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8.0 永別,記憶中的搖籃曲與正在死去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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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過來。

盡管眼前發黑,但這卻是真實的。

揉著眼睛,幹澀的發疼,有誰推開房門走進來——那一聲驚叫對我而言實在有些吵。

但接下來湧入病房的一群人的吵嚷使我的忍耐限度不斷被刷新。

韓吉說,我能醒過來,這是一個奇跡——這已經是人類勝利日的第二年,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我會這麽睡下去。

可我沒有,在一段長到我甚至無法記住每個細節以至於現在幾乎是遺忘殆盡的夢境後,我真真切切地坐在這裏,聽一幫人問東問西——這是我的班級,然而我沒有理由訓斥他們的不穩重與不規矩,恐怕就算是佩特拉他們在這裏也只會是一樣的情況。

三笠阿克曼站在相隔床一段距離的地方靠著墻——她看著我,張了張嘴,唇角抽動,卻抿緊了,什麽也沒說——我知道她想說什麽。

艾倫耶格爾死了。

我不清楚在我陷入昏迷的這段時間中究竟發生了什麽,記憶停留在我砍殺了最後一個巨人卻被彈片擊中掉落下去——劃傷的同時彈片割裂了皮帶,盡管在劇痛中我仍保持清醒且有著行動能力,但這註定使我無法使用立體機動裝置甚至連平衡都做不到而硬生生地摔了個半死。

如果這麽說起來,我也覺得我活著也沒缺點什麽顯得不可思議。

韓吉說曾有一段時間我的身體機能降到了最低,以至於她險些給我下了死亡判決書。

但是現在,我活著,這就是事實。

據說,艾倫耶格爾在看到我不省人事後就暴走了——我有理由相信他以為我死了,結局是他被三笠阿克曼削了出來然後被囚禁,一直到萬事落定之後,處決。

“‘利威爾兵長還好吧?’他是這麽問的,我難道說你半死不活還有可能直接死掉?我就回答:‘不好,很不好,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醒來。’這是他即將處決的時候。但我卻看到他笑了——這很奇怪,是麽?”韓吉推推眼鏡,反光使我根本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這真是一個可笑的故事。”我只能這麽回答她。

沒有幾天就是勝利日的周年紀念。房屋重建,高墻翻修,兵團走向墻外,帶回無數的訊息——不過就我所知,還沒有一個小隊發現了艾倫曾經提起過的“海”。

也許這只是一個傳說,卻如此地被那個小鬼所深信。

我騎馬走在隊伍的前列,手捧鮮花的人們讓出寬敞的道路,然而有一個人卻像是故意般站在整齊隊列前半步——較高的個子使他顯得十分顯眼。

那個少年擡起頭來,金色的眸子閃閃發光——他的臉似曾相識。大概發現已經成功引起我的註意,他笑了笑鉆進人群——一個崇拜英雄的白癡小鬼麽?

我往一邊側頭,看見阿明阿諾德正在出神,他面朝的方向就是那家夥消失的轉角口。

——我多心了而已。

酒會一直以來都被我列為十大不可容忍的事物前三項,但卻偏偏是必須得忍受的——被貴族圍住,進行厭惡而苦惱的應酬,恭維也好,奉承也好,當年在地下街所見的嘴臉才是撕下面具後的豬玀。

“聽說是在砍殺巨人時出的意外?”總有人會挑一些不那麽得體的話題——來問我這個不得體的人。“是的,”至少我知道這時候應該把酒杯從嘴邊拿開,“最後一只。”

“哦天,利威爾先生,您要知道最後一只巨人是死在了法庭所下的判決書下才對。”比上一種人更令人厭惡的是不識臉色而大驚小怪且自以為是的家夥。

“如果法庭給我下了一打判決書,沒人動手,我還是能活著,而且——”避開他伸向我腰間的手,將掰彎的勺子扔在桌上,壓著怒氣,“艾倫耶格爾是人類,如果他還活著那麽就應該在這裏,然後——”擡起一手,用不耐的動作往被貴族小姐圍住的我的班員方向指去,“被你們的女兒親戚們沾上高級香水的味道,懷裏塞滿蕾絲扇子跟手帕,在剛剛成年就享受高檔的紅酒。”

向豬玀發火的我真是蠢貨。也許這些家夥的腦子還沒進化到分清讚賞與貶低,或是隱藏得太好,在就下來不斷給我灌下更多的酒。還沒完全恢覆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大量的酒精作用,我的意識開始混沌。

借口離場並推掉了三四個貴族用馬車送返的邀請,我擠出大廳往王宮的花園走去。坐在長椅上,仲夏微悶的夜風與發燙的皮膚接觸反倒使我覺得更加不適起來。扯扯領巾,卻因為加了飾品與綢帶的緣故打了個死結——但眼下再使我不耐,也比不上此時被一個人按著肩膀壓在椅背上更值得關註。

逆光下,他的眼睛就像夜行的野獸狩獵時的樣子,大面積的金色使瞳孔顯得小而發磣。我記得,是白天那個小鬼。

“你認識我嗎,兵長?”我還沒來得及發問,就被他問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不認識,我也沒興趣知道你是誰。”

“是麽?”驟然間他手上的勁加大,肩上未愈合的傷口與骨頭一起作疼,“那麽,能好好看著我的眼睛嗎?”

