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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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莊終於發現了哪裏不對。

他低頭掃視,發現自己的外袍邊緣仿佛燒著了一般泛著青白的幽光。那青焰忽明忽暗,仿佛活物一般隨著軀體的動作流轉飄移——在這無風無月的夜裏,原本濃黑如墨的罩衫被這冷翠的顏色一照,倒成了比什麽都看得清楚的活靶子。

難怪不論多遠都跟得上自己。衛莊皺眉。一個名字赫然烙上腦海。

“鬼醫”姬老三。

此又是一個江湖中有名的奇人。單論武功或許排不上頂尖高手之列,卻是醫術毒術的行家;並且性情殘忍手段陰毒怪誕,以至許多實力遠在他之上的江湖客都不願與之交手。聽聞他以人骨煉制出一種黑磷粉,專用於夜間追蹤,一旦沾衣便永無逃脫之日。此刻想來,必是自己第一次聽到笑聲時,姬老三便已將這種骨磷灑出,並故意用笑聲誘他出手;只要獵物稍一運功,無論是戰是逃,真氣運轉產生的些微熱度都能讓這些奇異的粉末燃燒起來,於不辨五指的黑暗中為獵人指路。

衛莊於一個閃念間便想通了前前後後,心下懊惱非常。雖自知微醺,感覺比平常略有遲鈍;卻沒想到這般輕易就中了套。他強壓下焦躁,閉眼凝神,手中短匕認準一個方向筆直飛去。

只聽“啪”地一聲悶響,匕首尖端已被兩根枯瘦的手指夾住。

“鬼醫”終於現了真身,竟是一個佝肩僂背的小老頭兒,一圈圈的皺褶有如橘皮一般垂在臉頰兩側,細縫一般的眼睛卻亮得仿佛能放出光來。他怪笑一聲,揚起不知什麽材質的手套包裹的右手——被他夾住的那段短刃竟像融化一般漸漸變軟,最後斷成兩截。

刀身鏗鏘落地。同時老頭兒足下生風,幹癟的身體有如脫兔一般矯健,一雙烏黑的“鬼爪”襲向衛莊面門。眼看對手不閃不避,指尖幾乎要觸及一對眼珠,老頭頓時又驚又喜:想不到這般容易便能得手。

不料他一爪抓下,卻撲了個空。定睛一看,衛莊立在三尺開外,正從懷裏掏出一條紅色的布條一圈圈地往右手上纏。

鬼醫絲毫未見他是何時躲開的,以為自己眼花,於是右足點地,順勢又是一撲。這一次他的右手沖著頭部虛晃一招,力道更大的左手五指從前臂下方穿出,鉤向衛莊右肩。又是眼看便要握住,居然再次落空——衛莊又憑空出現在三尺外,保持著往手上綁東西的姿勢,似乎全身上下沒有哪一寸移動過。

鬼醫心下暗驚:這小鬼用的,似乎是江湖中失傳已久的一門上乘輕功,縮地。

縮地之術,相傳是上古諸神用以化遠為近的仙術;實際上,江湖中確有這樣一門輕功,當然並非真正的盈縮地脈,而是利用極為巧妙迅捷的步法,輔以精湛的演技——上半身紋絲不動,雙腿的動作也快到不可思議,凡夫肉眼很難捕捉到這般迅速又細微的變化——而讓人一時瞧不出門道。乍看上去就,好像人完全沒有動,地卻縮短或伸長了一般。衛莊在擺造型並維持姿勢不變的方面本就頗有造詣,練起這門功夫來自然也就分外得如魚得水,幾乎能與習武五十餘年的鬼谷子不分高下。

這邊鬼醫老頭已經連攻七招,奪命鬼手爪爪相扣,爪力中還藏有拳風,竟是殺招疊起,兇險非常;衛莊卻狀似悠閑,一面以“縮地”之術左右躲閃,一面層層包好了右手。鬼醫又急又怒,但他的毒爪始終追不上對手,又見那黑衣小鬼不知是托大還是輕功有限,每次避開都退後大約三尺,便心生一計,袖中突然飛出數尺來長的飛龍爪——這是飛賊常用來翻墻的道具,上面未曾抹毒,但他希望這一出奇招至少能讓對手見血。

只見銀光嗖地一閃,銀鏈拴著的鉤爪狠狠砸上地面——這一次衛莊居然連人影都不見了!鬼醫暗道不妙,來不及回身,便感到一記重掌印上後心,震得五臟六腑幾乎移了位。

原來衛莊纏了半天右手,便是從多次中毒的先例上得了教訓,想要不直接觸碰又擊中對方。這一掌蓄力已久,威力定然不俗——恍惚間,鬼醫的血肉之軀就好比那一盆粗糲的鐵砂,而藏在腕套暗袋裏的磷粉則成了埋在鐵砂底下的栗子,被衛莊渾厚的內力一激,頓時發出細小的嗶剝爆裂之聲。

