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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妖族之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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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妖族之道(3)

——你不是樓連,甚至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人類”。

在只有兩個“人”的地方,空間廣袤無垠,除卻紫色只是一片蒼茫的白。

他垂著頭,倒映在瞳孔中的是幽曳的紫花,每一朵都長得一樣。

“所以還在等什麽呢。”

“——閉嘴。”

“為了妖族,也為了你自身,就把主導權交給我吧。”

“——我讓你閉嘴!!”

低沈若蠱惑的聲音自腦海中響起,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抓住了什麽冷硬的物體。

“這就對了。”

煌月勾起唇角,也伸出一只手,枯瘦指尖攥著刀鋒,抵在自己胸前:“我雖未飛升,卻也遭過雷劫,能算半個神佛。而以我的血祭滿七日,便足以撼動六道界門——並非先前小豹子開的那般小兒科老鼠洞,而是真正的撕開結界。”

“然後呢。”樓連夢囈般道。

“然後人間道與修羅道將會合並,”煌月看著樓連,語氣輕輕的,雙目卻不知何時已經赤紅,語氣認真又瘋狂,“屆時大家都是怪物,大家就也都不是怪物了,妖族、人族,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將相互扶持,相互需要。就像你與我,沒有我的尾巴你就不會出現,而沒有你的身軀我也將消亡於歲月的長河中。”

“只有被需要才會被尊重,顛覆當前,我想,人族和妖族定然會彼此珍惜。”

說著,他愈發用力,刀尖刺入胸口幾分——卻又被用力停住。

煌月的臉色陰沈下來。

“……哪怕原來的靈魂已經離開,對我來說,我就是樓連,我也只能是樓連。”

他低著頭,抓住匕首的手卻愈發堅定,“人也好,貓也好,它們都組成了我,並被冠以‘連’的名。”

“行,隨便怎樣認為,請你快點——”煌月終於不耐煩了,“你到底在婆媽什麽?又不是要你的命,現實中這也只是放一點血而已!”

樓連忽然問道:“你的心願是什麽?”

“什麽……”

於是他又很大聲地重覆了一遍,聲音甚至蓋過煌月:“除卻身負妖族不得已為之的‘使命’,煌月,你自身的願望是什麽?”

“……”

願望?

煌月定定地看著面前垂著腦袋的人。

發旋是同自己不同的深灰色,昔日那個軟綿綿的人類小崽子如今已經長得很大,吼起來時的氣勢竟與幾千年前那個赫連家老頭子極為相似。

只是這問的是什麽東西。

他的願望?

……他哪有什麽願望。

那人卻擡起頭,如出一轍的碧色眸子不知何時已含著水汽,有種玻璃珠的質感,顯得驚人的亮。

“——炎月,你的願望,是不是死亡本身?”

攥著刀刃的手驟然松了一瞬。

樓連敏銳地察覺到手上拉扯的力道忽然變小,又欲蓋彌彰地變回原樣,他知曉自己猜對幾分,更覺難過:“你殺了花妖涉江,卻也因她最後一句而畫地為牢,此後餘生為妖族賣命,偏偏尾巴又給予了你漫長的生命……”

“所以你渴望一個解脫。”他肯定地下了決斷,“如果我這一刀刺下去,我雖然不會死去,但你會消失,對嗎?”

一滴血珠順著煌月蒼白指根落下,砸上紫花蕊心,卻如墨入了江,頃刻間遍地血色。

不待細看這變故,那雙持刀鋒的手便顫抖起來,樓連看準時機,將匕首奪回來,用力扔開

疾馳而去的刀鋒乍然泛出強光,如同破開虛空,將這個意識海劃得支離破碎。

遍地的紫色花海沿著刀鋒的軌跡雕零,又綻出血色的瓣,如同傳說中的彼岸之花。

天色變得灰暗,仿佛混沌初開。

待強光過去,樓連驚訝地發現先前的煌月不知去了哪裏,而眼前只有一個灰發、梳著古人總角發辮的……小孩。

不過小孩有著一雙貓耳朵,一副綠眼睛。

在遍地刺眼的紅花中,小孩顯得樸素又灰暗。

樓連肯定地說:“炎月。”

