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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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臘月,山中大雪。

鬼谷子念及失卻五糧液之痛,不願呆在鬼谷這個傷心地,遂甩下兩個逆徒號稱外出訪友了。不過即使少了師父,鬼谷裏的日常用度一切照舊,反正只要師哥一人便能持家。

天天練劍吃飯休息練劍,即使有“天下至尊”這個大前提吸引著,衛莊少年還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聊。後山已經沒有他獵不到的活物了,於是徹底失去了挑戰性。而貴族中流行的奢侈淫樂之事,師哥一樣不懂,也不能體會他這種煩躁的心情。衛莊感嘆要是沒有把小玄虎放生就好了,至少身邊有個供欺負□□的東西。

什麽你說還有師哥?連被欺負都無法理解的人,欺負了又有什麽意思?(那一定是你欺負的方式不對!)

也許是老天感受到了衛莊的怨氣;這一年的年關,鬼谷出了一件大事。

秦國長信侯於新王政行冠禮之際突然起兵反叛;兵敗後,長信侯死,餘黨於各國間倉狂逃竄,一部分躲進了雲夢山區。而這些人中不知是誰提起了鬼谷的傳說,竟然臨時起意要請鬼谷子出山輔佐,重新舉事。但畢竟聽聞外界傳說把鬼谷子描述的超凡入聖,又害怕那石碑後面黃沙漫天的地方擺了什麽妖異的陣法,於是縮頭縮腦的不敢擅入;只好在外圍使出內力拼命大喊,要請鬼谷子出山一見,否則就放火燒山。

“有趣。”衛莊揮劍一斬,墻角下排著隊搬家的蟲子便排著隊裂成了兩半。

“小莊,你也聽到了?”

“啊,聽到了。”師弟懶懶地伸展了一下腰肢。“不過那些人可真是蠢。鬼谷周圍連根毛都不長,就算他們放火,又燒得到誰?”

“但是,山火蔓延,會很危險。”蓋聶思索了一下道,“且不說林中的萬千生靈;這山腳下方圓數十裏,還分布著好些個大小村落。”

“師哥是想做濟世救民的大俠,去霖雨蒼生麽?”衛莊的嘴角不例外地挑成一個挖苦的弧線。

“這難道不是我們學劍的目的?”這個時候的少年蓋聶還是不能區別微笑與嘲笑,竟然也回了一個淡淡的笑容,“何況,師父不在,我們便是鬼谷的主人;又怎能容忍別人在鬼谷派門前亂來?”

“鬼谷的主人?”衛莊眼中精光一閃,突然咧嘴笑得開心,“很好,很好,我喜歡這個稱呼。師哥,這一次我幫你;不過,你要照我說的做。”

那一夥亡命之徒約有百人,在鬼谷山門前守了一天一夜,叫喚得口幹舌燥,心情低落;於是開始懷疑傳說的鬼谷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最後決定還是先放火再說——若是能夠從火焰中毫發無傷地竄出來,那麽確信就是鬼谷子無疑了。

忽然間,林中罡風暴起,百獸逃逸。一種來者不善的氣息迅速籠罩了周圍。

“有什麽東西……來了!”

流寇們無一例外的內心忐忑,脊背拔涼拔涼的。又一陣陰風倏忽而至;緊接著,一個充滿了方外高人特色的高貴清越之音出現在他們頭頂。

“鬼谷的規矩,你們是看不懂麽?”

眾人定睛一看,一個相貌高貴、身著黑衣的少年,正站在“擅入者死”的石碑之巔俯視著他們,眼神中充斥著對泯泯眾生的不屑與悲憫。

“就算不識字,也該認識字下面的東西吧?”

這群人其實白日裏已經被碑下的白骨震懾過,此時卻有個異常膽大的,提出了自己困惑已久的問題,“這個是……是豬的骨頭吧?”

“鬼谷派對天下蒼生一視同仁,擅闖者,就算是一條狗,”少年劍指前下方,正對著發話之人的鼻子,“一頭豬,也絕不會放過。”

“你是什麽人?!”