須臾間兩束青色的火焰猛然從雙腕上竄出,伴著老頭兒淒厲的慘叫——他試圖解下腕套,可燒的偏偏是兩只手;而他那身以特制藥酒浸泡過的軟甲又極易著火,火勢蔓延全身,很快連須發也一並點燃,發出焦臭的氣味。臨街兩側的驛站、商戶、作坊各個門窗緊閉,也不知是不是事先得了風聲。一時間周遭連風聲都沒有的死寂,與一人刺耳的哭嚎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襯得四周愈發靜得詭異。

衛莊早就退到數丈以外,看戲一般地瞧著一團上躥下跳的火球,嘴角帶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其實衛莊最大的弱點之一就是很容易被激。可惜這個弱點長得太明顯,一般人反倒不太看得出來。這就跟許多年後人們都說流沙主人一代梟雄老謀深算,怎麽會中這麽土鱉的激將計;可一生靠陰謀詭計吃飯的流沙首座偏偏一聽到“你的劍法不如蓋聶”這種拙劣到不行的挑釁便當機立斷地爆種是同一個道理。

他沒有得意太久。已經辨認不出人形的火球還在地上打滾,而先前巷口那裏被認為是死物的幾個懵懂的黑影也動了。

碧粼粼的火光照出了影子的原貌。它們的確不是人,而是一張張大得誇張的青銅盾;約有九尺餘高,三尺餘寬,兩頭平闊,中間雕刻著兇獸睚眥。

但是盾牌本身是不會動的,更不會兩面夾擊,朝著衛莊立足之處包抄過來,漸成合圍之勢。

每一面青銅盾後面必有一人,只不過盾牌本身太過高大,將操盾之人遮了個嚴嚴實實。

衛莊本有機會趁著他們列陣未定的時候溜之大吉,可惜人喝高的時候總歸比平日更大膽,更自負。自姬老三說出那句激怒他的話開始,他的心情已經變得比來時還要壞;而衛莊這種人,心裏惱火的時候,往往就希望別人也難受一下子。

直到二十四面青銅盾排成的圓陣嚴絲合縫地將他圍在當中,衛莊才稍覺得局勢有些對己不利。其一便是他手中無劍,連唯一的匕首也毀了——單憑一雙肉掌,即使是衛莊也沒有辦法將那沈重的青銅器劈開,更不用說碰到盾牌後面的人。其二,每塊盾牌上的睚眥眼睛的位置都開了兩個小孔,隨著圓陣擺成,只聽一聲號令,一支接一支的飛箭便如流蝗一般從那些孔中射出,一時間十面寒光閃動,密如抽絲;雖然暫時還沾不到衛莊的衣角,卻也將他進攻的路數全部封死了。

情況比兩年前鬼谷山門前的那一戰還要急,還要險。衛莊已經失去了制敵先機,只能在二十四面盾牌的包圍圈中閃轉騰挪,一面躲著箭,一面尋機隔空發出一掌。這一掌倒是得了鬼谷派砂中取栗掌的精髓,渾厚的內力匯聚成一線,直到正中目標時才盡數發出,將一張盾牌上的獸面打得幾乎凹了下去。卻有兩側的盾牌很快向中招的地方聚攏,眨眼功夫便把缺口堵住;待到兩側分開之時,中間凹陷的盾牌又重新站穩了——衛莊相信原本在那後面的人必被掌力震出重傷,如今恢覆的這般迅速,只能說明有人替換了最初的持盾者。也就是說組成圓陣的盾雖只有二十四塊,然而掠陣的人遠不止這個數目。

衛莊又發出數掌,皆是一模一樣的結果;不少長盾被打得變了形,圓陣本身依舊牢不可破。他咽了口氣,心下愈發焦急:越是這般虛耗下去,形勢對自己越不利。畢竟,無論怎樣的絕頂高手,真氣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而真氣離體傷人更是損耗巨大,何況他還要隨時閃避著來襲的箭雨。這樣下去,恐怕他連一頓飯的功夫都撐不了。

