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左肩火辣辣地疼,眼睛還未睜開,眉頭卻無意識地皺了起來,杜琬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雙眼。入目是陌生的帳頂,杜琬有一瞬間的迷茫,眨了眨眼,仿佛在確定自己身在何方。身邊傳來熟悉的聲音:“醒了?”

循聲往左側望去,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副將。杜琬的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雙唇輕啟,幹渴的喉嚨卻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這是哪裏?”

柏礐也笑了笑,起身給杜琬倒了杯水,見杜琬右手撐床掙紮欲起,急忙將水杯交到左手,伸出右手將杜琬扶起。使力的左腕瞬間傳來一陣疼痛,柏礐咬了咬牙,面色如常地幫杜琬披上外衣,並調整了一下枕頭,讓他舒服地靠著,嘴裏答道:“這裏是野離恪曾經的營地。你的傷暫時不宜騎馬,就先在此休息幾天吧。所幸此處糧草充足,該是野離恪預備過冬的,倒便宜了我們。”

杜琬接過柏礐遞過來的水杯,低頭喝了一口,卻瞥見對方左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心下一驚又是一緊:“你的手怎麽了?”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擔憂與關切。

柏礐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道:“一點小傷,沒什麽。你餓了吧,我去給你拿些吃的。”

轉身欲走,冷不丁被杜琬一把抓住了左腕,不禁抽了一口冷氣,臉上也有些扭曲。隨即就聽杜琬“嘶”了一聲,卻是扯到了左肩的傷口,手上也不由松開了。柏礐抽出被抓到傷處的左腕,依然用右手扶杜琬坐好,幾分氣惱幾分擔憂:“多大的人了,受了傷也不老實點。”

誰知杜琬反問道:“那你呢?受了傷還在這裏照顧我。對了,阿旻呢?”

“他和楚燁也受了些傷,正養著呢,士兵們也有傷者,看來我們得在這裏待上一陣子了。”見杜琬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的手腕上,柏礐又道:“不小心被箭傷著了,沒啥事的。過兩天就好了。”

杜琬沈默了一會兒,垂下眼眸,問道:“將士們傷亡情況如何?”

柏礐也沈默了,過了一會兒才答道:“死者二千,傷者五千。”他本來打算等到杜琬傷愈後再說的,誰知杜琬這就問了起來。

杜琬屈起雙膝,拿著杯子的手擱在膝蓋上,許久沒有說話。就在柏礐努力想著要說些什麽的時候,聽到杜琬小聲道:“你說,我這次主動出擊到底是對還是錯?”

柏礐不由一楞:“為什麽這麽問?”

“如果不是我任性,就不會有兩千條生命埋葬在這荒蕪之地,不會有五千人受了傷還得在這忍受寒冷,就不會有這麽多人連個年都沒能過好,就不會……”杜琬頓了頓,擡頭看著柏礐,“阿旻和你也就不會受傷了。”

“杜琬,”柏礐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不再將受傷的手腕藏在袖子裏,用左手輕輕地包裹住杜琬拿著杯子的右手,“你還記得上次野離恪進攻陽谷城時我們失去了多少將士嗎?”即使在冬天,柏礐的手依然是溫熱的。

杜琬身軀微微一震,擡頭睜大眼睛看著柏礐,眼中浮現明顯的哀傷。

“你還記得我當時對你說過,只要戰爭不消失,將士們的傷亡就會不斷重演嗎?”擡起右手,柏礐輕輕撫上杜琬的臉,仿佛要抹去那抹哀傷,“如今嵬名赫和野離恪都已經死了,戎族也已元氣大傷,退到了荒原的深處。今後十幾年,陽谷城應該不會再有戰事了。你想想,如果這十幾年裏,戎族再來進攻幾次,我們的傷亡會有多少?”