——這正是最初的,還沒有經歷過腥風血雨、與赫連伽玥生活在一起時的小煌月。

彼時赫連伽玥不知道煌月有名字,於是自己給他取了一個,就叫作“炎月”。

煌月……炎月撇撇嘴,撥弄起自己純金色的尾巴:“這是我最本源的意識了,你竟然能進到這裏,真是個怪物。”

聲音奶聲奶氣的,還是只小貓兒。

樓連驚奇地戳了戳炎月臉蛋,外形變了竟然性格也變了,乖乖軟軟的,簡直奇妙。

炎月不悅地甩開那只手:“別戳,我比你大幾千歲!這裏你呆不久,很快這條尾巴的力量也要耗盡了。”

再次面臨現實,樓連的面色覆雜起來:“炎月……”

矮小的炎月仰起頭,目光純凈而真摯,說出的話卻是

“我的願望,只有你能完成。你能完成嗎?”

樓連閉了閉眼睛:“炎月,我知道勸的話你都不會聽的,但……”

“沒有‘但是’!”炎月像個真正的小孩一樣發起了脾氣,“我活得夠久了,不想再努力了!你才活了多久?自然不會理解這種看不到希望的絕望。”

“看不到希望啊,”樓連喃喃念著,“你的希望又是什麽?”

“回到當年那個小村子,永遠不出去,不認識那些人,沒有後來那些無可挽回。”

樓連皺眉:“這是妄想。”

炎月默了默,自嘲道:“是啊,傷害過我的已經投胎幾世,被我摧毀的同樣留不下痕跡,只有我被遺落時光之外,如今知道這一切的,也只有你而已。而將你我相連的,卻偏偏是命運回饋我的罪孽與詛咒——那本是最不該留存至今的東西。”

“不是。”樓連說。

“什麽不是?”

“連接你我的,不是罪孽和詛咒,”樓連伸出手,想拉住眼前的小孩,卻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也變成了孩童模樣,兩人像是鏡面一般,都變小了。

他了然地笑了笑,輕輕拉住對方的手,換了稱呼:“煌月,我是因你而誕生的,而能誕生一個生命的東西,絕不會是‘詛咒’或者‘罪孽’之類。”

“……”

小炎月眼睛微微瞪大,一動不動——他被一副溫熱的軀體抱住了。

“在時間之外,你以責任回饋詛咒,你以呼吸回贈命運。”

“在面對詛咒、罪責、死亡,你只是沈靜以立,所以你才能擁有這些尾巴,你才能變成妖族唯一的巨人。”

懷裏的觸感很熱,樓連回憶起了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個擁抱,或許是因體型的關系,此刻更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你回報了我的家人,而‘我’被你賦予了新生。‘希望’……如果說希望,這就是最真實的希望。”

小炎月僵了很久:“這不是希望,你就像是我最美好的夢,卻不屬於我本身……”

“所以,我想要幫你。”

“……”

樓連說:“煌月,你想過為什麽我也會有八條尾巴嗎?這些尾巴可是我自己一條一條修來的。”

炎月搖頭。

見炎月身體松懈下來,樓連松開對方,聲音柔和:“回答你最開始的問題,我當然會繼承‘你’,卻不是繼承你的兩道合並計劃,而是你最初的目的——飛升。”

炎月看著他。

樓連露出回憶之色:“我遇到過一位貓仙。”

“那個叫‘橘花’的?我記得他說過‘妖族不修福報,沒有來生’。”

“是,但他還說過,是因為我才成了仙,所以不得不來報恩。而我做過的,僅僅是餵了它幾次貓糧,並祝他往後幸福,活得久一些。”

樓連看著兩人的金色尾巴,它們此刻不可控地相互靠近,“與你的殺戮道不同,此後,我每幫助過一個人完成心願,便會多長出一條尾巴,除了第九條無法做到——因為每到第八條尾巴時,長一條新的,會落下一條舊的。”

炎月若有所思:“倒是我從未試過之路。”

說著他蹙起眉宇,似是在認真思索。

樓連冷不丁放下炸彈:“我懷孕了。”

“……”

“不好意思,”小炎月眨了眨眼睛,“你說什麽?”

