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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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朗星稀,不見一絲烏雲,更襯得夜空開闊,令人心曠神怡。

陸瑾在集英殿中替父親擋了太多杯酒,一時醉意上頭,有些頭暈腦脹,便索性出來走走醒酒。

想著一會兒還要回去,他並沒有走太遠,只在集英殿附近的花園中逛了逛。

皇宮中的禦花園不比外面,一草一木都有人精心照料,只可惜閬苑仙葩也無法違逆自然規律,在這寒冬臘月裏一個花苞也無。

陸瑾吹了會兒冷風,正準備回去,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他素來警惕,先佯裝沒有發現,等人走近了,便一個回身將來人向他伸出的手臂扭到背後,剛想出聲詢問鬼鬼祟祟是何動機,卻聽見一聲嬌嗔。

“疼疼疼!陸大哥,是我!”

紀渺渺還以為陸瑾沒發現他,本想嚇他一跳,豈料卻被他搶了先。

陸瑾大吃一驚:“弟妹,怎麽是你?怎麽不在殿中,出來做什麽?”

“嗐,那殿中實在太悶,左右也沒什麽人搭理我,這不就出來透透氣嗎,哪知道還能遇見大哥,這不剛想嚇嚇大哥,反倒自己被嚇了一跳。”紀渺渺打著哈哈說道,她總不能說自己是跟著陸瑾來的,便隨口編了幾句,末尾又提到陸瑾剛剛動手的事,想來他這種君子聽了這話,定然不好意思再接著這茬說了。

果然,陸瑾眼神心虛地左右游移,就是不落在紀渺渺身上:“方才真是抱歉,是大哥沒看清,弟妹沒受傷吧?”

紀渺渺擺擺手:“小事小事,不知大哥這兩年過得可好?”

“好不好的,反正都是一個樣,每日不是讀書寫字,便是練武修身,再就是聽爹教誨日後如何入朝為官……不提也罷,弟妹和阿暄呢?兩年前清風寨那一遭,光是聽著我便覺得驚心動魄,弟妹也算是巾幗不讓須眉了。”

紀渺渺訕訕笑了兩聲,她誤打誤撞被清風寨的寨眾抓回去,又誤打誤撞碰見個一心想報效朝廷的頭兒,最後誤打誤撞替皇帝鏟除了個心頭大患,雖說起因是她,但其中發揮最重大的作用的還是紀岳連和陸暄才是,聽陸瑾這麽一說,反倒仿佛是她一身孤勇闖進敵營,憑借忠肝義膽說服敵首投誠了一般。

也不知是坊間的風言風語,還是陸瑾為了彌補剛剛自己對她動手的愧疚之情才添油加醋說成這樣的。

兩人又話了幾句家常,大都是陸瑾在關心陸暄的近況,紀渺渺也一一答了,陸瑾聽聞陸暄沒受欺負,還讀上了書,不由心情大好。

紀渺渺看時機差不多了,便裝作突然想起來這事一般問道:“對了大哥,不知陸府可曾有位叫做範慶源*的管家?”

“範管家?”提到這個名字時,饒是像陸瑾這般知禮明儀的世家公子,都沒忍住皺起了眉頭,露出幾分嫌惡的神色,“弟妹問他做什麽?”

紀渺渺怎麽可能說自己在夢裏見過陸暄的過去,而這個叫範慶源的對陸暄和錦瑤做過過分的事情,自己想向他打聽打聽這人還活著嗎。

她隨口胡謅道:“沒什麽,只是從市井中聽人說這位範管家似乎十分能幹,所以想讓我將軍府的管家也向他取取經來著,看大哥神色,怎麽了嗎?”

陸瑾搖搖頭:“雖然不知弟妹是從哪兒聽來的這些傳言,但我必須要告訴你,這人與你說的完全不同,絕對不是什麽能幹的管家,而且,他已經死了。”

“死了?”這次紀渺渺的驚訝倒不是裝的,“什麽時候死的,怎麽死的?”

“仿佛有四五年了吧……”陸瑾嘆了口氣,“我本不願在人死後仍語人是非,但這範慶源實在可惡,借管家之位私吞我陸府家產也就罷了,竟還拋妻棄子,還動了殺妻的念頭!若非他跳井自殺,將偽造的賬本留在房中,我陸府眾人說不定至今都還被他蒙在鼓裏!”

“自殺?”紀渺渺輕輕重覆了一遍,迅速找到了這其中的漏洞。

範慶源如果真的是陸瑾口中說的那種毫無道德底線人,必定自私到了極點,萬事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又怎麽可能自殺呢?

而那時,陸暄還在陸府中……

想到這裏,紀渺渺不禁打了個寒戰。

“怎麽了?”陸瑾看出她的不對勁,還以為自己方才真的弄傷了她,關切地問道,“可是身體不適?”