“我家裏還有母親和一個妹妹。妹妹夏天就要出嫁了。”

不算好聽的聲音,帶著西北漢子的率直與憨厚,恭謹卻難以掩飾其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喜悅。然而,他終究沒能親眼看著妹妹出嫁。也不知他的母親是否承受住了失去兒子的打擊,不知他的妹妹看到自己代他送的那塊玉佩是否會悲痛欲絕。這只是一個。陽谷城的軍營裏,有多少個張小五?之前,有過多少個張小五?之後,還會有多少個張小五?一滴晶瑩緩緩湧出了眼眶,卻在落下的同時被一只溫暖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拭去。

“戰爭不會消失。”柏礐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沈重,“只要人還有欲望,戰爭就不會消失。我們能做的,也只是在用最小的犧牲來守護好我們的國家。要想讓你的敵人不敢再來侵犯你,你就只能讓他沒力氣再來打你。杜琬,你說你要守護這邊關。你做到了,你做得很好,真的。所以,別難過了。”

“我知道,我明白,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杜琬咬了咬下唇,“上次雖說傷亡比這次大得多,但我可以告訴自己是為了守城,是被逼無奈,但這次……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因為我的一句話,這麽多人會埋骨他鄉,我……我想著就覺得心裏難受……”見柏礐看著自己,杜琬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想笑我就笑吧,我也知道我……”

“你是一個好都統。”柏礐打斷了杜琬的話,看著寫滿驚訝的精致面龐,聲音不覺又柔了幾分,“多少人為了自己的功業不惜犧牲無數人的生命,而你卻始終對自己的下屬有著一份疼惜,即使是最底層的士兵,你也是真真正正打心眼兒裏把他們當成和你一樣的人來看的。光這一點,我都自嘆不如。”

因失血過多而沒什麽血色的雙唇微微啟著,下一刻卻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弧度:“你真的不覺得我這是婦人之仁?”

柏礐也笑了,搖了搖頭,手上不由自主地又掐了掐杜琬略顯蒼白的臉頰。

杜琬覺得臉上微疼,隨即沒來由的一陣發燒,本能地側過臉,躲開柏礐的“魔爪”,頭微低,半邊臉頰上爬上一抹不知是被掐的還是羞澀的紅。一股暧昧的氣氛無聲地擴散開來,柏礐只覺喉嚨有些發幹,咽了口唾沫,起身道:“你歇著,我去給你拿些吃的來。”便出了帳篷。身後,杜琬擡起頭,不無擔憂地看著柏礐的背影:聲音有些沙啞呢,別是受涼了吧?

未幾,帳簾被掀開,柏礐捂著鼓囊囊的披風走了進來,卻沒有立即走向杜琬,而是走向杜琬稍遠的一個火盆邊,解開披風,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火盆邊,然後把雙手搓了搓又在火上烤了一會兒,直到覺得自己身上不再有寒氣了,才把油紙包放到帳內的一張矮幾上,再把矮幾拖到杜琬床邊,撥了撥床邊的火盆,打開油紙包取出裏面的一張面餅,掰下一小塊遞到杜琬嘴邊,道:“也不知你能不能吃得慣,不過幸好還熱乎著,試著吃點兒吧。”

杜琬覺著有些尷尬,柏礐的手指就在唇邊,往前一些就會碰到,但想到這人一路就這麽把食物捂在懷裏,又覺一陣感動,竟不忍心就這麽躲開去,一時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偷偷擡眼看去,卻不期然撞上了一雙如深潭般盛滿關切的眸子,心跳不知為何漏了一拍,臉上隱隱有些熱,卻怎麽也無法將視線移開。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感覺到有什麽被塞進來後又本能地閉上,唇與手指一觸即分,杜琬仿佛被雷擊中了一半身軀一震,隨即低下頭,囫圇嚼了幾下便匆匆咽下,拿起水杯欲借喝水掩飾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卻無法阻止雙頰的紅暈漸漸蔓延至雙耳,更不知自己這副模樣直接將對面那人看楞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杜琬側轉身,將水杯放在矮幾上,騰出右手,輕輕拿過面餅,道:“我自己來就好。你手上有傷,使力會疼的吧。”卻始終沒擡頭,仿佛想要掩飾什麽,匆匆咬了一口面餅。嚼了幾口,似乎想起了什麽,眨了眨眼,擡起頭,問道:“剛才你出去時聽你的聲音有些啞,沒事兒吧?這天寒地凍的,小心別著涼了。”

柏礐楞了,心裏卻是翻湧著層層波浪。本來擔心杜琬聽出自己的□□,誰知杜琬竟誤解了自己嗓音的沙啞。杜琬,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在裝傻?喉結上下動了動,柏礐盡量不讓說話的語氣帶出自己的心緒:“如果我生病了,你會為我擔心麽?”

