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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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琬盯著那由遠及近的塵土,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右手緊緊地抓著城垛,指節泛白。只聽柏礐輕聲問道:“怕嗎?”

“怕。”杜琬坦率道,“但我不會退縮,也不能退縮。”緊接著,就感到一只溫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手上,讓他不自覺地松開了城垛上的磚塊。“沒事的,我們和戎族交手那麽多次,哪一次不是成功的把他們擋在了城外?這次也一定能守住的。”

杜琬覺得心中一暖,看著身邊神情嚴肅但毫不慌亂的士兵們,嘴角不由微微上揚,輕聲應道:“嗯。”

戎者,兵也。戎族似乎就是為了戰鬥而生的民族。一架架雲梯搭上城墻,有人被檑木擊中而摔下,但有更多的人在向上攀爬;有人被箭射中而倒下,卻立馬有人替上繼續前進。身邊有人倒下再也無法站起,有人在吶喊卻在下一刻再也無法出聲。□□著的傷兵被擡走,又有新的士兵補上;箭矢木石飛往城下,又有新的被送來。杜琬手一揮,看著對方頸間瞬間噴出的鮮血,年輕的臉上瞬間凝固了的表情,以及緩緩倒下的身體,心中忽然有些空茫,有些哀傷,也有些麻木:這是第幾個了?人命,原來竟是如此容易消失的東西……

楚燁挨近杜琬身邊,道:“大人還是下去避避吧。這裏交給我們就好。”

杜琬搖了搖頭:“大家都在戰鬥,我怎麽能偷懶?而且他們的主將似乎就在城下。我更不能躲。”一邊指揮著弓箭手再次射下一排箭,一邊將目光移向了一個身披戰甲跨於青色駿馬的人身上。

野離恪瞇著眼睛看著城門上那抹白色的身影,眸子裏閃過一絲陰鷙嗜血的光,忽然,淡淡開口道:“今天先這樣,收兵吧。”接著,前一刻還在攻城的士兵們開始不緊不慢地後撤。杜琬心中暗驚:對方主將絕不是個省油的燈!

夜幕漸漸降臨,厚厚的雲遮住了月亮,一片漆黑中,孤聳的陽谷城仿佛一只落入虎狼之群的羊。柏礐皺著眉,一臉凝重:“這次敵人的進攻比之前的幾次更有組織,也更兇猛。明天只怕又會是一場惡戰。”

杜琬問道:“知道對方領兵的是誰嗎?”

軒讚答道:“根據探子傳回來的消息,這次戎族的主將名叫野離恪。但之前我們從未聽說過這個人,應該是這兩年新起用的將領。”

杜琬接著問:“知道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軒讚嘆了口氣:“從姓氏來看應該是戎族的貴族,其餘的就不知道了。”

一片沈默。

許久,柏礐道:“看來目前也只能是盡力死守,等援軍到來了。”

城樓上,杜琬默默凝望著敵營中的燈火,忽然聽到身後一個聲音道:“你還好吧?”

杜琬沒有回頭,道:“今天我殺了人。”頓了頓,“殺了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殺了幾個。”

身後的人沒有回答,杜琬繼續道:“第一劍下去,我還沒有意識到我結束了一個生命,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當時我就覺得人命真的太脆弱,十月懷胎,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養育,簡簡單單的一劍就沒了。我開始感到悲傷,後來殺得多了,漸漸沒什麽感覺了,就好像……”杜琬的身體開始無法克制地顫抖,“就好像他們已經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我需要去殺掉的什麽東西了。看著越來越多的屍體,我似乎已經麻木了。可是……可是現在想起來,又有些……有些……”

“怕麽?”柏礐的聲音很低沈,但放在杜琬肩膀上的手卻很沈穩,很溫暖,“怕他們半夜來找你?所以不敢去睡覺,跑來巡視?”

