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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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天,荒雪原,一行人馬正朝著荒原深處疾馳。狂風呼嘯,卷起為首那人被血粘結成一縷縷的頭發,露出一張滿是血汙的臉,而其一身鎧甲與身下戰馬亦已難以辨清本色,跟隨其後的將士們則情況更為糟糕。然而,他們卻不敢停下來稍微喘一口氣。

野離恪狠狠地搓了一把已快凍僵的臉。他本以為嵬名赫至少要等到開春才會與自己決戰,卻萬萬沒有想到這位戎族的汗王竟然會與漢人聯手對付自己,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一向采取守勢的陽谷城軍隊居然會深入雪原,在這惡劣的天氣條件下與嵬名赫一起打了自己一個措手不及,只得帶著幾百護衛往北逃離。而看身後追兵,恐怕自告奮勇斷後的野離宏已是兇多吉少。

地平線上隱隱現出一列黑影,隨著馬兒往前奔馳,黑影漸漸擴大,野離恪急忙勒住馬,定睛看去,頓時心涼了半截。他沒有看錯,那是一隊排列整齊的軍隊。為首一人一身銀狐裘,仿佛與身下通體雪白的戰馬一起融入了這片冰天雪地之中,烏發風中飛揚,開口卻是讓自己絕望的話語:“陽谷城都統杜琬,在此恭候野離將軍。”

野離恪扯了扯嘴角:“原來你就是杜琬,我倒是一直都錯看了你。不過,”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抹狼的狠厲,“我的腦袋也不是那麽好拿的!”

困獸猶鬥,力量卻不容小覷。雖然只是幾百人,但或許是因為知道已無生機,反倒人人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且越戰越勇。杜琬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死守陽谷城的那幾天,飛濺的鮮血,倒下的殘軀,昆玉染赤,天地變色,就是這個人,就是因為這個人,陽谷城折了上萬兒郎,也是因為這個人,自己終於有機會在雪原上與戎族一戰,周圍的廝殺仿佛漸漸淡去,血紅的背景下,只餘那一身血汙卻依然桀驁之人,一股熱血沖上腦際,一股情緒在胸中激蕩,叫囂著要奔騰而出,杜琬反應過來之時,已拔出佩劍朝著那人沖了過去。

“真正的戰場上不需要什麽花哨的招式,只需要想著如何置對手於死地。”柏礐的話恍如在耳邊響起。杜琬的眼中只餘野離恪頸上跳動的脈搏。

“快、準、狠,認準要害,不要猶豫。”

劍光劃過天地間。

“招招緊逼,不予對手以喘息之機。”

寒芒織出一片光網。

“一旦對手出現空隙,則一擊必中。”

野離恪瞪大的瞳仁出現在杜琬的視線裏,目光往下,手中劍已深深沒入對方心口。握緊了劍柄,猛力一抽,已被凍僵的臉上感到幾點灼熱液體,眼前身軀晃了晃,直直地倒下馬背,落地之聲被馬兒的嘶聲掩過,再定睛細看,馬兒已不知所蹤,雪地上漸漸暈開了一抹鮮艷的紅。擡眸,才發現不知何時戰鬥已經結束,遍地屍骸,還站著的人裏面,竟無一胡服之人。

何旻渾身浴血,策馬來到杜琬面前,道:“小少爺,結束了。”

杜琬還沒來得及答話,卻聽一陣急促卻不失齊整的馬蹄聲傳來,眾人剛剛放松的神經不由又繃緊了。

只見一點黑影出現殘陽的餘暉中,逐漸擴大,卻是一隊人馬朝著此處奔來。杜琬瞳孔驟縮,心中沒來由地一慌,急忙喝道:“列隊,迎敵!”

一身黑衣的武士們連聲招呼也不打,上百鋼刀就這麽閃爍著一道道寒光紮進了杜琬所帶領的隊伍中,所到之處慘呼疊起。剛剛死戰過一場的疲勞之軀,怎能抵擋得住這支嵬名赫專為杜琬留下的精銳?

