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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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琬的雙目布滿了血絲,頭發被汗水粘在臉上。兩天一夜了,昨天四更開始,敵人的進攻就沒有停止過,兩撥人馬輪番攻打,晝夜不休,而這西門的攻擊尤為猛烈。雖然軒讚監工趕制出的數十架元戎弩已經比普通的弩或弓箭更高效率地射倒了一排又一排的敵人,但敵人仍是如潮水般湧來,還有相當一部分爬上了城樓。杜琬一劍砍倒一名剛爬上城樓的戎族士兵,看著那張沒有閉上眼睛的年輕臉龐,之覺得一陣疲憊與迷茫:為什麽?為什麽覺得敵人的進攻仿佛沒有盡頭?我們真的還能撐住嗎?難道這座城要丟在自己的手裏了?為什麽……為什麽援軍還不來?眼前的一切似乎變得有些模糊,杜琬的身體晃了晃,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扶住。杜琬定了定神,只見楚燁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身後一個沈穩的聲音道:“楚燁,你去東門支援一下林飛,不知怎麽的敵人忽然發了瘋似的在攻打東門。這裏由我看著。”楚燁看了一眼杜琬,杜琬甩了甩頭,道:“我沒事。你快去。”楚燁應了聲是,便匆匆跑下城樓。

杜琬轉身看著柏礐。同樣兩天一夜未眠,柏礐依然精神奕奕。剛才有一瞬間,他真想直接倒到這個人的懷裏再也不起來。

柏礐問道:“你沒事吧?”

杜琬自嘲地笑了笑,聲音都嘶啞了:“我果然是沒用,不過兩天一夜就不行了。”說著眼中浮出一絲迷茫:“你說,我們真的能守住嗎?”

柏礐沒有說話,身形一動,一刀砍翻靠近杜琬身邊的一名敵兵,轉頭對杜琬道:“昨天是誰說挺過這一陣就好了的?”

杜琬的身體震了震,卻又耷拉了下去,墨玉般的眸子黯淡無光:“只是……我怕我是挺不過去了。”

“杜琬!”柏礐喝了一聲,“你要真這麽想我們就真的輸定了!你以為身為統帥最重要的是什麽?計謀?武器?不對!是要保持士兵士氣,讓士兵們能夠豁出性命去和敵人戰鬥!否則再好的計謀,再厲害的武器也沒有人能發揮它們的作用!你是陽谷城的都統,要是你都認為我們必輸無疑,那士兵們哪還有信心有勇氣去守城殺敵?你昨天也說了現在我們就是拼這一口氣,拼哪邊的將士能支撐的更久。只是我沒想到你飽讀聖賢書這一口氣竟比蠻夷還不如!你當初說要保護這座城的雄心壯志到哪裏去了?空口說白話嗎?那樣的話,我看你還是索性躲到都統府裏去算了,別在這裏影響我們的情緒!”

杜琬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一把大錘狠狠地敲了一記,少時在譚翼府中學藝的日子、離京前與父親的對話、月下小院中與柏礐的刀來劍往……一一浮現在腦中。是啊,怎麽忘了呢?自己說的話,怎麽能不努力去實現呢?自己,難道不正是因為想保護邊境才來到這裏的嗎?怎麽能成為大家的負累?杜琬握緊了手中的劍,閉上眼睛,再睜開又是一雙烏亮的玉眸,聲音仍然嘶啞,卻透著一股倔強:“我會撐住給你看的。”

太陽沈下去又升起,又漸漸西移,柏礐見杜琬的眉頭漸漸皺起,眼中也露出擔憂之色,便問道:“有什麽不對麽?”

杜琬搖了搖頭:“沒什麽,只是有點擔心阿旻。按理說他此時應該已經帶著援軍出現了。不過或許是遇到什麽意外耽擱了吧。”

柏礐一聽,也微微皺起了眉,心中產生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月光下,野離恪瞪著血紅的雙眼。其實他和杜琬他們一樣,也已經是三天三夜未合眼了,士兵們可以輪休,但身為主帥的他必須時刻站在第一線指揮。然而三天三夜的進攻卻未有絲毫奏效,這讓他的心裏產生了一絲焦躁。望著亮如白晝的陽谷城,野離恪咬牙切齒:該死,他們哪來那麽厲害的武器?一張弩一下子就能射出十支箭。如果沒有這些弩,如果沒有這些弩……可惡,第一天明明沒見他們用啊。莫非是他們隱藏的後招?想到這裏,野離恪不由一個激靈。這個杜琬,到底是什麽人?他是不是還藏有什麽陷阱?要真是這樣……野離恪開始猶豫:是不是應該暫時收兵?可是已經打了這麽久了,這時候收兵將士們會怎麽想?

正在此時,野離宏來到了他身邊,道:“三哥,那一萬援軍已經解決了,不過讓領隊的那人帶著一部分士兵跑了。”

野離恪嘴角劃過一絲狠笑:“無妨,就算他再去搬兵只怕也不會有人敢發兵支援了,這樣陽谷城就成了一座孤城了。不過告訴探子們別放松了,繼續密切註意附近城池的動靜。”

野離宏笑道:“自然。這次可是多虧了三哥派出的探子,否則讓他們來個裏應外合我們就慘了。”

野離恪眼睛又瞇了起來,危險的光在眼中劃過:“先讓他們停止攻城。你去把這個消息傳下去,告訴士兵們敵人已是甕中之鱉了,只要再加一把勁兒就能打下來了。半個時辰後把所有兵力都壓上去,狠狠打。當然,這個好消息也要讓城裏的人知道。”

野離宏大笑:“三哥果然好手段,這下敵人還不得崩潰。”

杜琬看了眼懸於夜幕西側的月亮,心中擔憂愈盛,卻忽然發現敵軍停止了攻城,開始有序地後退,不由一楞,問柏礐道:“他們怎麽撤了?”

