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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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暄這一去,再回來,便已經是半夜了。

那日宮亂,皇上被俘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的,上京之中無人不知,大家都道最近世道要不太平了,天剛暗,家家戶戶都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仿佛只有在自己家裏,才能稍微有點安全感似的。

而紀渺渺現在雖然在自己親手買的宅子裏,心中卻很亂。

陸暄臨走前曾經交代過慎兒讓她照顧好她們家姑娘,然而她卻被整整三日的提心吊膽和不合眼照顧紀渺渺的疲憊壓垮,被紀渺渺打發到偏房去,不一會兒就沒了聲音,想必是睡熟了。

這三天除了她紀渺渺是睡過去的,其他人都過得並不安生。

陸暄要完成紀岳連交代給他的那些事,費盡心思藏匿紀渺渺和慎兒,不讓他們被官兵發現,除此之外還要參與現下已經以太子為核心的朝會——那日宮亂時他立有大功,這是他的機會,或許是一生中絕無僅有的機會,他決不能錯過。

他答應過的,要拾級而上,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擁有能保護紀渺渺的羽翼。

那些個向紀岳連討教的日夜並沒有白費,老將的經驗最為寶貴,尤其是像紀岳連這般篳路藍縷打下功業的老將,而紀岳連也並不吝於賜教,將自己畢生經驗凝成的精華都盡數交給了陸暄。

好在趕上了。

陸暄憑借宮亂之夜的大功和這些年日積月累的兵法知識,已然得了太子青眼,如今與曾經的太子陪讀趙拂羽一同,已是同輩之中太子最為青睞的兩人。

皇帝被俘,朝會無法召開,便由太子暫時領頭,每日召開回憶,與朝會同等規制,稱議事會。

從前趙拂羽對太子蕭璟的崇拜之情溢於言表,陸暄只覺得他表現得有點太狗腿了,嘴上不說什麽,心裏卻暗暗不屑,然而那夜之後,朝中無數大臣都方寸大亂,殿前失儀者大有人在,太子卻默默挑起了大梁,成了支撐大雍軍心的那根脊梁。

今日的議事會又持續到了天黑,兩天前,京中宵禁提前一個時辰,陸暄緊趕慢趕好歹在宵禁之前趕回了家——那個他和紀渺渺的小家。

這三天裏,他無數次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但每每只要想到了那裏還有那個被他放在心底的人在等他,他便覺得好像又有了咬咬牙挺過去的力氣。

想到這裏,他又回想起了今天臨走前少女對他說的話——不要參與營救老皇帝的事,原本他對她的話其實是半信半疑的,然而今天議事會上,太子竟然真的提了這事,說要派遣一隊人馬營救皇上,和紀渺渺說的如出一轍!

震驚之餘,陸暄謹記紀渺渺所言,即使現在正是他急於立功站穩腳跟的時候,也沒做出頭的那只鳥。

最後領了命的是羽林軍統領韓前,他是個老實人,因著點背景,沒花多少時間就爬到了如今這個位置,雖然在職時工作乏善可陳,卻也挑不出什麽錯處。

直到那晚,他被拿著護國軍兵符的紀漣唬住了,這才鑄成大錯,於是在議事會上,太子剛說起這事沒多久,只問有沒有人願意領兵前往,韓前就誠惶誠恐地“認領”了這個任務。

不知怎麽的,陸暄總有種感覺,好像如果韓前不當這個“替死鬼”,太子就會將這件事交到自己頭上。

陸暄孑然一身走在早就沒了人聲的街上,往日裏的那些熱鬧都仿佛鏡花水月,只要豊國皇子一次並不成功的襲擊便潰不成軍。

此時星夜寂寂,闃無人聲,天上散落著許多不知名的星星,灑下透明的幽光,讓人有種如在夢境中的虛幻感。

紀渺渺買的小院很隱蔽但同時也很難找,上京就那麽大,但陸暄七拐八拐,走了好一陣兒才到。

小院門口,阿錚抱著劍,鷹隼一樣的目光沖陸暄射過來,看見是他,便行了個禮,閃身讓開了大門。

陸暄也沒客氣,沖他點點頭便進屋了。

屋裏的燈已經滅了,陸暄本以為紀渺渺已經睡了,輕手輕腳地關了門,想著去看看紀渺渺,然後自己便去書房湊合一晚,卻聽到一聲:“是陸暄嗎?”

是紀渺渺的聲音。

陸暄沾了夜色中霧氣的外衣都沒來得及脫,便急急忙忙進了臥房,只看見紀渺渺只著一件中衣,被子蓋得老高,只露出一張白凈的小臉,一雙眼在黑夜中亮得嚇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怎麽了?”陸暄走過去做到床邊,關切地問,“可是哪裏不舒服?”

