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兒雖然嘴上抱怨，化起妝來卻一點兒也不含糊，紀渺渺再看鏡子時，覺得說自己煥然一新也絕不誇張。

今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銀紋挑線紗裙，因著天冷，又披了件軟毛織錦披風，既暖和又不顯得臃腫，反而為她添了幾分輕靈。

慎兒則用她的妙手給紀渺渺綰了個簡單的髻子，又飾以芙蓉玉環和垂珠卻月釵，耳垂上則墜著羊脂色的水滴狀耳珰，簡單大方，優雅婉約。

而她為紀渺渺化的妝也與她今天的這一身裝扮相得益彰，既遮住了讓人看起來不精神的黑眼圈，又幫她往臉上添了些顏色，劍眉拉長斜飛入鬢，看著精神又不至太過像個男子，唇上一點口脂，成了冬日裏的一株嬌艷芙蓉。

而最出彩的還是那雙眼睛。

紀渺渺生了一雙若凝秋水的杏仁眼，往日裏她穿著打扮都較為樸素簡單，瞧著那雙眼睛便覺得清純可人，可今日她身著華服，瞧著便有些寡淡了。

於是慎兒為她在眼尾添了一抹紅，不消太多，只是微微向上一挑，便不僅為她臉上添了血色，還憑空生出幾分勾人的味道，與身上衣裙相得益彰。

“一雙小手倒是巧得很。”紀渺渺端詳著自己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沒忍住張口誇了一句。

“嘿嘿……”慎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是姑娘長得好，不然慎兒又天大的本領也沒用。”

天底下大概沒有哪個女子不愛聽別人說她漂亮的話，饒是紀渺渺也不禁在嘴角綻開笑意：“小嘴也挺甜的。”

宮宴的時間定在傍晚，紀渺渺午後便要動身。

此時年關將近，往年此時早該張燈結彩，但今年紀岳連即便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怕那些瓜田李下的流言蜚語，囑咐府中上下一切從簡，只置辦了最簡單的燈籠和窗花，年味兒一下就少了大半。

而這個時間，有些家室或者還有故鄉的仆從們都回家省親過年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家生子或者連自己家鄉都不知道在哪兒的，連氏被送去鄉下沒了之後就連紀漣也一下消停了許多，鮮少在府中作妖，平時熱鬧的將軍府竟顯得有些冷清。

像是一個不懷好意的隱喻。

紀渺渺上了馬車，直到到了街巷中，聽到馬車外面熙熙攘攘行人的聲音，紀渺渺才有種過年的實感。

太陽轉到了西邊的天上，馬車停在宮墻外面，不允許再往裏。

紀渺渺走出馬車，突然有些感慨，上次來到這個地方，還是兩年前被端貴妃不懷好意地召進宮去的那次，她記得那次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有一半是陸暄的功勞，而她出宮時，便看見那個少年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在馬車旁邊等她。

她逆著陽光擡頭，依稀又看到了那個身影，只不過比那時更挺拔、更堅韌。

——那是陸暄。

紀渺渺一下怔住了。

“陸暄？”她試探性地叫道。

“是我。”熟悉的清冽聲音傳來，清瘦的身影向前一步，替紀渺渺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餵，我一個大活人還站在這呢。”一道散漫的聲音從一旁傳來，紀渺渺這才看清原來陸暄身邊還有個趙拂羽。

“嘖嘖嘖。”他眼神意味深長地徘徊在紀渺渺和陸暄之間，“時候不早了，走吧。”

說完，便先行向宮中走去。

紀渺渺和陸暄則不遠不近地綴在他後面，宮中不許大聲喧嘩，他們便小聲交談著。

“你怎麽來了？”紀渺渺這話剛出口便覺得有些不妥，她那意思好像不希望陸暄來壞自己的好事似的，於是又接著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怎麽會來？”

陸暄用那雙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斜睨了她一眼不鹹不淡地說道：“來見識豊國皇子的容貌。”

紀渺渺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咳咳咳……你胡說什麽……”

陸暄似乎是又睨了她一眼，不知怎麽，紀渺渺突然覺得周身的溫度變低了。

“難道宮裏比外面涼快？”她有些奇怪地想。

天就是這麽聊死的，兩人一路上再沒說話，陸暄一直氣壓很低，紀渺渺本想著這是個刷好感度的好機會，可是想到自己如今的進展，又不合時宜地猶豫起來。

紀渺渺突然明白了自己前一天晚上的迷茫從何而來。

——她突然不確定自己現在還是不是想回家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陸暄冷著臉，紀渺渺不想自討沒趣，也沒跟他搭話，一路上東張西望欣賞宮裏的風景，心情反倒舒暢了些。