柏礐冷笑一聲:“估計是覺得破城無望就撤了吧。就像你說的,士氣沒了。”

杜琬盯著戎族士兵漸次撤回營寨,心中卻產生了一絲不安:這……就撤了?真的是沒士氣了嗎?可是,沒了士氣的士兵還能如此有素地後退麽?

此時軒讚跑上城樓,道:“各門的敵人都撤退了。看來敵人這次是沒什麽氣勢了,等援軍一到一定能一舉殲滅他們。”

杜琬一聽,只覺心頭一震:不對!阿旻不應該耽擱這麽久。發生了什麽?難道……難道……

柏礐正準備讓杜琬先回去休息,自己來處理善後工作,卻聽杜琬聲音顫抖地道:“立刻把所有將領召到議事廳!快!”柏礐錯愕,還沒來得急細問就見杜琬三步並作兩步地下了城樓,和軒讚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解。

議事廳內,杜琬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臉上毫無血色。幾雙同樣因連續熬夜而充血的眼睛都看著這位年輕的都統,只聽杜琬的聲音充滿了悲傷:“我想我們不會有援軍了。”

眾將皆愕。林飛驚呼:“怎麽會?難道陳昱真的不顧我們的性命和杜家的名頭?”

杜琬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如果我沒猜錯,我們的援軍恐怕已經被野離恪伏殲了。”見眾人沈默,杜琬又道:“我了解阿旻,他是有可能會拿劍架在陳昱的脖子上逼他迅速出兵的,此時仍未見影子只能說明他們遇險了。有一段時間東門的進攻特別兇猛,恐怕就是為調兵去伏擊阿旻他們做掩飾。”頓了一會兒,杜琬又道:“敵人應該也是得到了援軍已被殲滅的情報才收兵整頓的。我猜不到一個時辰必定會再次攻來,而且只會比之前更加猛烈。而我們……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滿座皆寂。良久柏礐一捶桌子,站了起來:“他奶奶的,咱們豁出去和他們拼了!反正最壞也不過就是個死。咱殺一個不賠,殺兩個有賺!”

杜琬也站了起來,拔劍割下了自己的一縷頭發,舉起拿著頭發的左手,一字一字道:“我杜琬在此立誓:即使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決不後退。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諸將齊聲應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杜琬接著道:“士兵們不用分班了,每人分一份好酒好飯好菜,告訴他們我們沒有援軍了,這次能不能守住只能靠他們了,如果這次守住了,我杜琬將把自己所有的財物分發給所有人,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

眾人一時沒動,明顯被杜琬的最後一句話震驚到了。杜琬卻先一步朝大門走去:“好了,別楞著了,快回到各自負責的崗位去。”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齊道:“是!”

杜琬再次登上了城樓,看著敵營,心中一片平靜。柏礐端著兩份酒菜走了上來,就地一坐,喊杜琬道:“來吃吧。咱做鬼也得做個飽死鬼。”

杜琬也不講究什麽禮儀了,在柏礐身邊坐下,端過飯菜開始狼吞虎咽,但仍透著一股從小良好教養培養出的優雅。三兩下清光了飯菜,杜琬又拿過酒碗一飲而盡。酒,依然是烈酒,杜琬覺得從喉嚨到胃都好像在燒一樣,卻又暢快無比,不由粲然一笑:“沒想到現在真的知道可能要死了,反而什麽也不怕了。”轉過頭,看著柏礐:“只是不知道下輩子還能不能再遇見你,還能不能再遇見你們。”

柏礐仰頭喝光了另一碗酒,大笑道:“喝過了孟婆湯誰還記得誰?這輩子夠痛快就好了。誰還管得了下輩子?”

杜琬也笑:“你說得是,是我矯情了。”忽然又嘆息道:“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柏礐拍了拍杜琬的肩:“怎麽會?我想就算徐都統在這裏,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杜琬勾起唇角:“謝謝你。”

柏礐又道:“有什麽好謝的?倒是我要向你道個歉,昨天說話重了。”

杜琬眼睛彎了起來:“這正是我最該謝謝你的。沒有你那番話只怕我真的無法撐到現在。”

兩人一時無話。楚燁帶著士兵上了城樓,顯然已經酒足飯飽。士兵們的眼中有決絕,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或退縮。杜琬又笑:“還得感謝徐將軍留下的好兵。光練兵這點只怕我是拍馬也不及徐將軍的。”

柏礐站起身:“我去東門了。”

杜琬的目光在柏礐身上停了半晌,眼中帶著些似有若無的情緒,卻只是點了點頭:“嗯。”

柏礐轉身,頭也不回地下來城樓,心中有個聲音道:希望在奈何橋還能再見你一面。恩?算了,還是別見到的好。卻沒註意杜琬在身後低聲喃喃了一句:“能遇見你,真好。”

希望你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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