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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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離恪騎馬立於城下。他已經讓士兵向城上連喊了數遍“你們的援軍已經被我們消滅了”、“不會有人來救援你們了”、“快投降吧”之類的話。但是晟朝的將士們只是以沈默和箭矢來回應他,完全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惶。野離恪忽然不像之前那麽自信了: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們什麽反應也沒有?難道有什麽地方出了差錯?可是他在怎麽想也想不出這群被困在城中的人還能有什麽作為。野離恪強壓下心中隱隱泛起的不安,擡手一揮:“攻城!”

這是最簡單的戰鬥,也是最殘酷的戰鬥。倒下的屍體已無人前去顧及,每個人的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殺,殺,殺……

突然,一名士兵策馬匆匆奔來的身影映入了野離恪的眼簾。這種時候,能有什麽事?難道有一扇城門被攻破了?野離恪不由心頭狂跳。之間那士兵馳到野離恪跟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喘著粗氣:“報……報告將軍,房當將軍部被敵人援軍突襲,傷亡慘重,房當將軍身負重傷,將士們正朝這邊撤退……”“什麽?!”野離恪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援軍?怎麽會有援軍?不是已經被殲滅了嗎?”“這……屬下不知……”

雙方的將士都已是筋疲力盡,此時全憑一股信念在支撐。這一支援軍的到來對於陽谷城的守軍而言,無疑是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量與軍力支援,但對於戎族的將士而言,卻成了壓垮鬥志的噩夢。野離恪明白,大勢已去。他瞪著血紅的雙眼,恨恨道:“傳令全軍,撤退!”

看了一眼漸漸退去的敵軍,杜琬不敢置信地微楞了一下,隨即迅速奔下城樓,城門下已經聚集起了陽谷城所有的騎兵。杜琬翻身跨上“銀練”,嘶啞著聲音喊道:“弟兄們,敵人鬥志已喪,此時不追,更待何時!”語罷,一馬當先沖出了陽谷城,身後楚燁帶著騎兵急忙跟上。

是役,陽谷城上萬將士捐軀,殲敵二萬餘人,將戎族軍隊追出三十餘裏。

杜琬木木地看著士兵們擡著一具具冰冷的軀體走過自己的身邊。戰場上不可能給每一個士兵都立墳,只能是集中焚燒處理,從古至今,也不知有多少人就這樣死了也沒有留下個名字。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幾天看了太多的死亡,杜琬似乎覺得心中傷感得發疼,又覺得仿佛已無力傷感。他沒有轉身,語調平靜地對身後的何旻道:“這次多虧了你及時帶援兵趕到。我本來還以為你們遇到伏擊了呢。”

何旻的語調也是無波無瀾,既沒有大戰過後的疲憊,也沒有立了大功的激動:“屬下確實受到了伏擊,先前帶的一萬援軍損失過半。我奮力逃了出來,收拾殘軍回到凜州又討了五千人,連夜奔援而來。幸好還來得及。”何旻說得簡單,可杜琬心中明白,這第二次的討兵必是十分不易,也不知阿旻是否受了委屈,還是真的拔刀逼著陳昱的。見他不說,杜琬也不多問,兩人又恢覆了沈默。忽然,杜琬的眼神動了動,出聲道:“等一下。”

一張憨厚的臉上,雙眼緊閉,右手仍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杜琬默默地看著這個曾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人,良久,從脖子上摘下一個玉墜,轉身交給何旻,道:“去告訴負責給陣亡將士家屬報信的人,把這個送到張家村給張小五家,就說是張小五送給妹妹的嫁妝。”何旻應聲離去。

噠噠的馬蹄聲傳入耳中,將杜琬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他微微擡頭,只見一匹色紅如火的馬停在了面前,一身玄甲的柏礐跳下馬背,道:“原來你在這裏,真讓我好找。不累麽?趕緊回去歇著吧,這些戰後的清理留給軒讚就行。”杜琬笑了笑,道:“好。”轉身正欲上馬,忽覺眼前一黑,身子一軟,竟就這麽朝地上倒了下去。柏礐急忙接住杜琬軟倒的身軀,語帶關切:“你沒……”“事吧”兩字還未出口,只見杜琬面頰潮紅,雙目緊閉,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了許多,伸手一探,額頭竟是滾燙。不及多想,柏礐連忙將杜琬抱上“火風”,一陣風般地往都統府奔去,眼中閃過一抹連自己也未察覺的擔憂與慌亂。