杜琬低著頭沒有回答,但臉上的羞惱之色卻沒有逃過柏礐的眼睛。

“其實也沒什麽。”柏礐放下手,和杜琬並肩站到了城垛邊,“我第一次上戰場後,一連幾天都在做噩夢,夢裏要麽是一片鮮血,要麽就是一排人站在冥河對面想我招手。”柏礐的口氣淡淡的,仿佛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杜琬不由擡起頭看向他,卻看到了那線條分明的臉上,如深潭一般的眼睛裏透出的蒼涼。

“可是沒辦法。”柏礐繼續道,“這就是戰場,你不去殺人,就會被人殺死。只要戰爭不消失,這種死亡就會不斷重演。”說罷忽然一笑:“其實你算是好的了,不少士兵第一次上戰場都吐了呢。”

杜琬沒有回答,兩個人都是一陣沈默。良久,杜琬開口道:“你回去睡一覺吧。我沒事的。”

柏礐扭頭看了看杜琬:“那好。你也盡量睡一會兒吧,明天還有我們受的。”說罷拍了拍杜琬的肩。

“嗯。”杜琬的唇邊隱隱現出兩個酒窩,“謝謝你。”

柏礐一笑,轉身正要離開,只聽“咚!”的一聲鼓響。兩人皆是一楞,隨即齊齊轉頭看向城下呢連綿的營寨。只見敵營中燈火通明,鼓聲如雷,似乎還夾雜著士兵的吶喊聲。杜琬臉一白:“夜襲?”

柏礐皺眉:“不像。夜襲一般是偷偷進行的,哪有弄這麽大動靜的?難道是打算連夜攻城?”

此時楚燁帶著士兵跑了上來:“敵襲?”

杜琬搖頭:“應該不是。”

過了許久,不見敵營中有士兵出來。楚燁道:“莫非敵人發生了內亂?”

柏礐眉頭依然緊皺:“沒道理。嵬名赫不可能派一支有可能發生內亂的軍隊來攻打這裏。”

此時鼓聲漸歇,敵營也逐漸恢覆了平靜。楚燁送了口氣:“看來是虛驚一場。”柏礐也道:“看來沒事了。回去睡吧。”卻聽杜琬一聲驚呼:“糟了!”

兩人不解地看向杜琬,只聽他道:“要是他們一晚上像這樣來上三四次,我們的人就不用休息了!”柏礐表情一震:“你是說……”

“恐怕他們是打算讓我們一夜難眠,明天只能疲憊地應對他們。”杜琬咬牙。

楚燁此時也明白了過來,焦急道:“那怎麽辦?我們又分不清他們到底會不會在某一次真的來攻城。”又恨恨道:“這幫蠻子什麽時候學會這種計謀了?”

野離恪回到帳中,吩咐副將野離宏道:“記得過一個時辰敲上一通。”

野離宏笑道:“三哥真是好計策。明天一戰必能拿下這陽谷城。”

野離恪往榻上一歪:“我族數次欲進攻中原都被擋在這陽谷城外。如今晟朝皇帝調走身經百戰的徐騰,卻換來一個書生,他真當我國無人麽?聽說晟朝的文人一個個都是膽小怕事之徒,這陽谷城可謂是晟朝皇帝送給我們的。”

野離宏道:“可不是麽?那三哥你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了。”

野離恪躺在榻上,腦子裏不由浮現出今日城門上那抹握著寶劍的白色身影。雖然看不清面目,但那樣纖瘦的身軀能有那樣的勇氣,在晟朝人中也算是難得的了吧。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誰?不會是被族人稱為“陽谷狼”的柏礐。聽說陽谷城中有個叫蔣衡的,看上去文質彬彬,實際上打起仗來比誰都不要命,莫非是他?野離恪怎麽也沒有想到,其實那就是他口中“膽小怕事”的杜琬。

正想著,忽然聽到帳外鼓聲震天,急忙一躍而起,喝問道:“出了什麽事?”野離宏沖進帳中:“陽谷城那邊突然鼓聲大作,貌似要出擊,營中將士們都被驚動了。”

野離恪眉頭微皺:“不可能。那個杜琬不可能有這種膽子。”

野離宏道:“莫非是那個叫柏礐的擅自出擊?”