“小鬼,你搞什麽?!”掙紮著要起身卻被更重的力道壓撞在椅背上。

“果然不認識?”

獸性,突然襲來的負面情緒,一陣恍惚——記憶中這不是第一次,“”

“你……”這家夥到底是誰?——我想我的想法表現得太明顯了,他湊近我的耳邊低語著:“我是艾倫耶格爾啊,利威爾兵長。”

就像有什麽神經驟然繃緊,身體到達了極限,暈眩感如此強烈。

“果然您還是很討厭吧?金色的眼睛……怎麽辦啊?”餘光瞥見了——那家夥竟是苦笑著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著的了。”

“……是的,我很討厭。”沒來由的,他的金眼幾乎使我失去理智——直覺告訴我,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才對。

“海的話,在刑場的西方,只要一直走,就可以——”

席卷而來的疲憊甚至更像是為了消極地避開他的話語,我難耐地閉上了眼睛。

“只要一直走,一直走,那麽啊——”

“就能到達世界的盡頭——”

是這個如此令人厭倦的世界的——這是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當我醒來時,已經在我自己的房間裏了。靠著枕頭,因為飲酒的緣故頭很疼,畢竟我的酒量一直很糟糕。

“哎,利威爾,你去找哪家情人了?”韓吉轉著筆,一手拿著姑且可以稱為身體狀況單的東西,照舊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聽說你是被一個好孩子送回來的呢,這麽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魂被勾走了?沒魂的話可就不算強大了咯——餵,別這麽看著我,我可什麽都不知道。話說你總歸還沒有完全恢覆,我剛剛檢查了一下,機能運作速率很低而且你……很消沈?”

我沒有擡頭看她,因為突如其來地想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餵,韓吉。”不可置信的,我的手在顫抖,“艾倫耶格爾跟我是什麽關系?”

“啪。”餘光瞥見往床邊滾來的筆,碰到床腳驟然停下往回一動,晃了晃,逐漸靜止——氣氛陷入沈默。

有一瞬間我以為時間凝滯了,這種感覺不可思議卻又似曾相識——沒有理由。然而我撇頭看到她站在那裏,常年蓬亂的頭發遮掩了她的表情,直到她轉身不發一言地走出了門。

如果你都不知道誰又知道?——或許我隱約聽到了這樣的話。

心臟的跳動加快而沈重,甚至能感受到胸腔中的回響。張開雙手,顫抖的幅度愈來愈大而不可遏制,身體的每個感官都在叫囂,眼睛發疼,以至於視線模糊。

“哈啊……”如此真切的異樣感——從醒後一直存在,此刻卻明晰得不可言喻。

艾倫耶格爾是誰——直覺上,這並不該困擾我才對:他是我的部下,我的班員,我需要監視的人,他有著兩個青梅竹馬——他的事情可以使那個一向硬性的三笠阿克曼變得更像女人也可能適得其反,而阿明阿諾德通常充當腦力勞動者或更直接就是善後人。如果我發生什麽他似乎總會在一邊,盡管反過來的情況更多……

不,我搞錯了——在我的腦海中,我與艾倫耶格爾除正事外的交集一片空白——這些本應該存在的記憶消失了,但剛剛乍然間的所想卻意味著這一切實實在在的存在過——我的腦海與心臟在爭鬥著——再一次,唯一所想的,僅僅是:艾倫耶格爾是部下,監護者以及,他死了。

我的記憶變得茫然不堪,有什麽攪混了它。

思路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要害——心臟疼得想要被撕裂般。

我毫無抵抗地被突如其來的絕望包圍。

不記得了,艾倫耶格爾的樣貌。

明晰地察覺到,有關他的最後的記憶也在被蠶食殆盡——這真是莫大的悲哀,也許我將徹底忘了他。在那之前,我還有必然要做的。

“沒有?”這真是一個極為糟糕的回答。

“是的,艾倫小時的照片在巨人入侵The Wall Maria時就在火災中全部燒毀了,兵團證也在人類勝利日那天丟失,所以並沒有他的相片。”三笠阿克曼表情是落寞的但又有點欣慰地拽拽圍巾,“不過,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是我的財富。”

也許根據她的描述我能有點印象——懷著僥幸心理,頓生的嫉妒情愫感覺陌生而令人厭煩。“那麽,他讓你印象最深的是什麽?”我想我的問題一定很奇怪。

她楞了一下,然後像是笑了笑:“和您一樣,是艾倫的眼睛,綠色的,美好的。”

“棕發吧,畢竟不多見。”這是康尼的回答,“我也要養頭發了。”

“額,很多吧,不過還是該說他很向往海啊,比任何人都——說起這個,”阿明阿諾德合上書看著我,“他不是經常說要和您去看海來著?”

