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遮擋住明月的光輝，皎潔的月白色與烏雲膠著，一黑一白，暈染開來，夜色是孤寂的，像是一塊墨玉，瑩潤而光潔。

蕭雲澤一襲黑衣，神情冷漠，墨發浮動，衣袂翻飛，腳步略顯匆忙，一踏進墨松軒的院子，眾人便齊刷刷地轉過頭盯住他的一舉一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張張唇，想問一問夏雨霏的情況，可是卻如何也開不了口。

白黔老人沿著青石臺階，從長廊上走下來，走到了蕭雲澤的面前，嘆息著道了一聲：“進去瞧瞧你的王妃吧。”

她已經是熬不了多久了，在加上青黛告知了他關於心中的猜測，恐怕那李代桃僵之事是真的，可是她恐怕是活不長了，他這徒兒也是苦命得厲害，身邊所擁有的，不過是在不斷失去罷了。

蕭雲澤楞了一刻，師父不是心中介懷嗎？怎的突然改了主意？

慧空方丈跟著白黔老人的腳步離開，蕭雲澤在經過身旁的時候，又道：“王爺，這人相遇便是緣分，歲月荏苒，一切隨心隨性，往後莫要後悔。”

他步履沈重，踏著石板慢慢走近，可是到了門口卻收回了腳，打算往回走。

青黛眼含淚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求道：“王爺進去瞧瞧王妃吧……王妃今日吐血嚴重，昏迷不醒，老爺子說她已經中毒一年了，餘下的日子也不會超過一年。”

蕭雲澤負手而立，冰冷的目光變得詫異，卻是久久無法回神，隨後他像是瘋了一般破門而入，眸光一下子就定格在裏間的床榻上，外面是幾重帷幔，半透明的輕紗，借著清風擺動，朦朧的山水屏風擋住了裏間的情景。

他拂開了簾子，緩步而入，可是這腳步卻是愈發沈重，像是千斤墜。

繞過了折屏，望向了夏雨霏蒼白的容顏，她陷入了昏迷，就連呼吸都已經是微弱到了極點，他的心陡然間刺骨地疼起來，像是被人掏空了心，不懂得跳動了，就連呼吸都就此停止了。

“泠兒……”他疾步走近，坐到榻上，撫摸她冰涼的兩靨，喉嚨幹澀，卻是再也不能出聲了。

他希望師父是在騙他，可是這事實就擺在他眼前，她面色蒼白，呼吸微弱這接連來的治療都是沒有作用……可是，為何會是這樣的結果？

之前她說的和夏陸橋診脈出來的結果都是體質虛寒，想到她之前拉住他哭訴的沒頭沒尾的話，這究竟什麽是真相？

他難以抑制自己內心的沖動，指腹在她臉頰上摩挲，心情覆雜，還以為那些仇恨會讓自己再也無法走到她身邊，可是一聽說她出了事，他如何能放下？

有一個人已經融入了他的血液之中，若想放棄，談何容易？此生他心中牽掛的唯有她一人罷了。

夏雨霏無知無覺，沈睡在夢中，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一點兒都不了解，他的心痛，她也是無從體會。

青黛和嚴箻轉而走進來跪在地上，半晌都不曾起身。

蕭雲澤周身出現怒氣，一字一頓，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讓眾人心驚膽戰，“說！王妃是如何中毒的！”

明明之前還是好好的，轉眼間這人便消瘦虛弱至此……

“王爺，奴婢有一事稟告，還請王爺莫要失去了理智。”青黛抹去眼角的淚水，抱拳提醒。

“說！”蕭雲澤怒上心頭，心中憤恨難以自已。

“王爺，今日王妃收到了一個盒子，其中盛放著兩根小孩子的斷指，王妃受到了刺激，導致毒發吐血，她中毒之事便被老爺子診出來了，那是南陵國的毒藥噬心散。”

青黛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艱難開口，“奴婢懷疑王妃並非南陵國公主，而是夏家大小姐，濟世醫館中人……全是王妃的親人，所以他們一直隱藏著王妃中毒之事。”

“你說什麽？”蕭雲澤更是怔忡在原地，停下手中的動作，全身脫力，心房似乎被萬蟲撕咬，霎時千瘡百孔，難以愈合。

“奴婢懷疑王妃是冒名頂替南陵國公主的身份嫁給王爺，她身上的毒，還有那兩根斷指，極有可能說明她是受到脅迫才如此的。”青黛高聲說出自己的懷疑，雖然是懷疑，可是已經離真相不遠了。

“王爺，江寧城夏家二房還有一個大小姐與一個小少爺，他們離開本家讓易掌櫃來都城開藥鋪，可是一年前他們失蹤了，濟世醫館找了一段時日卻不了了之。濟世醫館本就與王妃交好，據暗衛來報，濟世醫館昨夜莫名損失了一半人馬，夏大夫還受傷了，今日王妃便收到了這斷指，情緒波動，吐血昏倒。”

嚴箻眼瞼低垂，沈穩的嗓音在寂靜至極的臥房內回蕩，“不僅如此，楚大人那副畫像的日期是三年前，他當時還在桃溪城養傷，而他那時見過王妃，那只有一個解釋，夏家派人前去救治受災百姓，他當初是在桃溪城地動之後見過王妃，也就是江寧城醫術世家的大小姐，夏雨霏。”

“夏雨霏”這三個字在蕭雲澤心中泛起波濤，將他心中堅固的船帆摧毀了，這樣的結局來得太快，快到他難以面對。

原以為他們是仇人，往日的癡情終要錯伏了……卻不想老天爺是又跟他開了一次玩笑嗎？

可是他寧願不要這樣的玩笑，不要這樣的轉折，兩人免去仇恨，卻隔著生死劫難，無論如何，他都希望她好好活著，哪怕是恨，是怨，一切都好……而非時日無多。

蕭雲澤頭腦還算是清醒，他急切地欲得知事情的真相，冷聲下令：“將夏陸橋、雲歆、楚若揚全部帶過來，本王要親自審問。”

“是。”兩人匆匆退下，室內僅剩他二人，他擡手端起床頭小幾上的藥碗，溫熱的溫度正合適。

夜色如墨，月色如煙，室內亮堂，閃著紅色的光輝，這溫暖的燭火，卻溫暖不了他的心。

蕭雲澤擠出一抹淒涼至極的笑，胸口如刀割一般鈍痛，淚水在眸中積蓄，他喝了一口藥汁，俯身貼住她毫無血色的唇瓣，將藥汁一口口渡進她嘴裏。

思念、繾綣在這一刻表露無遺，可惜她卻無從察覺。

他眼眸一闔，睫毛一顫，一滴眼淚落下，落在夏雨霏的如蝶翼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反射著燭火的光輝。

原來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名字、背景……她從頭至尾都在騙他，為何她不肯早些告知他真相？他不介意她的身份……也不介意她的欺騙……難道在她眼裏，自己就這樣不值得她的信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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