紀渺渺搖搖頭,細聲細氣地說:“我有點害怕,睡不著。”

陸暄親昵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安慰道:“不怕,我在呢。”

紀渺渺此時乖得簡直不像白天那個紀渺渺,像只被順好了毛的小貓,甚至乖巧地往旁邊挪了挪身子。

陸暄摸著她頭的手停了下來:“我……我去書房睡吧。”

“不行!”紀渺渺卻急急阻止,“慎兒睡在偏房了,這院子裏一共就三間房,書房裏又沒床,你怎麽睡?”

“我……”

“我很害怕,你不在,我睡不著覺。”紀渺渺見他又要拒絕,趕忙又補了一句。

她吃準了陸暄的性子,若是委屈了自己,他有千百種辦法告訴自己,沒關系,湊合湊合就過去了,可若是為了他在意的人,他確實不管怎樣都不允許對方受到傷害的。

果然,陸暄沒猶豫多久,便松了口:“……好吧,你等我一下。”

紀渺渺把自己挪到了靠墻的最裏面,身為來自現世的大學生,她在這方面的思想雖然也並不算多麽開放,可也總是不比陸暄那麽保守的,她想著,今日兩人剛剛才確認了對方的感情,陸暄會害羞也是正常的。

況且她方才並沒有說謊——她確實有些害怕。

即便是她自己親自看、親自買的房子,可是忽然換了個環境,總是不免會覺得不適應,況且她又剛遭逢大變——在她潛意識中,因為早知道原著劇情的緣故,其實早就做好了將軍府和紀岳連會有這麽一天的準備,甚至已經做好了自己身死然後任務失敗的思想準備,所以在今天醒來後,陸暄告訴她發生了什麽之後,她雖然崩潰了一會兒,但很快便走了出來。

尤其是在看了紀岳連那封信以後,不知怎麽的,她突然就釋然了。

說句不太好聽的,將軍府樹大招風,根源還是在於紀岳連自己不知收斂,這才找來皇帝忌憚。

在什麽位置便要承擔對應的責任、忍受對應的壓力,世間因果得失,不外如是。

可即便是這樣,她每每一閉上眼,就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仿佛又看到了陸暄那雙含著掙紮和痛苦的眼睛,好像只有陸暄在這裏,她才能稍微安心一點。

紀渺渺又等了好久,陸暄才磨磨唧唧地再次進了臥房,紀渺渺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他躺下,他才猶猶豫豫地上了床。

這間房本就是夫妻二人的臥室,這張床一人睡綽綽有餘,兩人躺著也不擠,如果註意些的話,連肢體接觸都不會有,陸暄卻渾身僵硬,躺得比棺材板還直。

“睡吧。”他說。

“睡不著,陪我說說話吧。”紀渺渺回答道,她知道陸暄一定也毫無睡意。

“好。”陸暄從善如流,很自然地挑起話頭,語氣卻有些僵硬,“說起來,你怎麽會想到要在這裏買一處院子?”

“還不是為了要躲著你。”紀渺渺在心裏說,但當然沒說出口,嘴上還是“很有耐心”地找借口道:“那時……就不知怎麽的,覺得是該在京中有處房產,以防萬一,或許,是女人的直覺吧?”

即便是這麽離譜的理由,陸暄也沒有質疑,但身體似乎漸漸習慣,慢慢放松了下來。

“你這兩天,累不累?我怎麽瞧著,好像瘦了?”紀渺渺扭頭看他的臉,沒忍住上手摸了摸,果然觸手就是嶙峋的骨頭,仿佛只包了層皮似的,險些硌著她。

摸完,才意識到這動作的暧昧,剛想盡量自然地收回手,卻被陸暄捉住了。

那人不僅捉住了她剛想收回去的手,還得寸進尺地用臉在上面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小狗:“不累,想著你,我就不累了。”

紀渺渺抽回手,用背對著陸暄,佯裝生氣道:“花言巧語。”

“對不起!”誰知道陸暄真急了,湊上來,雙臂環住她的腰身,“你別生氣,我不說了。”

“噗……”紀渺渺將身子扭過來,“逗你的。”

兩人面對著面,陸暄兩手環抱住紀渺渺,是個十分親密的姿勢。

他勾了勾唇:“你終於笑了。”

他這一笑,卻把紀渺渺笑紅了臉。

從前知道陸暄好看,卻總覺得他渾身死氣沈沈的,心事太重,很少有少年人該有的生機和活力。而他方才那一笑,襯著月光,只覺得仿佛枯木發了枝,萬物都逢春一般,整個人都迸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而這種光彩,是只對著她時才有的。

紀渺渺把臉埋在陸暄胸口,悶悶道:“睡吧。”

陸暄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問起關於紀渺渺如何知道太子準備營救皇帝的事,只說了句:“晚安。”

上京中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月光從雕花窗子外斜斜地照進來,投下一地花哨的影子,唯有漫天星河渺渺,守著兩人與一室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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