杜琬這一病,就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當他睜開眼睛時,竟有些恍惚。眨了眨眼,回憶漸漸歸位,眼前開始晃過一具具被人擡著的冰冷軀體,杜琬雙眼猛然睜大,從床上一躍而起。楞了一會兒,他緩緩轉動脖頸,發現自己坐在都統府內自己房間的床上,室內很安靜,只有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格子投射在桌上、椅上、地上。記得之前柏礐來找自己,讓自己回來休息,誰知自己就突然昏倒了,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戰後的各項事宜都處理的如何了?正想著,聽到外間傳來了輕叩房門的聲音,一會兒何旻的聲音響起:“柏副都統。”

之後是柏礐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醒了麽?”

“剛才進去看了一眼,還睡著。我正準備去給小少爺拿藥。”

“那你先去吧,我進去看看都統大人。”

輕輕的關門聲,輕輕的腳步聲,一道人影轉過屏風,看到坐在床上的杜琬,臉上閃過驚喜:“你醒了呀。”隨即笑著走到了床邊,順手抓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杜琬佯怒:“你倒真是不客氣。”

柏礐笑道:“這幾天都如此,不小心就習慣了。還請都統大人大人大量,恕末將不敬之罪。要不末將起來讓都統大人再請末將坐下?”嘴上說著,卻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杜琬繃不住也笑了出來:“得了得了,我什麽時候跟你計較過這些虛禮了?對了,幫我倒杯水吧,渴死了。”

“那可多謝大人了。”柏礐說罷,起身去給杜琬倒水,嘴裏說道:“話說你可真是能睡,一睡就睡了三天。”只聽身後杜琬悶聲道:“你是說,我昏睡了三天?”

柏礐只當他是病體未愈,邊把杯子遞給他邊道:“是啊。大夫說你是過於勞累了。不過你放心,戰後事宜我們都處理妥當了。”沒註意到杜琬眼中的情緒,順手探了探杜琬了額頭,“還有點熱,不過看樣子好多了呢,應該沒大事了。”說罷在杜琬的肩上輕輕砸了一拳,“還真是嬌貴的公子哥兒,三天就倒了。”

柏礐本只是開個玩笑,誰知卻見杜琬低垂了頭,雙手握著杯子,既不去喝杯中的水,也不說話,整個人都悶悶的,不由靠近了一些,問道:“怎麽了?”

杜琬依然不語,柏礐心中不由有些急:剛才不還好好的嗎?怎麽這會兒就這樣了呢?我沒說什麽惹他不高興的話吧?不知怎麽的,看到杜琬沈悶的樣子,柏礐竟覺得自己的心一糾一糾的,直想用手將杜琬臉上的郁悶統統抹去。“我說你倒是說句話呀。”

良久,杜琬擡起頭,勉強笑了笑,道:“我有些累了,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柏礐狐疑地看了看他,見杜琬眉宇間確有一絲疲憊之色,便道:“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說罷便起身離開了。一出房門,就看到了端著湯藥回來的何旻,便對他說道:“你家小少爺醒了,還不快進去。”何旻一聽,急忙進了屋子。

柏礐朝院門走了幾步,漸漸停住了腳步,回想起分別時杜琬的樣子,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便折返到了房門口,想了想,又繞到了內間的窗下,只聽房內杜琬的聲音依然悶悶:“阿旻,你說我是不是特沒用?”

柏礐心中一驚,心說他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又聽何旻道:“小少爺剛剛擊退了戎族的進攻,怎麽會沒用?”