“怎麽不會?”誰知對面那人瞬間瞪大了眼睛,“你當我是什麽人了?”一會兒,垂下眼瞼,緩緩移動左手搭上柏礐的左腕,扯到傷口的疼痛讓俊臉抽搐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麽了,看到你受傷我就覺得這一箭好像也射在了我自己的手腕上一樣,就這麽從手腕一直疼到我的心裏去了,就好像,”抿了抿失去了血色的唇,“好像這箭自己會動一樣,從手腕一直鉆到了心口,我……”再度擡起的臉上寫滿了惶惑,“我該怎麽辦?我是不是……不大對勁?”

柏礐張了張嘴,卻一時沒能說出話來。杜琬的話宛如一道雷擊中了他,讓他禁不住渾身都要顫抖,卻是因為那心中不斷湧起的驚喜。深吸了幾口氣,語調依然無法平穩,卻帶上了幾分試探般的小心翼翼:“那我問你,當時在你的書房裏,我對你說……說我喜歡你,還吻了你,你……討厭那樣嗎?”

杜琬微微側著頭,眨巴著眼,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仿佛只過了一會兒,又仿佛過了很久,久到柏礐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不斷地滲出汗水,杜琬緩緩地搖了搖頭。

壓下立馬將人擁入懷中的沖動,柏礐的聲音再次帶上了幾分沙啞:“那……你喜歡嗎?”話出口,心狂跳,手微顫,竟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擺。

杜琬的雙瞳再次瞪大,刻意努力不去回想的,那一天的情景,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一一劃過腦海,溫軟的唇,熾熱的舌,有力的雙臂,寬厚而靈活游走的手,那股酥麻又開始在脊背上亂竄,連帶著膝彎也在微微打顫。杜琬有些慌亂地低下了頭,擡起右手似乎要撫上自己的唇,卻不防被面餅擋住,下意識地咬了一口,無意識般地咀嚼著,腦子裏卻是剛才在自己唇上一觸即走的溫熱觸感。杜琬不知自己是怎麽把那口面餅咽下去的,用力地搖了搖頭,仿佛要甩掉腦子裏的旖旎畫面,喃喃道:“我不知道……”

下一秒,手中的面餅被抽走,緊接著頭被擡起。柏礐眸色黯沈,湊近杜琬的耳邊:“那就好好想想。”隨即毫不猶豫地堵上了杜琬微啟的雙唇,杜琬只來得及“嗚”了一聲,就被略帶蠻橫地闖入口中亂攪的靈舌奪去了思考能力。

呼吸仿佛都已被奪走,就在杜琬覺得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時候,柏礐放開了他,又吻了吻他的鼻尖,輕笑道:“真笨,你打算把自己憋死麽?”

杜琬的雙頰燃燒著兩團艷麗的火,緊閉著雙眼,睫毛如蝶翼般顫動著。柏礐將手從他的後腦上移開,想撫摸他的臉頰。誰知杜琬卻將額頭抵上了自己的肩膀,隨即就如在水裏憋得太久了一般劇烈地喘息了起來。柏礐嚇了一跳,連忙輕輕拍撫著杜琬的後背,哄道:“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恩?”間或細碎地吻著杜琬披散的烏發,待杜琬的呼吸漸漸平覆後,才用略帶蠱惑的低沈的聲音在其耳邊道:“喜歡麽?”

灼熱的氣息就噴在耳際,杜琬仿佛被燙到了一般顫了一下,隨即把腦袋埋得更深,一言不發。

沒有得到回答的柏礐自然不會放過他。低沈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還是不知道?那再來。”緊接著略帶強硬地板著杜琬的後腦勺,將杜琬的驚呼直接吞沒在了自己的唇舌之間。過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杜琬感覺自己仿佛又要窒息了的時候,柏礐才放開了他。額頭相抵,柏礐溫柔而又帶著挑逗地撫摸著杜琬的耳廓,誘哄般問道:“喜歡麽?”

杜琬努力平覆著自己的喘息,良久,偷偷地擡了擡眼瞼,便對上了柏礐雙眼。透過那雙眼睛,杜琬看到了潭水深處翻湧的波浪,以及不知已在潭底埋藏了多久的愛戀與不安,而滿潭的溫柔更是讓杜琬想直接將自己溺斃其中。杜琬低下頭,鬼使神差般的,又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從鼻子裏如蚊子般地微微“恩”了一聲。

然而柏礐看到了,也聽到了,那一刻柏礐覺得自己是笑了的,但他並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麽地傻,而又羞又窘地低著腦袋還在想自己怎麽就莫名其妙地點頭了呢的杜琬自然錯過了這自己副將這難得一見的傻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