樓連下意識摸向肚子,然而孩童模樣的意識體當然不會有熟悉的鼓肚皮:“不是人類,是一只小貓,快要來到這個世界了。”

炎月的表情已經不能用一個“震驚”來形容。

“……你沒在開玩笑吧。”他說。

樓連搖頭:“說實話,在今天為止我一直很害怕,覺得這孩子是個怪物,否則怎麽可能到我的肚子裏來?但現在想想我自己的身世,好像也沒那麽奇怪了。”

炎月的表情木木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裂開:“妖族無法像人類一樣懷孕生子,沒有魂魄能投我們的胎。”

樓連淡笑道:“照你先前所說,我也不是通過‘投胎’來的。”

“在這之前,還從沒有妖族孕育過後代。”

“現在有了。”

“……”

漫長的寂靜。

很久之後,炎月感慨道:“在這之前,我的願望是大鬧一場,不得善終……就像他一樣。”

樓連:“‘他’?”

炎月卻搖了搖頭,終於露出了一個符合這具身體年齡的笑意,那是一個非常純凈的笑容:“但是現在,我好像真的看到了‘希望’。”

樓連眨了眨眼睛:“那你現在的願望是什麽?”

炎月輕輕地重覆:“我現在的願望……”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灰暗的天空乍然響過一道驚雷,樓連忽然覺得身子很輕,像一片羽毛一般,能輕易飄起來。

蒼穹被破開一個窟窿,天光漏入這片荒原。

與此同時,大地在龜裂,彼岸花在雕零,焦紅如枯火般墜下奈落之底。

——仿佛敲響了某個倒計時。

驚變下,樓連下意識抓住了炎月——卻被後者推開。

反作用力下,他輕飄飄飛了起來,被推向天際。

“連連,”炎月靜靜地站在那裏,似乎什麽都沒看見,又似乎什麽都不再放入眼中,他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裏,一如這千年以來的姿態,“這些年來我時常在想,你是真實的嗎?還是只屬於我的一場大夢,醒了以後什麽都不覆存在?可你漸漸長大,與我相同的開局,卻能一步步走向另一個結局。”

“……原來,我才是那場大夢,彌留了千年的殘夢。而夢,不應該影響現實。”

他笑了笑:“雖然厭惡你,但只有我知道,你是從怪物中誕生的奇跡,你才是希望本身。”

大地的龜裂終於到了他足底。

而他只是晃了晃尾巴,看著那道飛向天光的身影,順從地放松身體,墜落深淵,閉上眼睛。

“連連,能輕易改變的願望就不叫願望,而我堅持千年的執念更無法放下。只是如今,我也算有了一個更大的願望……”

他輕輕許下曾經怎麽也無法宣之於口的話。

無限的下落終於快要到盡頭,陷入熟悉的黑暗前,煌月最後擡了一下眼皮,“奈落之底,我會為你祈禱。”

意識不可控地飄向表層時,樓連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不斷墜落的靈魂。

縹緲又虛幻。

——千年始終如一,屹然佇立人間的靈魂。

這是真實的嗎?還是夢境?

這是虛無的嗎?還是真理?

他對這世間還懷有愛嗎?

還是已經徹底斷了羈絆?

哐當。

樓連睜開眼睛。

匕首再次落在地上,他隨意一揮手,那匕首便直直飛了出去,成功讓老槐樹閉上了嘴。

“雖然不認可你的做法,但我會繼承你的一切,包括詛咒和責任,罪孽與責罰。”他看著天際,現實的天空此刻也是烏雲滾滾,仿佛孕育著驚天的災難,“妖族也好,人類也好,修羅也好,天人也好,都沒有什麽分別,我們都得活著。”

“妖族不能飛升?”

電閃雷鳴中,一只比老虎還大的貍花貓出現在界石前,八條粗大的尾巴同時豎起,中心一條尾巴散發出耀眼的金光

“天地不仁,同為眾生,憑什麽不能飛升?要麽是路走的不對,要麽就是無需飛升!”

這一幕與在夢中所見、當年戰場上煌月抵抗雷劫的場景何曾相似,不同的卻是朝天嘶吼之人的目光,樓連的眼中沒有怨懟,只有無畏和篤定

他也質疑佛祖,也質問上天,問的卻不是為何待妖族不公,而是為何要涇渭分明劃分生靈之別。

眼看著雷雲翻滾的愈來愈厲害,樓連正渾身炸起毛、想迎接之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句話:“小貓咪,這不是飛升的劫雷,而是誅惡的天譴……不是對你,是你身體裏藏著的另一道魂魄。”

樓連一怔。

有什麽東西破空而來,在雷電威壓下,樓連躲閃不及——電光火石間,他只覺頸側忽然一痛,有什麽溫熱的東西便濺射而出,被風力帶向界石。

……血!

