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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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如柳絮般的雪漸漸變得大片如鵝毛,前一夜院中刀劍相交所留下的痕跡第二天一早就被新一層的積雪所掩蓋,樹木的枝幹仿佛成為了白玉雕砌成的一般。那天晚上之後,柏礐第二天便將自己的火盆搬到了杜琬屋裏,每夜依然留宿於此,兩人每天晚上的必修功課也挪到了杜琬所住的院子中進行。不知是因為冬天裏有些犯懶樂得晚上少走這麽一個來回,還是因為夜裏有柏礐在身邊當暖爐太過舒適,杜琬竟忘了以兩人的身份而言,夜夜如此同榻而眠並不符合禮數。而杜琬不開口,何旻自然不會也沒有立場開口趕人。至於陽谷城中的其餘諸將,就算覺得有些奇怪,也只是當兩人感情好,而且平日裏有時候鬧得晚了你留我一晚宿我借你半張床也不是什麽稀罕事,自然也沒覺得有多大不妥。唯有軒讚一天偷偷把柏礐拉到一邊,問道:“你現在每天晚上都睡著都統大人那裏?”

柏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反問道:“怎麽了?”

軒讚認真地觀察著柏礐的神情,道:“他就這麽讓你賴在他那裏?”

柏礐佯怒:“你怎麽說得我跟個流氓無賴似的?”心中卻是泛起陣陣甜意。杜琬不排斥和自己同睡一張床呢,那是不是可以……剛想到這裏,急忙告訴自己打住,別想太多,搞不好人家只是單純地覺得兩個人一起睡比較溫暖而已。一個聲音不甘心地問:那為什麽他不和何旻一起睡呢?另一個聲音反駁:你見過京城裏的少爺和自己的侍衛同榻的麽?再說當初不是想好了麽,只要在他身邊護得他平安就好了,柏礐,別期盼太多……果然,人想要的都會越來越多麽?

他心裏這番天人交戰,臉上的神情也隨著變換不定。軒讚沈默地看著柏礐不斷“變臉”,不知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我倒真想看看你流氓無賴起來會是什麽樣子呢。”說罷轉身離開了,留下柏礐驚疑不定:難道他看出我的心思了?那……難道他這是希望我……希望我把杜琬……?隨即又甩了甩頭:怎麽可能呢?柏礐啊,人要有自知之明,別說杜琬不喜歡男子,就算他喜歡男子,你又有什麽資格和他相配?他那麽精致漂亮的一個人,要文能文,要武能武,怎麽會看上你這樣的粗人呢?然而想到杜琬每天晚上就躺在自己身邊,毫無防備的樣子,仿佛能任自己為所欲為,柏礐又覺得血氣上湧,這兩個月的每個夜裏,一方面是能與心愛之人同床共枕的喜悅,另一方面卻是不得不時時壓抑自己欲念的痛苦。可正是這種又甜又苦的感覺讓自己欲罷不能,在泥沼中越陷越深,以致難以自拔。柏礐停下腳步,擡頭一看,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杜琬書房的門口,何旻依然面無表情地抱著劍守在門外。沖何旻點了點頭,柏礐推門進入了書房。

就在柏礐滿腹糾結之時,杜琬正苦惱地看著面前的家書。信中,杜如峰不吝筆墨地表達了一番對小兒子的思念之情,洋洋灑灑幾頁紙,只是在信的末尾,隱約表示有意在京中閨秀中為杜琬選一位妻子的意思,繞來繞去就是希望杜琬能夠調回京來,然後老老實實地娶個妻子,老老實實地承歡膝下。這答應老爹吧,與杜琬自己的心願理想背道而馳,可這不答應吧,看著這滿紙的關切與擔憂,又覺得實在難以一口拒絕。還有娶親……杜琬明白男大當婚的道理,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面對著這封家書,他卻感到自己對娶親有著一絲隱隱的排斥。自己……好像對娶妻生子沒什麽興趣呢。一個身影閃過腦際,怎麽會……在這個時候想起他來?

柏礐走進書房時,就見杜琬一手托腮,雙眼望著窗外發呆,書桌上攤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看上去像是誰寫給杜琬的書信。不知是不是信裏的內容讓他感到煩惱了呢?輕咳幾聲,見杜琬轉頭看向自己,問道:“怎麽了?”

杜琬嚇了一跳,心想怎麽想起誰誰就來了呢?忙若無其事地眨了眨眼,道:“我看著像是正在煩惱麽?”

柏礐不由覺得好笑,繃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掐了掐那張五官精致的臉:“可不?都寫在臉上呢。誰給你寫的信呀?都寫了啥?”

