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後，縱橫門下二人再決。

衛莊以神速習得橫劍八式，又經“山風流水”的強化練習，機巧有餘，霸道無雙。

蓋聶的“貫日”式已經練的日臻完善，卻還是被橫劍所破。

經此一役，最高興的其實是鬼谷子。打發了難纏的二徒弟，他終於可以回去教聶兒縱劍了。

順便，他也表示小莊已經對清修的生活越來越習慣，理應適當的分擔一些師哥的家務。衛莊使了很多明的暗的的把戲想要逃避，鬼谷子在這一點上卻十分堅決；二人暗中相爭了許久，生嫩一些的弟子終於敗下陣來。他想了想，表示願意替師兄劈柴、生火。至少可以長點肌肉。

蓋聶對於這兩人的勾心鬥角毫無察覺，照舊天天做兩頓飯，洗三個人的衣服。對於小莊突然幫忙分擔些事，他是非常受寵若驚的。雖然師弟劈木頭時也是劍氣縱橫，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並吞八荒之勢；劈之前合抱粗的原木，一斧下去就只剩下可憐兮兮的木頭渣。順便後院師父閑暇之餘養的花花草草也被斧風刮及，屍橫遍地，流血漂櫓……如果那兩只兔子還在，想必也是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一天後，鬼谷子糾正了自己一時天真犯下的錯誤，打發二徒弟只準做些遠離住處的事——例如砍柴啊挑水啊等等。衛莊便更有了借出門幹活滿足私欲的理由。

某天，他從溪邊擔水歸來，提了一桶白乎乎、亂撲騰的東西。

“這是什麽？”蓋聶驚詫地問。跟這個師弟認識的越久，他臉上的表情便越多了。

“大概是青蛙，可以吃吧？”

蓋聶點頭，晚上便布置了一道烤蛙。鬼谷子一看到席上多出來的肉類，頓時眼神一凜。

“聶兒小莊，枉費我對你們悉心教導，竟這般讓我失望！”

“師父，青蛙是我去溪邊洗衣時捉的，不關師弟的事……”

衛莊在一旁事不關已地剔牙。

“這哪裏是青蛙！這可是雲夢山特產白雪蛤，又名玉嬌龍，乃是道家的養身極品——怎麽可以用火烤啊火烤！要用蒸梨同燉，才能品出玉嬌龍肉的滑膩柔嫩！何況雪蛤性屬水，見了明火，二者相克，便去了其肉中的靈性，就完全沒有養腎潤肺滋陰補虛的功效了哇！我平時教導的養身之道，你們從來就是左耳進、右耳出……”

“師父，我們三個都是男人，要滋陰做什麽。”

“就說你這熊孩子不懂。陰陽其和，終始其義，哪裏是那麽絕對的？就比如捭之者，開也，言也，陽也。闔之者，閉也，默也，陰也。難道說你就是陽，你師哥就是陰？”

衛莊看著正認認真真往蛙身上刷醬的師哥笑，“這麽說倒也不錯。”

鬼谷子聽出了他的狼子野心，更加憤怒，以貪玩誤了功課之名罰他次日不準吃飯。其實衛莊早在師哥的掩護下另外藏了一些風幹的蛙肉在弟子房裏，所以完全不放在心上。

半年後，鬼谷弟子進入了修行的進階階段。祖師爺創立縱橫相生相克的劍術，確實有他源遠流長的道理。衛莊處處與師哥相爭相較，白天苦練橫劍，夜間還悄悄起身，回憶演練師哥的縱劍，然後冥思破解之法。蓋聶本來就勤於練習，亦被師弟激出了爭勝之心；雖然他不似衛莊鬼點子那麽多，但是對劍道的見識理解十分超然，隱隱有大家之風。二人天資相仿，於劍術上都是難得的奇才，連鬼谷子都大為驚嘆。

衛莊功力大進之後，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撓他吃肉的愛好。他便與歷代鬼谷子一樣，開始了殘害雲夢山生靈的大業。蓋聶的烹飪才華，重心也隨著材料的改動由素食轉向了肉食。在這一縱一橫兩師兄弟的努力下，雲夢山的飛鷹走狗，山豬野牛，猛虎靈貓，無一例外地升華為一道道佳肴。

鬼谷子本人年輕時其實也喜歡過這些，但在收了兩名弟子之後為了維護世外高人的形象，便不再去山中打獵。有了食物的賄賂，他遂對徒弟的放浪行徑采取了睜只眼閉只眼的態度。

又一日，衛莊從林中“習劍”歸來，懷裏抱著兩只毛絨絨黑黝黝，尖牙利爪的小東西。

“師哥，以前我吃了你的兔子，這兩只賠給你。”