他第一時間看向那塊巨大的石頭,此刻石頭上竟有了詭譎的紋路,正發著瑩瑩綠光。不算多的血濺在紋路凹槽上,如同無火***般,冒起了煙。

天空中的雷電本是要落下,隨著這一變故竟也好似一頓,重新醞釀起更恐怖的存在。

結界破了,在這恐怖的天色下,修羅魔物一時間竟也竄出的不多。

卻見從黑霧中緩緩走出一人,白發青瞳額生角,完全不受黑霧影響:“不必害怕,你至情至性,看得通透,又集妖族氣運,自然能夠飛升,改變妖族命運。但那道魂魄曾犯下大罪,挑動兩族戰爭,該付出代價。”

樓連轉過身,吐出三個字:“葉老板。”

葉燁招手:“你好。”

“……”

與葉燁同時出現的,還有被捆成粽子的阿銀和木鬼,以及先前出現過又退場地小妖們。

妖族的目光都是不可置信和驚恐,他們不明白拯救他們至今的阿修羅王為何忽然反水。等看到了原形的樓連,又像是看到救世主般,恨不得當場跪下求救。

葉燁對樓連無辜一笑:“過往是我誤解,一直當你們是同一個人,所以下過幾次手……我要向你說一聲抱歉。”

樓連無視了那群妖族,道:“你從一開始就認出來了,聯系那個打空氣針的是你,唆使袁菲菲殺我的也是你,那次去找橘花遇見你,若不是……若不是秦先生來了,你是不是也想下手?”

葉燁點頭,感慨道:“也還好沒得逞,雖然是個反派,但我不想太傷及無辜,你跟他不同,還是很可愛的。”

樓連瞇起眼睛:“你是阿修羅,且級別不低。”

“是啊,托他的福,千年過去混了個小阿修羅王。”

葉燁聳肩,“或許該自我介紹一下,葉是我本來的姓,而被赫連家收養後,老頭子給我賜名浮羅。”

樓連目光一縮。

……赫連浮羅。

“你竟還敢出現在我眼前。”他下意識道。

“‘還敢’?”浮羅的面孔頃刻冷肅下來,“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炎月是我的孩子,是我鍛造的刀,也是我一生失敗的根本,我為什麽不能出現?我親手創造出的惡魔,蔑視人類制造殺伐的兵器,我為何不能再親自毀去?!”

樓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個人渾然不覺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比作‘刀’有哪裏不對。

浮羅繼續道:“我在修羅道千年,本以為前塵往事早就磨滅殆盡,妖族也早就消失在了歷史之中,直到阿銀出現在我眼前。於是我順水推舟,按他說的,將‘欲天’散往人間,再看看這群妖怪到底發展到了什麽地步……誰知還是與從前一樣,甚至更加愚蠢。遠不如我的小橘。”

樓連抿了抿唇,剛想說什麽,忽覺肚腹一痛,沈甸甸的肚皮有點發硬。

“……”

樓連的爪子用力磨了磨平臺石,低聲質問:“你不是人類至上主義嗎?又為什麽要將欲天帶往人間,分明這才是更恐怖的惡魔!”

浮羅淡然道:“因為我相信人類。而且,我追求的不是全體人族至上,而是人族的絕對統治。比起這個,你更該擔心一下自己,如果不趁早舍棄那個災星,你也會被雷一起劈死。”

“我不會放棄煌月。”樓連齜牙,“沒有煌月就不會有我,而我是他的傳承——如果煌月的罪孽已經‘上達天聽’,那麽我也背負著相同的罪。”

浮羅一怔,隨即仿佛無奈至極地搖頭:“……好吧,看來你也是愚蠢之人。可惜了,你這樣不止辜負了我的憐惜,也辜負了他的期待。”

說著,他微微側了側頭,意味深長道,“你說是嗎,秦先生?”

樓連呼吸一窒,僵硬地轉過目光

只見從某個角落裏,再次走出了一個人。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面容,卻不熟悉的表情。

那是一種淡漠的,仿佛什麽都不曾落入眼中的“俯瞰”。

作者有話要說:辣雞存稿箱是不是又壞了,設定的9點他怎麽不放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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