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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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瀾剛從椅子上栽下來,薛憫便眼疾手快的將人抱住,他眉頭皺的死緊,唰的向翁知許射了一把眼刀。翁知許渾身一抖立時坐正,心虛的摸了摸鼻子“我也沒料到,魔君酒量這麽淺。”一顆啊,真就一顆,化成酒水也就四五杯,好歹也是個魔尊酒量淺成這樣,不丟人麽。

薛憫將人橫抱在懷裏,冷著臉沖翁知許吩咐“去熬醒酒湯。”

翁知許雙手一攤,無能為力的表示這不知界沒這東西。

薛憫懶的再看他,抱著夜瀾轉身回房。翁知許搖著扇子跟在他身後“哎,知道我這酒為什麽叫浮屠一夢麽。”

薛憫不理他。

翁知許撇撇嘴自顧自的說“浮屠一醉,大夢三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家哥哥當年的事情麽,這浮屠一夢能將醉酒之人心中難忘之事重現,你就真不考慮去你哥哥的夢裏瞧一瞧。”

薛憫將人放在床榻上拉著被子蓋好一點都不猶豫的往外走。他想知道,發了瘋的想知道那風光霽月的小仙君怎的一夕間就成了弒師殺兄的魔頭,也想知道他家哥哥怎的就成了青冥魔尊的傳承者。可這些明顯是夜瀾的傷心事,他縱然有天大的疑問也不想叫他重提。

翁知許嘖了一聲分外看不過這人明明想知道卻拖拖拉拉的姿態,他唰的合上扇子,拉著薛憫就入了夜瀾的夢。薛憫眉眼一冷召出慈悲劍唰的削掉了翁知許一縷頭發,翁知許捏著扇子後退兩步“停停停,現今可是在你家哥哥的夢裏,你若不小心碰了什麽不該碰的,你家哥哥可是會受傷的。”

薛憫紅著眼,額間墮仙的印記明滅了不停,恨不能將翁知許給劈了。

翁知許討好的笑了一下“進也進來了,不如去看看。”

薛憫一聲不吭,良久才將慈悲劍收了回去“你出去。”

翁知許搖搖頭“我若出去了,你也會被送出去,畢竟帶你入夢的是我,我主你從。只有我同你一起,你才能在這夢裏待下去。”

薛憫又望了他許久,才一言不發的向前方走去。翁知許長舒了口氣,搖著扇子跟了上去。

夜瀾的夢裏一片空無,四周霧沈沈的像是陰天一般,翁知許同薛憫走了近一個時辰才看到了一絲光亮。

“你家哥哥這心思藏的可真深。”翁知許看著前方那絲光亮忍不住嘆了一聲。

兩人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眼前才出現一片郁郁山林。翁知許搖著扇子又要說話,卻忽聽見不遠處的一簇灌木叢裏傳出一陣嘩嘩的聲音,緊接著一個七歲大的孩子頂著一頭落葉從灌木叢裏鉆了出來。

那孩子穿一身粗布麻衣,長的軟軟糯糯的,頭發隨意的用一根麻繩綁著,臉上糊著幾道泥印子,一雙眸子狡黠靈動的很,背上背著個半人高的籮筐,裏面滿滿當當的塞著各種草藥。他甩了甩腦袋,頭頂的落葉片便紛紛往下掉,等頭上的葉子都掉下去,他才一蹦一跳的朝薛憫而來。

薛憫一動不動的僵在原地,那孩子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薛憫藏在袖子裏的手陡然握緊,面上一片緊張。他半彎著腰從薛憫的腳邊撿起一片鮮綠的葉子,用手擦了擦折成兩半抵在唇邊輕輕的吹了吹,一道清亮的哨音悠然而出,他彎眼笑了笑,又蹦蹦跳跳的跑了。

翁知許搖著扇子看著那孩子跑遠了的背影,嘖嘖兩聲“你家哥哥長的和個女娃娃似是,性子到是皮的很。”

薛憫瞪了他一眼,你性子才皮,他家哥哥那叫可愛。

翁知許嘖了聲,甚是無語“行行行,我說錯了,快跟上去。”

薛憫又瞪了他一眼,才提著步子跟了過去。

山腳下有片村子,挨著皇城還算富庶。最近幾年天災不斷,各地的流民都往皇城裏跑,餓死,病死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夜瀾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他的運氣要好些,在馬上要咽氣的節骨眼上被村裏的赤腳大夫給撿了回去。

那時夜瀾不過五歲餓的皮包骨又受了寒,連著燒了小半個月,醒來便不大記事了。還是那赤腳大夫看到他衣領處繡著個夜瀾的字樣才知道了他的名字,村裏人看他可憐,便一家一口飯的養著他。

夜瀾感恩,身體才好便拖著比他還高的竹籮筐跟在那赤腳大夫身後幫著采藥,後來再大了些村裏人又幫他搭了間茅草院子,自此夜瀾便在這裏安了家。

這半年皇城發了幾次大水,死了不少人又生了瘟疫,夜瀾年紀小也幫不了大忙便日日往山裏跑,有些草藥生在夾縫裏,大人采不到,他身量小倒是能鉆進去。

晌午剛過夜瀾便背著籮筐從山下走下來,這個時辰村裏的大人都下了農田,路上只有五六個同夜瀾差不多的娃娃嘰嘰喳喳的嬉鬧在一起。

那群孩子遠遠的瞧見夜瀾便圍了過來,哥哥,阿瀾的叫成一片。夜瀾從懷裏的摸出幾個新鮮的野果子挨個分給他們,眾人又哄鬧了好一陣才散開。

夜瀾背著籮筐又走了兩盞茶的功夫才在一處掛著問醫堂的院子門口停下,那院子不大同共三間房,院墻極低五六歲的孩子墊著腳就能將院裏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夜瀾推開院門走進去,尋了處陰涼地將背簍放下,又從露天廚房的水缸裏舀了一瓢清水,咕嘟咕嘟的連喝了幾大口。