“哼,你還不配知道。”演得十分入戲的衛莊覺得,這個能區別不同的骨頭的家夥一定不能做個好觀眾,便果斷發了一道劍氣劈翻了他。

雜兵們立即被這壓倒一切的實力嚇到,連話都說不完整。“難……難道說,你是……”

“吾乃縱橫門下,鬼谷傳人。”

“不可能!”又一個不怕死的家夥叫了出來,“你怎麽可能是鬼谷子?”

“哦?”少年不怒反笑,更加顯得姿容秀麗,氣質出塵,“我為什麽不能是鬼谷子?”

“鬼谷先生成名已有數十載,怎會如此年輕?”

“你沒聽說過高人得道,便能練成駐顏返生之術麽?”

“世上怎麽可能真的有返老還童之術?!”

“你又不是高人,又怎會知道世上沒有返老還童之術?”

此時眾人被如此拉風的“鬼谷子”吸引了全部的註意力,而沒有註意到在他們的人堆外圍,許多手持火把的同伴已經無聲無息地倒下了。直到一個人手中火把掉下來的時候沒能及時熄滅,燒到了前面一人的衣服,流寇們才覺醒過來。

“有刺客!!”

“師哥,你太慢了。”

衛莊終於舍得跳下石頭,立刻被又驚又懼的眾人舉著劍戟戈矛圍在中心。他帶著好笑的表情,眼刀從手握兇器的人臉上一一劃過。“看來是老天爺看我最近太閑了,賜給我一個活動筋骨的機會,可不能就這麽白白放過了呢。”

蓋聶作為配角,只是任勞任怨的收割著雜兵;至今還一句臺詞沒說。

隨即的混戰讓衛莊很是受益。平日裏他常做的是和師父或者師哥的單人對決;而戰場上的局勢則大為不同,雖然單個人的戰鬥力遠不如他們鬼谷派,可是多人的包圍、車輪戰術也十分令人頭疼,需要兼備面面俱到的防禦和應變能力,以及異常充沛的體力跟精神。而在這種場合,橫劍似乎又比縱劍好發揮得多;這裏可不常見什麽一擊斃命的遠程攻擊,而更需要劍劍傷人,招招見血,快速消滅敵人有生力量。在他上下翻飛的劍勢之下,包圍圈內的敵人像被鐮刀砍過的莊稼那樣倒了一片。

不過這些秦兵畢竟是戰場上下來的,經驗豐富配合默契;片刻的震驚之後,一個領頭之人馬上大喊“後退,布陣!”

衛莊心中冷笑,這群匪寇懂得布什麽陣?魚鱗鶴翼,鉤行玄襄,誰又敢在鬼谷弟子面前賣弄?

結果他很快就悲憤交集地明白了,他們說的是——

箭陣!

秦弩果然名不虛傳。那些撤到外圍的家夥占據了有利地勢,四方齊射,箭雨如黑雲流蝗,銳不可當。每一箭的箭簇都是精鐵所鑄,力道強悍。衛莊連續磕飛了百餘支箭,便覺得虎口震痛,幾欲流血。

“小莊小心。”

衛莊翻了個白眼;如此千鈞一發、生死決絕的時刻,被師哥這麽平淡如水地一叫喚,反而失去了幾分緊張感。不過實際上他還是感謝蓋聶的。本來蓋聶已經尋機躍上了一棵高樹,利用樹冠的遮擋使放箭的人找不到目標;可為了替他解圍又不得不跳了下來,正好落在包圍圈的中心。這下兩人背向而立,箭雨的壓力便小了很多。

漸漸的,放箭的頻率明顯開始和緩下來;兩人料到許多人身上帶的箭枝已經用光,信心倍增。衛莊於是笑道,“師哥,你能不能替我頂上一陣?”