“可是,我不過支撐了三天就病倒了,還一下子就昏睡了三天……再看看柏副都統,一樣是三天沒睡,還處理了戰後的一大堆大大小小的事,還是那麽精神奕奕。其他人肯定也是這樣,你也是。只有我……”

一片沈默,半晌,何旻輕聲道:“小少爺的貴體怎麽能和我們這些粗人相比……”

杜琬嘆了口氣:“看來我還真是‘嬌貴的公子哥兒’。”柏礐心中咯噔一下,這才明白原來是自己的這句話讓杜琬郁悶了,想想此時杜琬臉上可能的苦笑,不由一陣懊惱。

又是一陣沈默,許久,何旻終於憋出了一句:“我去給小少爺端碗粥來吧。”

開門聲起,柏礐急忙閃身藏到了一棵樹後,聽墻角被當事人撞見得多尷尬。幸好何旻步伐匆匆,沒註意到院中多了一個人。

見何旻出了院子,柏礐從樹後轉出,想了想,又進了杜琬的房間內,之間杜琬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床上,盛藥的碗放在桌上,碗中的湯藥一口未動。許是聽見了腳步聲,杜琬邊道:“怎麽這麽快?”邊擡起頭,見是柏礐,明顯呆了呆,隨即又低下頭去,“是你啊。你不是回去了麽?”

“因為末將忽然想起一事急需都統大人處理。”柏礐說著又在床邊坐了下來,“這次戎族進犯之事,還需大人寫個折子上奏朝廷。”

杜琬不解擡頭:“這由你或是軒參軍來寫不也一樣麽?”

柏礐見杜琬有些茫然的樣子,忍不住一把擰住了他的臉,故作惡聲道:“你才是陽谷城的都統,這本來就是你的職責好吧?給我負起責任來。”恩,手感還真好,又細又滑。

杜琬吃疼,急忙去掰柏礐的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馬上寫。”

柏礐也不是真要掐他,順勢就松了手,道:“這次我們也算是立了一功吧?你可得好好地在皇上那兒吹一吹。將士們也不容易,不是家裏實在困難又何必到這邊關來賣命。可這幾年朝廷越發不重視軍務,軍餉時不時被拖延不說,打了勝仗也沒什麽賞賜,雖然這麽說有點勢利,但兄弟們到底還是希望能多得點兒讓家裏人過得好點兒。”

杜琬眨了眨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明白了。我盡力。”

柏礐也笑:“你別說,這事還真只能靠你了。我們這些粗人,寫奏折只會幹巴巴地寫殲敵多少,傷亡多少,就算想把戰場的兇險與將士們的艱辛傳達給朝裏知道也寫不出來。”頓了頓,又道:“看來我們運氣真好,能有翰林學士來給我們執筆寫奏折。”

杜琬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盡力,結果怎樣我也沒把握。”

半晌沒聽見柏礐回應,杜琬擡頭,只見柏礐把何旻之前放在桌上的藥碗端了過來:“快喝了吧,都要涼了。”

杜琬接過藥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幹凈,把碗還給柏礐時,整張臉都皺成了苦瓜。柏礐心中好笑,接過空碗,順手塞了一個梅子幹到杜琬嘴裏:“解解苦。”將碗放回桌上,走回床邊,湊近杜琬,似乎在仔細觀察他臉上的表情。

杜琬被他看得有點不知所措,擡手將他的臉推開,道:“看什麽呢?”

“看你是不是還覺著自己沒用呢。”柏礐說著坐了下來,“之前我開玩笑的,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杜琬狐疑地看著柏礐:“你聽見了?你偷聽我和阿旻說話?”

柏礐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急忙道:“你聽我說啊,我也不是有意的,就是之前走的時候看你神色有些不對不放心,所以又折回來……”說著說著,只見杜琬屈起雙膝,把頭埋在了臂彎裏,也不出聲,心中不由有些慌,輕輕推了推杜琬,道:“餵,你別是生氣了吧?”

杜琬依然沒說話,柏礐一急,剛想去掰他的腦袋,卻見杜琬的雙肩微微顫動著,原來正憋著笑呢。柏礐瞬間就惱了,雙手搭在杜琬的雙肩上一使力,將那張笑得眉眼彎彎的臉從臂彎中弄了出來,一手一邊掐住了,狠狠道:“讓你笑,讓你笑,還笑!”

杜琬笑著討饒,兩人就這麽打鬧了起來。誰都不曾發覺,兩人間的氣氛正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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