人,倒像些僵硬的死物。他仰頭看了看中天,按照九星八門三奇遁甲一推演,心中咯噔一聲。

根據天幹地支時辰方位,自己此刻所入,竟是天盤六丙轉到了“兌”位,稱“鳳凰折翅”。聯想到師父為他蔔算過,自己命中屬“星”宿,為朱雀之目——這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陰測測的笑聲又在腦後響起。

“衛世子,你這不孝兒——父母親族都在泉下等你,你怎能獨活於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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