“有時會分我面包。”屬於薩莎布勞斯的意料之中的回答。

“明明像是很魯莽一天到晚喊著‘驅逐’的家夥,莫名地很可靠——跟您接觸之後穩重很多。”名為讓基爾希斯坦對馬有著特殊感情的家夥——盡管身為前輩他已經不用打掃馬廄了。

我找不到埃爾文,八成是去王城了,至於韓吉雖然不指望有什麽有用的信息但現在在哪個地方窩著做實驗想找她根本不可能。

沒抱多少希望,我還是想辦法找到艾倫耶格爾的檔案——沒有相片,只有大段的文字,而且總數實在不多,上面多數內容也只是我已經知曉的,例如監視巨人化什麽——眼看著翻到末尾瞥到“終身監禁”,我的眼角抽動,有些急躁地看下去,突如其來的抵觸心理,翻到下一頁。

“逃獄,由調查兵團韓吉佐耶分隊長帶回,考慮其潛在危險性,駁回‘終身監禁’審判決定,改為處以死刑。”

我找到了我所需要的盲點——韓吉騙了我,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至於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出乎意料,我很順利地找到了她。

“逃獄是事實,但是——”她推推眼鏡,對從前而言難得認真的表情這幾天我已經見到多次,“他可是為了回來找你啊。他問我你能不能醒過來,我只能說要看情況。當時你的狀態實在不能更糟糕,身上的傷完全沒有愈合,發炎化膿搞得我們手忙腳亂。‘如果我跟利威爾說話他能不能聽到?’為了讓他別耽擱時間早點回去,我回答他只有靈魂才能與靈魂對話。”

“後來我送他回去——我失策了,原以為及時送回去頂多受點處罰,但現在想來或許那時候把他藏起來或是把他送出墻外會更好,畢竟以巨人化在外頭生存對他而言很簡單。可是利威爾,有一點我沒有說謊。”她笑了笑,笑得有夠難看,“他臨行前,真的是笑著的——我就問一遍,你知道原因嗎?”

“不。”

“那就沒人會知道了——‘如果你不知道誰又知道?’第二遍,”她聳聳肩——看來之前並不是我的幻聽,“不過現在跟你說這些你也沒什麽感覺了吧——原本還擔心你會自責來著……”

“什麽?”

她沒有直接回答,繼續說下去:“艾倫他的屍體竟然跟巨人化時一樣散出蒸汽後消失,傳開來後平民有很多稱他為‘怪物’啊。還沒察覺嗎?你跟他的關系?”

“到底怎麽?”我覺得自己表現得像個蠢貨。

“你應該接上才對——一句話就夠了。”

“……”我的頭很疼,腦海深處有什麽在回響——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他對你直呼其名。”

模糊閃現一個家夥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臟抽痛,我聽到了自己說出的話,陌生而熟悉。

“他是人類。”

拋下一句,我離開了房間——或許我應該去找那個自稱是艾倫耶格爾的家夥,但直覺告訴我,我找不到他。

我聽到了韓吉的笑聲,那種不知是消極性質還是帶有其他感情色彩的。

之後,我辭去了士兵長的職位,由三笠阿克曼接任。

收拾東西時,找出了一堆書信跟留言條,談不上好看的字,卻很清楚地表明了這些都是來自艾倫耶格爾的。

埃爾文就站在門口,發線跟印象中相比又上移了一定距離。

“以後你要去哪裏?”

我並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找海,有個家夥告訴我在刑場的西邊,有海。”

“艾倫的心願?”

“不,我只是覺得那裏我非去不可。大概會有我要找的東西。”

“那還真是……”他頓了下,打量我幾下,“那麽,你的頭發不剪了再去?”

“剪了也會再長,之後我恐怕就剪不來了。”拽拽齊肩的頭發——如果埃爾文的發線下移一點這場景還真是完全相符,“我當初就是這個樣子進來的,這麽出去也沒有什麽不好。”

我看見韓吉就站在窗外不遠處,面前似乎是她剛剛挖出的一個土坑。又在進行什麽奇怪的實驗了吧?她手邊有一個似乎是剛從裏面拿出來的盒子,已經打開了——我沒能看清裏面都有什麽,但韓吉側過臉來往我這裏一瞥時奇怪甚至是悲愴的神色幾乎讓我一瞬間……心臟停了半拍。

——被我遺忘的那些事物中,究竟都有些什麽……

然而對於我來說,現在事情不管發展成什麽樣都無所謂了。

艾倫耶格爾死了,這就是事實。

人類仍將繼續走出墻內,巨人的恐慌,註定要留存極長的時間。

也許一切會再次發生,也許不會。

我們都將失去姓名,成為一個個統稱,存在於未來。或許是人類書中和口耳相傳的英雄,也會是巨人腦海中的敵人。

無論如何,當下,我們存在著——肩負著逝去者的名字。

前往終將被發現的地方,我只是早點踏向死亡——死在半路成為一地屍骨最後風化殆盡,也可能在抵達時跌入海中溺死。

成為一個笑話,悲劇,或是傳奇,都不是真正能與我心意相符的——但具體是什麽我自己都無法明了。

我們都是避世者,僅此而已。

“你是真的忘了艾倫嗎?”

“或許吧,至少我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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