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在鏡子外面看到鐘離的時候，一時間沒註意表情管理，又想笑又想皺眉的結果就是他的臉開始抽筋了。

鏡子裏的鐘離五官神情與師父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可是要說他就是鐘離，白澤也不是很能相信。

原因無他，鏡子裏的鐘離看起來也不過七八歲的樣子，小小的一個孩子被裹在銀白色的披風下面，寬大的兜帽罩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半截精巧的下頜。

鐘離擡手把兜帽取下來，整張臉白皙如冰，看見鐘離的表情出現在一個稚嫩的孩子臉上，白澤真的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鐘離看見白澤之後嘆了口氣，“我當時要你跟好我，你怎麽就走丟了呢？走丟了之後，又幹嘛自己一個人亂走呢？”

小白澤低著頭沒說話。

“這次出來，除了闖禍受傷之外，可做了什麽其他的事情？”鐘離嫌棄地順了順小白澤結結巴巴的頭發。

“師父。”小白澤有些委屈地看向鐘離。

“那就是沒有了。”鐘離一看就明白了。

“……”白澤突然覺得這個孩子搞不好真的就是鐘離，這個說話方式，還有白澤小時候做錯了事之後的道歉場景一模一樣。

“不過我找到了新朋友啊！”小白澤笑了起來，他往後一指，想讓鐘離看看他的新朋友，可是鐘離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的時候，那裏空空如也，僅有一抹淡淡的影子在燭火下輕輕晃動。

“你的朋友就是那個影子嗎？”鐘離本意只是想要調侃一下小白澤，誰知道他真的認真地點了點頭。

“師父，你怎麽知道我叫他影子啊？”小白澤微微睜大了眼睛。

鐘離突然覺得小白澤搞不好真的太孤單了。

鐘離自己生於北地，天生的天地聖物，從來就沒有感受過何為孤獨，對於這種陌生的情緒，他只聽說過，但從來沒感受過。

“那你還願意回去嗎？”鐘離輕輕問道。

“願意啊！”小白澤毫不猶豫回答道，“北地很好，師父也很好，北地的冰魚很好吃，我為什麽不回去？”

鐘離一時間沒有想到白澤的回家理由如此單純，微微一梗，“……”

“我能帶我的朋友一起回去嗎？”小白澤擡頭問道。

“他會跟著你一起回去的。”鐘離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他想告訴小白澤他所謂的“朋友”不過是他臆想出來的玩意兒，不過他又突然想到窫寙以前和他一起逗孩子的時候，窫寙的孩子還始終堅信水裏的倒影是他未來的伴侶呢，不是後來也知道自己當初有多無知嗎？

鐘離相信自己的徒弟不會比窫寙家的傻兒子更傻的。

影子真的就和小白澤一起回北地了。

“這也太扯了，”白澤不滿地嘖了一聲，“為什麽只有白澤他一個人看得見啊？”他頓住了，“我也看得到他啊——”

“這是怎麽回事？”白澤焦躁地走來走去，“我不管你是什麽鬼鏡子，你把我關在這裏給我放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意思啊？你趕緊把我放了，我還得回去找——”對啊，找誰啊？白澤的話在這裏戛然而止，他猛然發覺自己的記憶出了點問題，很多東西好像是繪在草紙上的畫，在這裏被水沾濕就淡漠了下去，暈成了一團墨漬。

一股濃重的恐懼向他襲來，白澤抱住了腦袋，竭力想鎮定下來，半晌，他清了清嗓子，“是不是等我看完了這些東西，你就會放我回去了？”

鏡子依然沈默著，畫面上的人物旋轉變換，一切像是真實的，又像是虛幻的，白澤靠著鏡子坐了下去。

而這個時候，北地還沒有人知道影子的存在。

影子在被小白澤安置在最溫暖的窫寙山下，暖和的東風總是最先經過窫寙山，那裏有著濃郁的霧氣和淡綠的樹林。

小白澤發現影子像是一個初入人世的異類，他和其他事物總是格格不入，所以小白澤不自覺地會擠出時間來和影子一起玩，他教他說話，教他法術。

而鐘離，他在這個時候剛好到了快要渡雷劫的時候，所以他很放心地把小白澤托付給了窫寙，然後就閉關去了。

後來鐘離不止一次地後悔過這個決定，他每次看到白澤都會不自覺地想如果自己當初能多問白澤一句，或者不管那些不痛不癢的雷劫的話，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但是歷史已然發生，並且被鏡子毫無偏頗，清楚客觀地展現出來。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天氣不錯，隱約有喜鵲在叫，小白澤和影子並排坐在山崖上，“哎，你聽見喜鵲叫沒？”

“喜鵲？”影子學著小白澤的樣子把兩條腿擱在了山崖外，扭頭疑惑地看向白澤。

“對啊，是一種小小的，黑白相間的鳥，”小白澤開心道，“都說聽見了喜鵲叫聲的人在這一天裏都會特別幸運呢。”

“真的嗎？”影子的腰間掛著那面鏡子，所以白澤的視角下只能看見一晃一晃的天空。

“對啊，”小白澤笑著說道，然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你在這裏等等。”

“嗯？”影子不明白他的意思，就要跟著他一起站起來，被白澤壓下去了。

“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白澤靈活地站了起來，甩著腳丫子往外跑，圓潤白皙的腳趾上沾著青苔的淡綠色汁液，影子看著小白澤的腳的視線突然就凝住了。