紀渺渺搖了搖頭:“無事,只是有點冷了。大哥先出來的便先回去吧,我們二人一同回去難免遭人閑話。”

她並不打算告訴陸瑾她的猜測,對陸瑾這種人來說,交淺言深是大忌,想必說了也不會相信她。

陸瑾躊躇了一下,或許是看紀渺渺臉色不好,想讓她先回去,但是見她沒有理她的意思,便說了句:“天寒夜重,弟妹獨自深夜在此終歸不妥,還是早點回去席間吧。”

之後便先行回去了。

他走之後,紀渺渺才終於能靜下心來想範慶源的事,說靜下心,但她腦子裏其實已經亂成了一團。

四五年前……

那時候陸暄也只是十六歲左右的年紀,若真是他,紀渺渺實在無法想象,他看起來那樣幹凈的一個人,難道十六歲的時候便已經殺過人了?

雖說範慶源確實也不是個人,若她是陸暄的話,對範慶源的恨一定只比他多不比他少,可是……

方才陸瑾說到範慶源是自殺的時候語氣非常篤定,顯然絲毫沒有懷疑過他殺的可能性,更別說懷疑這個曾經與他有不小的過節的陸家私生子。

還有,陸瑾話中還提到了一件關鍵的證物——偽造的賬本。

可是諸如賬本是如何被發現的、如何知道賬本是偽造的、又是如何得知賬本是範慶源偽造的等等這些細節陸瑾雖然沒有透露,但不知怎麽的,紀渺渺有種微妙的直覺,這些事如此巧合地湊到一起,一定不是範慶源畏罪自殺並且還在投井之前突然良心發現把自己的罪證都給大家準備好。

那麽,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

有人在操控這件事。

而這個人很肯就是陸暄。

想到這裏,紀渺渺不寒而栗。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便能將一條人命從這個世界上悄無聲息地抹去,不僅做得滴水不漏,還成功地讓眾人將矛頭轉向了死者——雖然他確實死有餘辜。

那當這個少年長到二十一歲呢?

將一國大將軍推向抄家的慘劇,會不會對他而言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你在幹嘛?”

“啊!”紀渺渺正想得渾身發毛,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後響起,她嚇得叫出了聲,卻立刻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噓——這麽大反應,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那人的氣息有些急,也很灼熱,噴在紀渺渺的脖頸上,讓她渾身都麻麻的。

而他的聲音,紀渺渺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正是她方才想著的陸暄,而此時他捂著自己的嘴,從後面環過來,就像一個擁抱。

可她卻不覺得溫暖,只覺得冷。

陸暄很快便意識到了,自己懷中的人似乎在微微發著抖,以他這些年對紀渺渺的了解,一下子便看出來,她這不是凍得,而是在害怕。

他的心沈了沈,輕輕放開了紀渺渺,問道:“方才大哥與你說了什麽?”

面前的少女在他放開她的瞬間便向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而這個動作像是一把又冷又硬的匕首一般狠狠捅在了陸暄的心上。

她胸膛起伏不定,良久才勉強平覆了些,並沒有回答他方才的問題,而是單刀直入地問:“我問你,範慶源是不是你殺的?”

陸暄甫一聽到這個名字,先是驚訝得眼睛都睜大了,接著皺著眉頭問道:“你如何知道這個人?”

他說話時情緒有些激動,沒忍住向前傾了傾身子,這完全是無意識的動作,也並沒有什麽攻擊性,紀渺渺卻立刻向後退了半步。

陸暄見著她的動作,楞在了原地,良久,向後又退了一步,才回答道:“是我殺的,你猜到了?”

紀渺渺沒回答他。

陸暄則低下頭,看不清神情,許久,他才再次開了口,只是這次,聲音中幾乎帶上了哭腔:“可是我又有什麽辦法……”

他說:“我有什麽辦法呢?生於底層的人便命賤,做什麽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只能受他人擺布,我若不殺了他,他便要將我娘送去做……做……”

那個字卡在他唇齒間始終吐不出來,紀渺渺看他的嘴型卻明白了。

富貴人家老爺們的妾們若是不受寵了,或者很多像錦瑤一般根本就是春風一夜卻被養在府中的,很多這種管事的若是心思不幹凈,便會把這些人賣出去做妓。

反正老爺不關心,也沒人敢定他們的罪。

紀渺渺楞楞地看著地上,幾滴水從陸暄臉上滑落下來摔在地上,暈開一灘水漬。

鬼使神差一般,方才那些害怕、惶恐之類的情緒全都不見了,紀渺渺伸手拽了拽陸暄的袖子:“對不起……”

她話音剛落,便被陸暄一把拽進懷裏。

他這次的懷抱,雖然被夜色浸得微微有些涼意,卻讓紀渺渺覺得很安心。

紀渺渺溫柔地摸了摸陸暄的頭,頸側漸漸變得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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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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