趙拂羽走在前面，起初是不想打擾他們二人，現在是被兩人之間的低氣壓逼得退避三舍。

他甚至想念起了總在紀渺渺身邊聒噪個不停的慎兒，只可惜家奴不得入宮，慎兒和阿錚都被留在宮外候著了。

好在幾人腳程並不慢，沒一會兒便到了。

太陽還未完全落下，集英殿中便已燈火通明，只是來客卻不喧鬧，都靜靜地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

紀渺渺一眼掃過去，竟然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陸瑾和陸瑜竟然也在席中。

兩人坐在一個白胡子老頭兒兩側，顯然那就是陸先永。

他們看到紀渺渺和陸暄之後也微微怔了一下，尤其是陸瑾，看到紀渺渺身旁的陸暄之後驚喜簡直溢於言表，險些就要坐不住了，卻被陸先永摁著肩膀重新坐了下去。

陸瑾陸瑜在是意外之喜，可是陸先永也在便讓紀渺渺的心情變得覆雜起來。

她不動聲色地貓了一眼陸暄，發現他表面看起來面色如常，但若在了解他的人看來，卻能很輕易地發現他表情的僵硬。

——他在慌張，甚至有些窘迫。

紀渺渺想也沒想便拉起他的手朝趙拂羽身邊的座位走去。

等到終於落了座，陸暄的臉色才恢覆如常，只是一直避免看向陸先永的位置。

紀渺渺在心中嘆了口氣。

親生父親在兒子一出生時便視他為自己一生中的汙點，諒誰也沒法輕易跨過這個坎兒。

她默默收回目光，又重新看向陸瑾和陸瑜。

平日裏無緣得見，而今日湊巧，她正好也有一事想問這兩人很久了。

隨著集英殿中人多了起來，氣氛也漸漸不似方才那麽冷清，許多熟稔的官員們坐在一起，便不免寒暄幾句，帶得整個大殿都熱絡起來。

而人都來齊之後，太子才與慕容冶一同姍姍來遲，最後才是皇帝。

紀渺渺從京中姑娘家嘴裏聽說慕容冶生了一副好容貌雖是假話，但慕容冶生得好看這事卻一點兒也不假。

而他的好看絕不是那種尋常男人肌肉虬結的剛強，也不是趙拂羽板正的少年氣，卻與陸暄有些相似。

豊國地處大雍之北，氣候比上京還寒冷些，因此豊國人冬季通常都身穿獸皮大氅禦寒，或許是習慣了，慕容冶今日也一樣。

應當是為了體現出對此次宴會的重視，慕容冶的大氅比尋常的還要雍容許多，竟讓他在那之下的身軀顯得有些單薄。

而他人生得極白，唇又極紅，雙眼細長，一笑便瞇成一條，讓人無法看透他的情緒，整個人竟有幾分妖冶。

雖然在某些地方不知怎麽的與陸暄有些相似，但他看起來比陸暄危險多了，若非事出有因，他會是紀渺渺最不想靠近的那種類型。

“咳咳……”身旁的陸暄突然咳嗽了幾聲，將紀渺渺的魂兒喚了回來。

她看向陸暄，只見此人右手握拳抵在唇邊，一邊咳嗽還一邊那餘光瞄她，恨不能把“欲蓋彌彰”四個大字寫在臉上。

意識到自己方才竟然盯著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男子看了那麽許久，饒是紀渺渺那種臉皮厚如城墻的也不禁有些臉熱，哪知道陸暄一見她還不好意思上了，不知打哪來的氣，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扭過頭去，只留下紀渺渺滿臉問號。

皇帝於高高的主座上落下屁/股，這宴會便算是開始了。

宮宴的禮節最為繁瑣，也最無聊，宴席之間你來我往的全是套話，不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姐又適婚了，就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也該娶妻了，本是為招待慕容冶而設的宴席瞬間變成“大人”們給自家小輩開的“相親角”。

紀岳連近日在朝中失了勢，旁人都對紀渺渺一行人避之不及，就連太子也只是遠遠地朝他們幾人舉杯示意便罷，紀渺渺倒也樂得清閑，只管埋頭吃飯，偶爾擡頭看看陸家兄弟和慕容冶的動向。

終於，陸瑾不知替陸先永飲了多少杯就，面色泛紅，已然開始有了醉意，這才終於起身離席了。

紀渺渺怎麽能放棄這個機會？

陸瑾剛走沒多久，她便也趁眾人不註意起身離開了。

出了集英殿，她才終於喘過一口氣來，殿中那種氣氛實在不適合她多待，即便陸瑾此時不出來，她也要出來透透氣，否則當真就要窒息了。

殿中人聲鼎沸，好像她剛走沒一會兒又上了歌舞節目，傳來陣陣絲竹聲，殿外卻闃無人聲。

紀渺渺向陸瑾離開的方向走去，有種漸漸遠離塵世喧囂的錯覺。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又悄然綴上了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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