杜琬也笑了笑,看了柏礐一會兒,突然道:“我可能要成親了。”

柏礐一楞:“你說什麽?”

“我說,我可能要成親了。”杜琬一臉認真。

“轟”地一聲,仿佛大晴天打了一個霹靂,柏礐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成、成……成親?”

“嗯。”

心頭好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好痛,怎麽會這麽痛?怎樣才能讓它不痛?在柏礐還未意識到之前,一個“不”字已從唇間吐了出去。

杜琬垂下了眼瞼,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為什麽不呢?男婚女嫁本來就是人之大倫。”

“可……可是,”柏礐的喉結動了動,“可是你成親了難道把妻子一個人丟在京裏?”見杜琬不答,一個念頭閃過柏礐的腦際,他只覺得渾身一冷,幾步躥到杜琬跟前,雙手抓著杜琬的胳膊,顫聲道:“難道……難道你要離開這裏不回來了?”此刻,他完全沒有去想自己慌亂的眼神是否會洩漏自己的心思。

杜琬只覺柏礐的雙手把自己的胳膊抓得好緊,緊得仿佛要嵌進自己的肉裏。疼……但對上柏礐的雙眼,杜琬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裏好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一般,不由伸出手輕輕拍撫柏礐的臉,柔聲道:“放心吧,我不會離開陽谷城的。你忘了?我說過這是我的理想的。”

不知是不是杜琬的拍撫起了作用,柏礐漸漸放松了雙手,這才發現自己的心竟是跳得這般厲害。柏礐發現自己錯了,就在走進這間書房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只要能夠看著杜琬平平安安的就好了的,可是一旦意識到杜琬可能要離開自己身邊,可能會和一個女子共度一生時,自己的心就全亂了。原來、原來自己要的遠遠不止這麽簡單,原來、原來自己竟是想要擁有這個人的,完完全全地,徹徹底底地,不容第三人介入地……下一刻,柏礐一把將杜琬擁入懷中,雙臂漸漸收緊:“別……別離開這裏,永遠別,好嗎?”聲音卻是漸漸低了下去,心中一片垂死掙紮的哀涼,這一次,怕是真的完了……

杜琬睜大了雙眼,有些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好像要從嗓子眼蹦出,而跳得更劇烈的,是此刻緊貼著的胸膛裏的另一顆。良久,兩人就保持著這個姿勢都沒有說話,直到柏礐漸漸松開了雙臂,一只手溫柔地擡起杜琬的下巴,盛滿情緒的雙眼直視著那墨玉般的雙眸:“杜琬,我喜歡你。不是普通的喜歡,是像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我……我想守著你一輩子,好想……不僅僅是在這裏,在哪裏都是。我……我知道我也給不了你什麽,可是、可是,”柏礐抓起杜琬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一聽到你說你要成親,我就覺得這裏好痛,比被人砍上幾刀還痛。我……我該怎麽辦?杜琬,我該怎麽辦?”最後一句,語氣近乎呢喃,仿佛在問杜琬,又仿佛在問自己。

杜琬的雙瞳瞬間放大,腦中一片混亂:什麽,他說什麽?他喜歡我?這、這怎麽可能?我們……不都是男子麽?男子……怎麽可以喜歡男子?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不給他一個耳光然後痛罵他一頓?為什麽,會有一種心被觸動了的感覺?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我該說什麽?我該怎麽做?杜琬極力想在一團漿糊般的腦中理出一個頭緒,卻徒勞無功。眼神閃爍,杜琬不敢去看那雙飽含著戀慕、無措、害怕、期待、絕望等等覆雜情感的眼睛,半低著頭,開口是從未有過的毫無倫次的話:“等、等等,我們……你、你怎麽可能……我們、我們都是男的……這、這怎麽可以……不,你一定是搞錯了。我、我不知道……”杜琬真的不知道接下去應該說什麽,他也不必繼續說了,柏礐擡起了他的下頜,他的唇覆上了他的唇,柔軟的,炙熱的,腦子已經完全無法思考,僅有的思緒都被灼燒殆盡,只餘一片空白,膝蓋處陣陣發麻,雙腿不知為何微微顫抖著,雙手本能地想去推開面前的這個人,但在碰到衣襟的那一刻一下子喪失了氣力,就那麽搭在他胸膛上也不知道是要推還是要拉,滿是慌亂與無措的雙瞳裏,映出了對方緩緩合上的雙眼,以及眼瞼合上的那一刻透出的絕望與癡迷。不知不覺,杜琬的雙眼也輕輕地閉上了。