衛莊的額頭已經滲出細汗。他左肩中了一箭,出掌卻愈發狠辣。真氣擊在銅盾上發出鐺鐺巨響,音巨如洪鐘。

可是聲音再大,氣勢再高,亦破不了局。

他的對手蓄謀已久、準備充分、不計代價,哪怕損失再多,也決心將他困死在這裏。

就在衛莊打算孤註一擲、魚死網破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低沈而悠遠的虎嘯。

虎未見,一股腥風已經吹到了臉上——可見那虎疾行起來是何等速度!一瞬間衛莊接了好幾支箭在手裏,而放箭的人卻停了。

他們已被來者的氣勢震懾得動不了手腳。

即使從遠古時候起,人們便能以圍獵之法捕獵猛虎;可是對虎這種獸中王者的崇敬、畏懼,還一直深埋在人們心底。尤其是來的這一只,有普通的山虎雙倍大小,高如山丘,黑如玄雲,雪白的獠牙利劍一般閃著光——通體散發著上古獸神的威嚴氣魄。

更難以置信的是,如此兇猛的黑虎身上居然騎著一個人!那是個面容冷峻、眼神清澈的少年,手握長劍,白衣翩飛,那股飄然世外的氣質,恍如乘清氣而禦陰陽的雲中仙君。

啪地一聲,衛莊把手裏的幾根箭捏斷了。

好你個蓋聶,平時裝得淡泊名利不拘外物,沒想到擺起排場來一點也不比我差嘛!

玄虎幾步躍到眼前,從震驚中緩過來的殺手們終於想起放箭抵擋,白衣少年劍已出鞘;但見劍光如一泓秋水,橫掃之處,血如湧泉。然後玄虎一躍十丈,直接跳過銅盾組成的壁壘沖入陣中。少年順手一拋,青鋒便到了衛莊手裏;同時他伸出右手,口中喝道:“上來!”

雙手交握。衛莊借力躍上虎背,長劍揮開追上來的幾支流矢。玄虎卯足了勁兒繼續一路狂奔,它的速度本就遠勝良馬,加上野性難馴,時騰時躍,連飛箭也很難追上。

直到身後的人被拋得遠遠地看不見了,衛莊終於長出了口氣。他從後面捏了捏白衣少年的腰。

“師哥,你怎會來?”

“師父三日前突然蔔得一卦,說你返程時將有血光之災,令我早早等在城外的一處谷地裏做好準備。若是飛廉嗅到了你的氣味,自會領我去尋你。”

衛莊嗤笑一聲。他當然知道鬼谷子靠的並不是什麽蔔卦;單是自己臨行前說的那一番話,便能讓他做出這般推斷。

“可我今日早些時候便已入城,師哥為何等到現在?”

“是嗎?白天的時候飛廉一點反應也沒有。直到不久前它才突然激動起來——難道是因為血的氣味?”

蓋聶扭過頭,擔憂地看著衛莊中箭的左肩。

“不妨事。”衛莊口中這麽說,卻順勢把全身的力量都倚到師哥身上。那身熱度讓蓋聶突然緊張起來——卻又不僅僅是擔心師弟傷勢的那種緊張。

“箭傷最好還是先找個地方處理一下。”蓋聶道,“不如我們放玄虎歸山誘敵,人先暫時在城內躲藏起來?”

衛莊瞇眼一笑。“可以誘敵。但用不著躲。”說話間玄虎已經帶著他們跑近了城郊的一條河。衛莊幹脆利落地從虎背上跳下,落在長滿蘆葦的灘塗中。蓋聶只得緊隨其後也跳了下來。他們大半個身子浸在泥水裏,只有腰部以上露在外面,也被密集的葦稈遮得很難發覺。玄虎不願下水,於是沿著河岸一路跑遠了。

趁追兵還沒有到,蓋聶抽出懷裏的一把小刀,替衛莊把箭頭從肉裏剜出來;然後撒上一種鬼谷特制的金瘡藥粉。雖然他的動作又快又穩,衛莊還是不免疼得臉色青白,汗如雨下。他自然不肯呼痛,只是把拳頭握得青筋根根暴起。

少頃,蓋聶撕了裏衫為師弟包紮傷口,血也漸漸止住。但是一呼一吸間仍有陣陣銳痛從左肩蔓延至全身,好像無數小刀不停地穿刺著傷口。衛莊恍若不覺,徑自扣緊了掌中暗器。

一只溫熱有力的手伸了過去,握住他左邊的拳頭。

“小莊,亂動的話傷口會裂開。給我就是。”

衛莊看了他一眼,右手仍不放松,不過到底把左手的幾顆金彈子交到了師哥手裏。

“你身上還有暗器,方才為何不用?”蓋聶問道。

“……還沒到時候。”

這話說的不清不楚,蓋聶卻了然地點點頭。這是他師弟的風格:看似霸道任性,實際上無論是使劍還是做其他事,都極為縝密周到,工於心計。他絕不會一次將全部的實力顯出來,永遠多留一手,永遠藏有後招;沒有人能把他逼到山窮水盡。

當然蓋聶無法知道,多少年後,世間唯一有了這種本事的人,居然是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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