蓋聶默默點頭,而周身的氣勢卻是暴漲,一揮劍而退三方;再加上身形迅速輕靈地來回移動,堪堪照拂到了所有方位。衛莊趁著這一空隙低頭撿了一把地上對方射過來的箭矢,然後從背後掏出師哥手制的弩機,間不容發地裝上、發射——剛才的那個發號施令的人便第一個遭了殃,然後又是數個位置靠前的倒黴鬼。而衛莊所發的□□又與秦兵不同,每一箭都有極強的真氣纏繞,極為霸道,往往射中第一人後還能繼續穿透第二、三人。頓時敵陣之中慘叫連連。

這種跋扈血腥的游戲頓時對了某人的胃口。衛莊舔了舔下唇,又拾起了第二把、第三把箭,不斷增強附在箭身上的真氣,考驗自己最多能“串”中多少個敵人。他玩的興起,完全不顧蓋聶能不能支持來自八個方向的壓力。

不過最終,地上只剩了橫七豎八的一堆屍體。少量僥幸逃生的人也肝膽俱裂地跑得沒影。

衛莊帶著一副“我還沒玩夠”的表情起身,信步踱到一具死人邊上,滿意地踢了一腳。“師哥,我們把這些東西都堆在鬼谷的石碑下面,看誰以後還能看到什麽豬骨牛骨!”

蓋聶沒有答覆。等衛莊回頭的時候,才發現他的右臂不知何時插了一支羽箭,已經染得半臂鮮紅。

而他竟然一聲不吭。

衛莊一驚,心中不知多少紛紛亂亂的情緒湧上,到了嘴邊卻吐不出半個字。

他幾乎是麻木地跟著蓋聶回了鬼谷,冷眼看著他用利刃挖出臂內的箭頭,又將匕首在燈火上烤紅,然後猛壓到流血不止的傷口上。

頓時,屋內彌漫著一陣焦糊的肉香。

“師哥,”衛莊覺得腦袋亂得很,平時伶牙俐齒的他,現在卻只能拼湊出這樣一句話來,“你的右手,該不會是廢了吧?”

“不會。”蓋聶語氣還是沒有起伏。然而他額頭上滿是虛汗,嘴唇顫抖發白。

衛莊此時卻走神得越來越厲害。他想到師哥平時練劍時的情形,想到那“貫日”一式的氣勢淩然,如流雲奔壑;“龍淵”一式的矯健磅礴,若驚鴻初現。

如果師哥的右手就此不能用劍,那該怎麽辦?三年之期到時,自己要跟誰一決勝負?師父會不會再收一個,修習縱劍的徒弟?想到這裏,便仿佛一陣侵肌裂骨的寒意自下而上,將他整個人吞噬沒頂。

他絕不允許。

他不信,這九州之內,還能找到比師哥更適合施展縱劍術的人。也只有師哥,才配做自己的對手!

等衛莊回過神來,蓋聶已經在椅子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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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衛莊把師哥扛回了床榻。然後花了大半夜盯著他的睡相出神。

蓋聶的臉色蒼白,眉心緊蹙,應該是失血所致。但他睡的非常安靜、淡泊,連呼吸都是輕的。

客觀點說,少年時代的蓋聶不是那種一眼望去端麗冠絕的美人;不過他常年習武,肌理均勻,外加五官清秀,高鼻薄唇,也算的上身姿綽約的俊逸少年。他有著狹長的眉眼,分明的輪廓,本應和衛莊一樣屬於較為犀利的長相;然而當他睜開眼睛看你時,又感覺那雙眸子仿佛月下的潭水,一般的溫和深邃,皎無纖塵。

衛莊發現自己一年來雖然不斷思索這個人的點點滴滴,包括出手的喜好,對招式的琢磨,卻從沒有仔細想過,蓋聶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是天資聰穎的人。無論學劍,學道,學兵,學陣,都能夠舉一反三、融會貫通。想來若是沒有這樣的資質,鬼谷子也不會收他為徒。

他又是個有些愚昧不堪的人。他連師弟最簡易、最單純的小把戲都猜不透,常常被耍而不自知。

總體來說,他是個容易說話的人,平日裏不辭勞苦地承擔了鬼谷上下的出入衣食,毫無怨言。

但是,他同時也是個頑固不化,一條路走到黑的人。若是在大道上意見相左,便會連最仰慕的師父的話也聽不進去。他有自己的堅持,雖然少年時代的衛莊一直參詳不透。

所謂餘心所善,九死不悔。

他是最強勁冷毅,最難對付的對手。

可是,他也是個讓人恨不起來的人。就像初入鬼谷時,他親手遞給自己的那一捧最清澈幹凈的水。

衛莊不會想到,未來的自己,卻不得不花費餘生的許多年去恨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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