一股燥熱沒來由地湧上頭頂，影子略顯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小白澤啪啪地跑遠了，他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叫道，“不許跟著我，聽到沒有！”

影子嘴角翹了翹，然後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下去了。

天上的雲一會兒聚在一起，一會兒又各自散開，就像世間的因果。

影子叼著一根草葉笑了笑，他突然覺得如果以後就這樣一直留在這傻小子身邊也不錯。

微風吹拂，影子閉上了眼睛，他漸漸沈入夢鄉……然後在一片黑暗中，影子的心沒來由突然一慌，他立刻睜開眼睛，雪亮的目光看著遠處。

怎麽回事？

他摸著自己的胸口，他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這種不安讓他沒有辦法集中思維去推導計算，他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情緒——恐懼。

本能促使他奔跑起來，他在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想到了一個人，白澤。

他立刻掐算白澤的位置，可是越到這個時候，他的手指竟然顫抖到根本掐不住。

影子咬了咬牙，他從腰間取下了鏡子，“告訴我，白澤在哪裏？”他這時候的聲音奇異而遠古，仿佛是時間的另一端飄來的吟唱聲音。

鏡面上好像起了霧，然後霧氣散開，影子在鏡子裏看見了白澤的身影，他正拿著一串深紅色糖葫蘆往這邊走，神情輕快而得意。

影子稍微松了一口氣，他正要掐訣，打算縮地成寸直接來到白澤身邊。

就在這個時候，鏡子的畫面裏出現一個少年，他慌不擇路地跑近白澤，而他身後是一個黑衣人舉起的大刀，刀鋒閃著冷冷的光芒，眼看著黑衣人手裏的刀就要砍下去了，少年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巨大的潛力——他毫不猶豫地把白澤拉過來擋住了這一擊。

黑衣人的刀鋒落下，影子的眼睛猛然睜大——

刀鋒穿過小白澤的胸口，小白澤胸口一涼，鮮血漫天飛出，他眼睛裏的光暗了下去——

白澤死了。

一刀斃命。

影子掐了訣，他在小白澤倒下去之前扶住了他。

沒有人看到他，少年再次跌跌撞撞站起來跑了，黑衣人把刀從小白澤的身體裏抽出來，溫熱的血從冰冷的刀鋒上劃過，黑衣人一抖，刀身上重新鋥亮如新。

他沒有一絲眼神分給了被他誤殺的小白澤，他緊緊盯著叢叢樹影後的少年身影，他再次提腿追了上去。

白澤身上的鮮血流了一地，手上的糖葫蘆掉落在地上，粘上了泥，和血。

影子覺得胸中一陣劇痛，這種痛是一種全新的感受，好像有人在用手揉搓著他的內心，他捂住嘴，大口嘔吐著，但是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又抱住了白澤漸漸冰涼的身體，眼睛很脹，亮晶晶的液體落下來，落在了白澤的額頭上，臉頰上，還有嘴角邊。

他腰間的鏡子掉在了泥巴裏，白澤驚異地看著事件的走向，“我，我怎麽死了？”

影子從泥土裏拿起了鏡子，他的雙眼瞳孔中慢慢泛出一種青色，一種詭異陰冷的深濃青色，在此時影子身周的霧氣散盡了，他的身形慢慢顯露，影子在鏡子前擡起了蒼白的面容。

掀開眼皮，雙眼直視鏡面，鏡子後的白澤一顫，他搓了搓手臂——影子的面容和白澤現在的樣子一模一樣，除了那雙帶著詭譎青色霧氣的眼睛。

影子幾乎在一眨眼的時間站在了黑衣人和那個陌生少年之間。

少年看見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他擋在他和黑衣人之間，還以為他是來救他的，他跑過去抱住影子的腿，“救救我，救救我，等我回去之後我定讓父親重重嘉獎你！”

影子沒有說話，他低下頭靜靜看著少年，少年看見他的眼睛時嚇了一跳，恐懼一瞬間湧上心頭，他下意識放開了手，後退了幾步。

但他還是不願意放棄這個來歷不明的男子，“我爹是窫寙，你知道的，他在鐘離那裏也是說得上話的，只要你救了我，以後在北地你可以橫著走。”

影子好像聽到了什麽很可笑的事情，他輕輕扯了一下嘴角，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笑意，“窫寙？”

“是是是，”少年好像看到了一絲生還的希望，他急切地點著頭，“我就是窫寙的兒子，我叫商晟。”

黑衣人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深不可測的男子，捏緊了手裏的刀，鷹隼似的眼睛鎖定影子的所有動作。

影子閃電般伸手掐住了商晟的脖子，“很可惜，在我眼裏白澤才是最重要的人，而你，讓他為你而死。”

商晟呆立當場，“你，你怎麽知道？”他想到了剛才被他推出去擋刀的孩子，眼睛微微瞪大，他拼命搖著頭，“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沒想那麽多……”

商晟努力克服內心的恐懼直視著這個掐著他的脖子的男人，他盡量保持著眼睛裏的無辜和真誠，只要這個男人放開他，他就有把握利用禁咒跑出去，雖然會付出很大的代價，但眼下也沒什麽別的辦法了。

但是商晟突然發現了一絲不對勁，他被掐著脖子，被迫仔細端詳這個男人的臉，半晌，他不可置信地叫道，“白……白澤？”

影子手一緊，直接掐斷了商晟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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