杜琬揮劍架住為首武士朝自己劈來的利刃,腦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這是誰的人馬?不會是野離恪的。難道是嵬名赫的?他一開始就打算置自己於死地?思慮及此,杜琬嘴角反倒浮起一絲笑意:若這支人馬才是嵬名赫最為精銳的部下,那麽柏礐得手的把握便又多了一分。精神愈加抖擻,手下劍招竟是仿佛有著自己的意識般,綿綿不絕地流瀉而出,映照出對手眼中不經意流露出的驚訝。

嵬名赫坐在馬背上,冷冷地看著手下的將士們屠殺已無力反抗的背叛者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沒想到杜琬居然主動要求前往追殺野離恪,書生就是書生,就算會幾手功夫也還是書生,等到他和野離恪兩敗俱傷之刻,就是“黑狼”出擊之時。杜琬啊杜琬,你確實聰明,但也太小看我嵬名赫了。此次,定要你有來無回!

一名親兵行至跟前,滾鞍下馬,稟道:“大汗,叛軍中七歲以上男子均已授首。”

嵬名赫笑道:“好!清點俘虜和財物,準備回家了。”

“是!”

看著親兵跑遠,嵬名赫的臉色突然一變,轉過身,隨著寒風,只見一隊人馬正呼嘯而來,為首的將領一身黑甲,坐下寶馬如一團烈火,帶著凜冽的殺氣,率領身後的騎兵如一把一般快而深地刺入了自己的隊伍之中。正準備帶著戰利品撤退的士兵們毫無防備,一瞬間竟潰不成軍。嵬名赫瞳孔驟縮,開口正欲整頓兵馬迎敵,卻見那為首的將領竟不顧周遭戰況,只身縱馬便朝著自己沖了過來,寒芒乍起,亮銀槍攜風而至,一出手居然就是殺招。

嵬名赫識得厲害,知道若躲避便失了主動,哪裏敢怠慢,雙手揮舞起長刀硬生生地接下了這勢大力沈的一擊,“當”的一聲,刀槍相交,餘音不絕,兩人均覺虎口一震,卻誰也不肯先撤了手去。目光相遇,嵬名赫雙眼微瞇:“陽谷城柏副都統?”

柏礐毫不意外對方能一交手便認出自己,道:“是。特來取你性命。”

嵬名赫聽了竟咧嘴一笑:“看來你們的杜都統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吶。不過,還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雙臂運力,架開銀槍,揮刀還擊,兩人就這麽在馬上你來我往地交起了手來,一時竟難解難分。

幾十招過後,嵬名赫雖未落下風,但聽得身邊聲響漸漸平息,心知只怕今日是難以走脫了。眼珠一轉,嘴角卻浮起一絲詭異的笑,道:“柏副都統不關心你們的杜都統現在如何了麽?”

柏礐架開嵬名赫砍來的長刀,挺槍直刺,嘴裏道:“可汗有功夫擔心杜都統大人,不如先擔心一下自己如何?”

嵬名赫面色不改:“你就不覺得奇怪麽?野離恪強弩之末,就算能掙紮一時,也定然逃不出你們杜都統的手心去。怎麽這麽久了你們的都統大人還沒回來呢?還是說你們另有匯合地點?他就對你這麽有信心?”

柏礐一聽,不由心下一驚:按理來說,杜琬率領楚燁他們追擊野離恪的殘兵,就算困獸猶鬥,消滅敵人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但聽嵬名赫的話,怎麽似乎另有情況?還是說這只是嵬名赫為了擾亂自己而編的謊言?心念幾轉,手上卻是一招緊跟一招。

雖然柏礐的心事幾乎沒在臉上表現出來,但嵬名赫依然抓住了他眼中一瞬間閃過的疑慮,一邊招架一邊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麽?”