“……你從哪兒弄來的？”

衛莊沖庭院外面一撅嘴，蓋聶立刻看見了像小土堆一樣、碩大無朋的一只玄虎屍體。

師弟笑的邪氣又開心。“師哥，晚上我要吃肉包子。”

玄虎肉質粗糙，血腥氣太重，本是極難料理。但在蓋聶神乎其神的刀法和調配下，異香撲鼻的包子鄭重出爐；鬼谷子只嘗了一個，便讚不絕口。

“這肉餡兒滋味敦厚，醇而不膩，鮮而不腥，實乃上上品。”

“小莊說酒能去腥，所以和餡的時候加了酒。”

“是嘛，很好很好……不對，酒從哪兒來的？”

“師父你去年臘月埋在大屋北墻根後面的酒，我全用了哦。”

“我的五糧液啊啊啊啊啊……”

“五糧液？”

“那是用黍、稷、稻、粱、菽五種谷物蒸煮發酵，榨出來的酒漿再浸泡九種花卉的莖葉，封存三年以上方可飲用的酒中珍品哇！！我一直存著打算過年才喝的！你們兩個逆徒！！敗家！實在是敗家！！”

“……師父，是我擅自用了，跟小莊無關。”

“師父你也太偏心了，我就多說了那麽一句，我怎麽知道師哥會把你私藏的好酒用光？”

“閉嘴！都不準再吃了！！”

於是夜間，兩個人都被罰到前院站馬步。蓋聶有些沮喪，衛莊卻東拉西扯地轉移師哥的註意力。

“師哥，縱橫劍術各有所長，你可知道？”

蓋聶費解地看了他一眼。這是他們的本行，又怎會不知道。

“就比如說吧，獵這只玄虎的時候我就想，如果是師哥的話，便可憑借縱劍術，百步以外一刃斷喉，根本不需要靠的那麽近才能下手。”

“……”

“而我就辛苦啦，先要無聲無息潛行很久，距離玄虎二十步以內，才能猛地以劍風襲去……玄虎負傷以後還能一躍三丈，要不是我躲得及時，可真是危險吶。”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師哥卻還是一臉淡然，毫無反應。衛莊心中大罵這家夥的腦袋裏真的那麽空曠荒蕪平坦一片麽難道說君子坦蕩蕩原來是這個意思？

看來只好來直接的了。

“師哥，不如你把縱劍術的訣竅稍微提點我兩招，這樣打獵什麽的就方便多了。”

蓋聶定定地看著他，搖了搖頭。“鬼谷派門規，縱橫傳人不得私相授予。”

衛莊算準了蓋聶，卻低估了鬼谷子。師父早就料到他這個二徒弟擅長制造狀況，便事先反覆叮囑蓋聶要註意門規。而蓋聶雖然缺心眼，對師父的話卻句句奉為聖旨，嚴防死守。

衛莊哼了一聲，不再搭話。兩人之間開始蔓延一種詭異的平靜。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打破這份平靜的竟然是蓋聶。

“雖然不能教你縱劍術，但我可以做一張□□給你。”

“誒？”

“其實，我爹是個木匠。”

“這樣啊……”衛莊又來了興致。他這才想起，從來沒有聽過師父、師哥說起蓋聶的身世，一點點也沒有。“你是怎麽入的鬼谷？”

“……師父揀的。”

然後他便像合了嘴的蚌一樣，再也透不出半個字。

不過，三天以後，衛莊如期地收到了一個簡易小巧的木弩機；雖然不能說精巧絕倫，卻也非常結實耐用。衛莊玩上了癮，開始拿自己抓的兩只虎崽子當靶子——當然他不是想射殺給師哥的禮物，只是用木棍削的鈍箭嚇唬它們，讓它們滿院亂跑，嗷嗷叫喚。鬼谷子被吵的整日心神不寧。

最後，鬼谷派對此事的處理決定是——讓衛莊再去溪邊捉上滿滿的一桶玉嬌龍，並經由蓋聶做成蒸梨燉湯。師尊終於品嘗到了他思慕已久的雪蛤養身煲。

而小小的玄虎，最終因為沒有餘糧可餵，養到足月便放歸山林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傳說中關於鬼谷子是否存在，雲夢鬼谷的正確位置，史上一向眾說紛紜；本文只重基情而不重考據，關於地理位置、地形地貌、風土人情的一些描寫基本上都是渣，請諸位多包涵；並歡迎大家提出BUG和修改意見。又，鬼谷自入山門後雖然憑一般人的腳程要走上三天，但那是山路，有很多崎嶇盤繞，直線距離實際上要短很多。如果輕功高了，便可以玩玩跳樓，抄抄近路；大家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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