“咳咳….阿瀾莫貪涼。”正對著廚房的那扇正屋窗戶突然被人打開,一個年過半白的老翁望著他,捂著嘴又咳了幾聲。

夜瀾趁機將水瓢裏最後一口清水喝完,回頭對著他將水瓢倒了過來“梁爺爺,沒多喝。”

那梁爺爺便是當年將夜瀾撿回來的赤腳大夫,據說也是幾十年前逃難到這裏來的,村裏人都叫他梁老頭。這半年他腰上犯了毛病走不了遠路,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追著夜瀾一路教訓,只倚在窗邊不輕不重的又念了一句“喝多了要鬧肚子。”

夜瀾將水瓢放回缸裏,兩三步蹦跶到窗下,從懷裏又摸出個半紅的果子,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一把塞進梁老頭的嘴裏。

梁老頭當即炸毛“小兔崽子,這果子上的全是鳥糞你蹭的幹凈嗎。”說著就拿著果子要打他。

夜瀾蹬蹬的跑了,梁老頭又扯著嗓子喊“你韓叔喊你去吃包子,說是肉餡的,特地給你留了兩個大的。”

夜瀾頭也不回的揮揮手一溜煙的功夫跑的沒了蹤影。等夜瀾從韓叔家裏出來的時候手裏已經捧著兩個圓鼓鼓的肉包子,那包子一看便是皮薄厚餡,風一吹就飄出一陣肉香,夜瀾將包子用油紙包起來,沿著村邊的大橋往茅草屋走。

那時皇城剛發了大水,橋洞子下都是黃泥,夜瀾邊走邊伸著腦袋去看那些被洪水沖過來的泥疙瘩,忽的眼角便掃過一片衣角,還不待夜瀾細看,那衣角嗖的被人拽了回去。夜瀾好奇心重,脫了鞋子,挽起褲腳便從橋頭上滑了下去。

那橋洞子有些深,又背著光,夜瀾瞇著眼看了好一會,才勉強從一堆淤泥裏瞧見個四五歲小蘿蔔頭。

那孩子裹在一堆泥漿裏,瘦的跟個麻桿似的,一條腿軟軟的攤在一邊,另一條腿半曲著,整個人可憐兮兮的縮成一團。

夜瀾一手扶著橋洞巖,一手伸著去拽他,那小蘿蔔頭一怔,分外不知好歹的又向橋洞深處縮了縮。夜瀾嘖了一聲,艱難的將一雙腿從淤泥裏拔出來,一步一步的朝那小蘿蔔頭挪過去。

小家夥渾身上下裹著泥,半分人樣也看不出來,一雙眼睛卻冷的很,眼看著夜瀾又走了過來,眼裏的冷意嗖的就朝夜瀾胸口射了幾下,夜瀾哼了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小家夥也是倔強,使勁扭著胳膊就要掙開,他渾身裹著泥漿又濕又滑,胳膊還不老實的動來動去,夜瀾一時沒抓緊整個人砰的被帶進了淤泥裏。夜瀾掙紮著從泥裏爬起來,一句廢話也不說的轉身就走,小家夥似也沒料到會將人給帶進泥堆裏,一時楞楞的坐在原地。

夜瀾從橋洞子裏鉆出去,左右看了一圈,噌的竄進右邊的樹林裏,不大一會便拎了個小臂粗的木頭棍子出來。他拎著木頭棍子又滑進橋洞子裏,一手插著腰,一手提著棍子指著那小蘿蔔頭分外流氓的說了一句“要麽乖乖讓我拉出去,要麽我敲暈了把你拽出去,你選選。”

小家夥特別不識時務的又往橋洞裏縮了縮,夜瀾冷呵一聲,廢話不多說,提著棍子就朝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夜瀾打的不重估摸連個印子都沒留下,可小家夥不知在這陰冷的橋洞子裏呆了多久,又冷又餓本就沒有多少力氣,被夜瀾敲了一下更加頭暈目眩,整個人軟歪歪的攤在淤泥堆裏。

夜瀾滿意的點點頭,將手裏的棍子一扔,抓著小家夥的胳膊將人挪到背上。橋洞裏的淤泥很深,夜瀾又背著個人,一腳踩進去,淤泥便沒過了他的小腿。等好不容易從橋洞子裏出來,兩人又被困在溝渠裏,若是夜瀾一個,他輕輕松松的就能爬上去,可背上還有個小家夥,就費力了些。

夜瀾望了望那有他一個半高的渠壁,心裏琢磨了一下,一把抽了小家夥的腰帶將他綁在自己的背上,又拽了拽垂在渠壁邊上的柳樹枝,見它還算結實便抓著它往上爬。夜瀾身上都是泥漿,渠壁也濕滑的厲害,他來來回回的掉下去三次,才勉勉強強將兩個人帶回到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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