野離恪搖了搖頭:“那樣的話更不應該有這麽大的動靜。算了,先出去看看再說。”

待來到營前,只見陽谷城城樓上燈影晃動。過了大約一刻鐘,卻聽那鼓聲漸漸平息,晃動的燈影也停了下來。野離恪看了眼黑夜中的陽谷城,轉身對野離宏笑道:“我就說,要是徐騰還真有可能這麽大張旗鼓地打過來,杜琬怎麽可能有這等膽略?恐怕他是想模仿我們的戰術呢。呵呵,傳令下去不用理會。”野離宏應了聲“是”,便離開了。

野離恪回到帳中重新躺下,正在似睡非睡之際,聽到外面又是一陣鼓聲,但只一刻鐘稍過便停了下來,比上次的持續時間短了些,不由心中冷笑:“憑你也想以我之道還我之身?做夢!”

有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鼓聲又起,但這次只持續了不到一刻鐘,野離恪翻了個身:哼,看看,士兵連擊鼓的勁兒都快沒了。

就在此時,外面一陣喧嘩,陽谷城方向又是鼓聲大作,一個人風風火火地闖進了帳中:“三哥,不好了,敵人來劫營了。”野離恪“騰”地一下坐起,厲聲道:“你說什麽?”

野離宏被嚇了一跳:“三……三哥,敵……敵人劫營。”

“怎麽可能!”

“真的,前邊已經打起來了。”

野離恪面色陰沈:“我去看看。”邊說邊下榻披衣,“阿宏,你去調動兵馬到前面去。”提刀出了營帳。

待野離恪匆匆趕到前寨時,鼓聲已歇,只見數百騎正朝著陽谷城的方向飛馳離去,周圍的幾個帳篷被燒火焰所吞噬,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百具屍體,還有不少傷兵。士兵們或在滅火,或在清理屍體,或在搬運傷員。一個將官走過來報告道:“大約一刻鐘前,陽谷城那邊又開始擂鼓。末將等只當是和前兩次一樣,只是虛張聲勢,便未理會。誰知鼓聲剛停,便有幾百名騎兵直接沖了進來,領頭的是一名騎紅馬使銀槍的將領。敵人沖進來後,逢人便殺,還四處放火,我們的馬兒也收到了驚嚇。同時陽谷城那邊又是鼓聲大作,燈影晃動。末將等擔心有後續的敵軍,便派人去通知了將軍。誰知敵人並未久戰就撤走了。不過我們還是有不少傷亡和損失。”

此時野離宏也帶著大隊兵馬來了,見此情景一楞:“結束了?”野離恪眼含怒火:“他們打完就跑了!”

野離宏張了張嘴,一個“啊”字還沒發出聲,就見兩名士兵一前一後地跑來,報告道:“稟將軍,北門的營寨遇襲,不過敵人已經撤走,細封將軍正在清點傷亡。”“稟將軍,南門的營寨遇襲,敵人亦已撤走,費聽將軍估計傷亡在一千五百人左右。”過了不一會兒,東門的房當赫麟處也傳來了同樣的報告。

野離恪面色黑沈如鍋底,咬牙道:“好你個杜琬,我真是小瞧你了!”

柏礐一進陽谷城的城門,就見杜琬從城門上快步跑下,問道:“怎麽樣?”便笑道:“多虧了你的妙計,敵人沒什麽防備,估計傷亡不小。估計野離恪這會兒正收拾殘局呢。我們這邊有幾十名士兵受了傷,沒有人犧牲。”

杜琬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太好了。”又道:“原來你使槍比使刀還厲害。”

柏礐道:“我這‘狼牙’可是專門對付敵人的,而且馬上作戰還是槍好使些。”

杜琬打趣道:“別人給槍起名字都起個‘龍’啊‘蛟’啊之類的,怎麽你取這麽個名字?難道因為你被叫做‘陽谷狼’?”