見柏礐雖不答話,手上的攻勢確實越來越兇猛,嵬名赫不由心中暗喜,道:“你難道就沒有想過,你們的杜都統能給我準備這麽一份慶功禮,我難道就不能送他一份更好的驚喜麽?”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柏礐的臉色瞬間變了。

嵬名赫見狀,心中大喜,面上卻一直保持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怎麽?現在還是不想知道你們家都統大人怎麽樣了麽?”見柏礐雖不答話,手上攻勢卻是越來越急,不由暗道一聲天不亡我,一面假裝無力還手地小心招架,一面道:“野離恪雖已是殘兵敗將,但困獸猶鬥,也不知你們的都統大人吞下這只野狼之後還有沒有力氣接我的大禮?”見柏礐一槍襲來,勢大力沈,卻是不留後招,難以回防,心中頓時歡呼一聲,隨即身形一歪,雙腳勾住馬鐙,將身子掛在馬背上,手上卻順勢抽出一支箭,由下往上朝著柏礐的面門疾甩而去!

嵬名赫暗忖柏礐這一下該是怎麽也躲不開了,誰知柏礐卻是不閃不避,左手一擡,竟用護腕硬生生地擋下了這一箭。利箭穿透護腕,紮入皮肉,同時嵬名赫身下馬兒身軀一震,四條腿一彎竟是朝地上跪了下去。原來柏礐在擡腕的同時竟憑單手之力將槍作棍,狠狠地砸在了馬頭上,直將那馬兒砸得眼冒金星,不由四腿一軟便彎了下去,險些將嵬名赫砸到地上。嵬名赫心中一驚,來不及多想便憑借本能翻上馬背,剛坐穩,便覺一陣勁風襲來,還沒待他反應過來,柏礐的銀槍已穿透了他的咽喉!

柏礐冷冷地看著戎族的汗王,手上使力,銀槍拔出,噴濺而出的鮮血灑出漫天的紅雨。嵬名赫雙眼暴突,面目似乎因疼痛而猙獰地扭曲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口中卻只有一股又一股的鮮血湧出。未幾,戎族汗王的身軀永遠地倒了下去,但他依然沒有離開馬背,他的雙腳仍然牢牢地踏在馬鐙裏。他身下的馬兒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忽然長嘶一聲,掙紮欲起,柏礐哪裏肯給它機會,手腕一轉,紅色血液混合著白色腦漿噴湧而出,銀槍竟直接將馬兒的腦袋紮了個對穿!那馬兒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而後轟然倒地。

杜琬在馬上喘著粗氣,一雙眼睛仍澄澈烏亮,不敢漏過面前黑衣武士的任何一個動作。在他的周圍,何旻、楚燁等也各自陷入了苦戰,縱使有心前來相助也無力靠近。劍招因遇上了更加強大的對手而不再流暢,右手因緊握劍柄而泛起青筋,而眼前的敵人卻仿佛不知疲倦為何物,一招緊接著一招猶如滔滔江水般連綿不絕而來,而且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猛過一招,招招不離要害,連綿的攻勢似乎織成了一張綿密的網,將杜琬牢牢縛在其中,無法逃脫。杜琬不由苦笑,暗道真是嘲諷,自己剛剛用這方法殺了野離恪,轉眼自己卻也要喪命於這一戰術之下了。老天爺呀,你真是跟我杜琬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也不知道柏礐得手了沒有,可惜自己怕是看不到了。眼中刀光閃過,杜琬提劍欲擋,卻終究慢了一步,眼看刀鋒將要沒入脖頸,斜刺裏一支利箭射來,不偏不倚正中黑衣武士的手腕。那人吃痛,刀一偏,砍入了肩膀之中。而那人手上也不由放開了刀柄。

杜琬還沒來得及呼痛,又是一支利箭射來,這次正中敵人的咽喉。黑衣武士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倒栽下馬一命嗚呼了。掙紮忍痛朝著箭枝射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匹如火的烈馬載著一身黑甲的將領正朝著自己疾馳而來,不知為何,心中忽然感到無比的平靜、無比地安定。身子晃了兩晃,急忙努力穩了穩,見那人到了近前,嘴角不由扯出一個弧度,隨即再無法支撐,安心地栽倒進那個溫暖寬闊的懷中,銀狐裘上,鮮血暈出一片妖艷而刺眼的紅,卻已無力去管,只是嘴裏嘟囔了一句:“真好……”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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