柏礐只覺得自己恍如置身夢中,否則自己怎麽會就這麽吻上了杜琬,而杜琬又怎麽會毫不抗拒?好軟,好甜,而且帶著一股純凈的、清爽的味道,讓人想要更多。一只手扶住杜琬的後腦勺,柏礐慢慢地開始輾轉,試探般地伸出舌頭,輕輕描繪著那迷人的唇的輪廓,另一只手緩緩地在對方略帶僵硬的脊背上游走,似安撫,又似挑逗,直換來懷中人兒的陣陣顫栗,那雙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也抓緊了自己的衣襟。柏礐偷偷睜開眼,看到的是杜琬紅得仿佛能滴出血的臉頰,以及緊緊閉在一起卻不住顫抖的如羽睫毛,一瞬間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燒了起來,口中陣陣發幹,不由自主地將舌頭從甜美的雙唇間探去,仿佛本能地知道只有那裏才有能夠止渴的甘露。

杜琬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他想讓自己別再顫抖,但卻顫抖地越來越厲害,更可怕的是,一股異樣的感覺從心中湧起,竟使得全身陣陣發軟,若非坐在椅子上,恐怕連現在的姿勢都難以維持,而那只在背後游走的手仿佛火種一般,帶著一股灼熱從小腹處升起,讓自己感到燥熱得幾乎難以忍耐。就在此時,一條柔軟而火熱的東西靈活地朝自己的口中探了進來,什麽,是什麽?杜琬無法思考那東西是什麽,但卻隱隱感到一陣害怕,仿佛要是讓那個東西進到自己的嘴裏自己就完蛋了,連忙將兩排銀牙緊緊咬住。那東西輕輕撞了幾次,發現難以進入,便轉而一顆接一顆地舔舐那阻擋了它的貝齒,溫柔卻不容抗拒。杜琬只覺得被那東西掃過的地方都陣陣發麻,上下牙齦不由一松,哪知就是這麽一瞬,那東西竟然就頂開了自己的牙齒直直地闖了進來,一下子撞在了自己的舌尖上。杜琬被那灼人的熱度嚇了一跳,舌頭本能地往後縮,想要躲開,誰知那東西不依不饒,長驅直入,一下子就抓住了自己躲閃的舌頭。然後杜琬只感覺自己的舌頭就這麽被纏住,無法掙脫,無法反抗,只能任由那東西帶著與它共舞。就在此時,杜琬陣陣發昏的腦中忽然劃過一道閃電:那……難道是……柏礐的舌頭?!怎麽會……不及細想,瘋狂糾纏的舌就將他拖入了仿佛能將自己灼燒殆盡的漩渦裏。

柏礐貪婪地吮吸著杜琬口中的甘露,直弄得懷中的人兒不時從喉嚨裏發出似□□又似嗚咽的“恩”、“唔”之聲。不知過了多久,柏礐才依依不舍地離開杜琬的雙唇,睜開眼,只見杜琬的雙手扔緊抓著自己的衣襟,低著頭,胸部劇烈地聳動著,急促的喘息聲清晰可聞,伸手想去擡起那張俊美的臉,卻被他躲了開去。柏礐無法抑制自己此刻的心跳,卻能感到心中充滿了甜甜的感覺,嘴角不由漸漸揚起一個弧度,輕輕將杜琬摟進懷裏,溫柔地拍撫,並在他頭頂印下了一個吻。

杜琬緊緊地閉著眼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柏礐,他是他的副將,是他的好友,是他的好師傅,可如今,不對了,他感覺到兩人之間有什麽東西被打破了,但又有什麽東西被建立起來了。怎麽會這樣呢?男人,不是應該親吻女人嗎?男人,可以親吻男人嗎?可是為什麽,自己竟然毫不排斥呢?反而,有一分……欣喜?還有,柏礐的懷抱,真的,好溫暖……

“都統大人在裏面嗎?”一句話,使沈浸在擁抱中的兩人嚇了一大跳,柏礐仿佛被什麽東西刺到了一般一下子放開了杜琬,兩人目光一交,又急忙錯開。聽到何旻在門外應了一聲“在”,杜琬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惱火,擡頭對柏礐道:“你先出去吧。”柏礐一楞:“什麽?”杜琬聽到軒讚推門的聲音,心中一陣煩躁,口氣也沖了起來:“我讓你先出去。”見柏礐眼中瞬間露出驚愕,又隨即轉為一種受傷的神情,又不禁有些後悔,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麽,就見柏礐垂下了眼瞼,淡淡道:“是。末將先行告退。”便轉身徑直走過軒讚身邊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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