柏礐笑了笑,算是默認了。

此時楚燁也下來了,囔囔道:“副都統你太過分了,居然搶我的出戰機會!”

柏礐和杜琬對看了一眼,不由“噗”地笑了出來。柏礐道:“那是敵人的主將所在的營寨,你可不夠去襲擊的資格。”

正說著,林飛、蔣衡和歐陽行也回來了。林飛一見杜琬便是一臉燦爛:“都統大人好計!”而蔣衡似乎還意猶未盡:“真想直接沖進主寨去殺他一兩個將領。”

柏礐笑罵:“就知道你沒過癮,不過敵我力量畢竟懸殊,我們雖然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肯定得交待在那兒。”

蔣衡摸了摸鼻子:“我不過就說說罷了。”眾人都笑,白日裏的緊張氣氛似乎也緩和了一些。

野離恪的臉上沒有憤怒的表情,但帳中的眾人都默默地低著頭,不敢直視那雙泛著寒光般的眼睛,大氣也不敢出,氣壓低到了極點。野離恪的目光一一掃過被他緊急召集來的各營主將,緩緩開口道:“今夜是本將大意了,諸位無需自責。但我們絕不能就這麽咽下這口氣,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把這口氣贏回來。諸位有何想法但請直言。”聲音平穩無波。

良久,費聽千烈擡起頭,道:“末將以為應當立即對那些晟朝人還以顏色。請將軍下令攻城。”費聽千烈今年只有十九歲,比野離恪小七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剛才居然讓敵人闖進了營寨,將士們都憋著一肚子火,趁著這股氣勢一鼓作氣必能攻破陽谷城。”

“末將以為不可,”細封桓道,“這陽谷城城池堅固,絕對不是一天兩天能攻下來的。如今困死他們才是上策。”細封桓年約三十五,卻已是帳中諸將中年齡最大的了。

“可是今夜營寨被襲已對士氣產生了一些影響,若不趁著如今將士們肚子裏的這股氣攻城,時間久了只怕軍心會產生動搖。”房當赫麟道。

“但若久攻不下只怕士氣更是會一落千丈。”細封桓堅持著自己的意見。

“可如果此時不拼一把只怕沒有更好的時機了。而且敵人偷襲得手只怕不會想到我們這麽快就反擊。”野離宏道。

細封桓想了想,將目光轉向了野離恪:“將軍定奪吧。”其餘人也看向了他們的主將。

野離恪微瞇著眼,道:“諸位決定聽本將的?”見眾人仍看著自己,頓了頓,忽然神色一厲,聲音裏也帶上了一股狠勁:“立刻回去整頓兵馬,分為兩撥,一個時辰後開始攻城,之後每兩個時辰換一撥,給我晝夜不停地攻!”

陽谷城內,杜琬收住了笑,正色道:“敵人吃了今晚的虧,只怕明天會更加瘋狂地來攻城。我們不妨將士兵分為兩撥輪番防守。不過敵人也就是這麽一股勁兒了,我們只要能熬過去,他們的士氣就會一落千丈,到時候援軍一到,敵人必敗。各位就都先回去休息吧。”眾人應聲散去。

杜琬朝柏礐道:“我們也回去睡一覺吧。”

柏礐揶揄道:“這會兒不怕了?”

杜琬扮了個鬼臉:“有你在這城裏,還有什麽惡鬼敢來?”

柏礐一揚眉毛:“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杜琬無辜地眨了眨眼:“當然是誇你英勇啦。我剛才在城樓上看你沖進敵營的時候就在想了:有這麽一位副都統在,陽谷城何懼鬼魂哉?”說罷自己倒忍不住笑出了聲,轉身上馬飛奔回府了。

杜琬沒有想到,僅僅一個時辰後,緊急的號角就將他拖入了一場更為殘酷的殺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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