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伸出手，想要把這個裝神弄鬼的小兔崽子抓出來，可是當他的手碰到鏡面時，一道輕微的阻力攔住了他，白澤皺了皺眉，他繼續往裏推，鏡面的阻力越來越大，整面鏡子就像一層撐在鏡框裏的薄膜，白澤的動作使整個鏡子向內凹陷，鏡子裏白澤看著他微笑，而這種微笑因為鏡面變形而流露出一絲森森詭譎。

鏡面柔韌，白澤放開了手，鏡面水波似的蕩開，帶有一絲嗡鳴聲。

白澤抱著手臂看著鏡子上的符文，“我倒要看看你們是何方神聖，把我關在這裏究竟有何居心。”

等鏡面安靜下來，鏡中已然空無一人，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朦朧霧氣，白澤翻了個白眼，“快放我出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白澤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停住了，他微微皺眉，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必須要趕緊出去，但是他不知道到底為什麽要出去。

“師父——”安靜得連根針落在地上都清晰可聞的空間裏，鏡子裏突然傳來聲音，是白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清澈稚嫩的聲線，是他自己的聲音。

鏡子裏的薄霧驀然散開，一個小小的影子出現在他面前，面容卻看不清楚，黑影晃動了一會兒，然後那個身影凝固住了，一道視線突然就看向了鏡外的白澤。

白澤沒來由地全身一冷。

那道視線尖銳，陰冷，宛如蛇類動物的視線。

“師父——”鏡子裏又傳來他的聲音，“您在哪啊？”

一陣撲簌簌的草葉拂動聲，鏡子裏一暗然後又是一亮，“哎？這裏怎麽有個孩子啊？”

白澤聽到年少的自己這樣說道。

這就很奇怪了，白澤想，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撿到過什麽孩子，更別說因為師父在他小時候常年讓他閉關，跟師父走丟這種荒誕的事情從來就沒發生在他身上過。

“這裏還有面鏡子啊！”一只手晃過，鏡子裏的天空晃動了幾下，然後就映出了白澤小時候略有些嬰兒肥的大臉。

簡直不忍直視，白澤移開了視線，這臟兮兮臭烘烘的小屁孩他媽能是他小時候？

小白澤一只手抓著嬰兒繈褓上的腰帶，另一只手把鏡子塞到了繈褓裏，白澤只看到鏡子一黑，然後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白澤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眉間。

不會吧，我小時候不會這麽傻吧？不會在路上隨便撿到個孩子就帶回去吧？

事實證明，小白澤沒有帶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去——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怎麽回去！

小白澤找了一個山洞，用草葉搭了一個窩，然後把嬰兒繈褓放上去。鏡子在這個時候掉出來，落在地上當啷一聲。

小白澤低頭看了一眼鏡子，白澤猛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小白澤看到了自己，然後小白澤拖著兩條鼻涕，混不在意地把鏡子往草垛上一丟，睡覺去了。

早該想到的，白澤撇了撇嘴，“哎，鏡子，你看我的時候是不是帶有主觀情緒啊？我沒覺得我小時候有那麽傻啊？”、

鏡子安安靜靜，什麽也沒說。

“這到底是哪裏你總能說吧？我下次再來陪你看電影，我今兒還有事兒呢。”白澤幹脆在鏡子前面盤腿坐下，“你不會是看上我了吧？我告訴你啊，我們倆物種不同，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鏡子：“……”

它忍無可忍地發出輕微嗡鳴聲。

白澤得意一笑。

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鏡子裏，在所有清晰的事物中，這個身影依然是模糊不清的樣子，僅能從形狀看出來那好像是一個“人”。

這個“人形”不停抽長，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擠壓聲之後，這個孩子漸漸變成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就和鏡子裏的小白澤一樣大。

是小白澤撿回去的那個孩子？我的天，這是什麽妖魔鬼怪？能夠在一夜之間這樣生長？

天亮的時候，小白澤醒了過來，眼前直戳戳站了一個黑影，身形跟他差不多，身上穿的衣服跟他差不多，可他的臉像是被一團黑霧罩住了，怎麽也看不清。

臥槽！白澤，你可長點心，這種一夜之間突然能跑能跳的孩子一看就知道絕逼不是什麽簡單貨色吧，趕緊跟這玩意兒分道揚鑣。

小白澤看了黑影半晌，“我一覺睡了這麽長時間嗎？”

白澤覺得鏡子裏的他簡直絕了。

黑影學著他的樣子張了張嘴，但只發出了幾句怪聲。

小白澤突然來了興致，“睡——覺——”他拖著長音，字正腔圓地念。

“碎——架——”黑影磕磕巴巴順著小白澤的嘴型念。

“不錯，”小白澤拍了拍黑影的腦袋誇讚道，“學得一模一樣。”

白澤堅信這裏頭的白澤絕不會是自己小時候，他對這一段記憶一點印象都沒有，他確定自己小時候的記憶沒有斷層，在這個年紀，他每天都在山上閉關修煉，打掃大殿下的冰雪，每天的生活雖然相似，但也會有不一樣的地方，這種記憶就算是用雪鏡封住了也不可能能這麽順暢啊。

白澤覺得這一切絕對都是這面鏡子搞的鬼，他繞到鏡子後面想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鏡子後面是用木頭制作的撐子，上面依然雕刻著紛繁覆雜的花紋，花紋從外往裏慢慢減少，最中央是三個古神文字。

“淩霄鏡？”白澤念道。

從來沒聽說過啊？

這時，鏡子裏突然傳來一聲兵刃交擊的聲音，這聲音嚇了白澤一跳，他轉身繞到前面去看看。

是不是小白澤發現那個黑影心懷不軌了？

白澤看到鏡子裏的一幕時，眼前一黑——鏡子好像被什麽東西踩著，他只能看到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蹄子。

一滴口水掉了下來，落在了鏡面上，白澤就在這個間隙看到了兩根白森森的尖利獠牙和在月光下泛著金屬光芒的皮毛。

這是野豬吧？

是吧？

白澤現在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好了，他小時候被鐘離關在北地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小時候修煉不精，北地到處都有妖獸，一個不小心他的小命就沒了，而現在手無寸鐵的他遇見一只饑餓的野豬妖獸，結果顯而易見——

不是他被野豬踩死，就是被野豬用牙紮死。

白澤看著鏡子，裏面的小白澤竭盡全力的攻擊只在妖獸身上不痛不癢留下幾道刮痕，宛如看著一個平行時空的另一個他。

他幹嘛不跑呢？

這個人的性格跟我完全不一樣，我在遇到野豬的時候就跑了，怎麽可能留下來硬剛？

鏡子被野豬一踢，畫面中的景物迅速變換，然後就被一個東西攔住，畫面停在了深沈的天色上。

一片黑影投落下來，落在鏡子中央，那是一片草葉，後面是那個影子的樣子，他抱著手臂，依靠著一棵樹，漫不經心地看著野豬和小白澤的打鬥。

那片草葉白澤很熟悉，這種草叫迷魂，專門用於迷惑控制妖獸，促使妖獸發狂。

這只野豬是黑影引來的，白澤確定。

隨著一陣破風聲，野豬的獠牙在小白澤的後心處狠狠一頂，小白澤被掀翻飛了出去，他摔在地上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他轉頭就看見野豬流著涎水的大嘴。

那張嘴裏滿是鋒利的尖牙，那條肥厚的舌頭正滴滴答答落著涎水，他在手邊抓到了一塊石頭，拼著這條命不要了也不能讓這只豬好過！小白澤冷冷地想。

他舉起手裏的石頭，視線卻突然凝在了樹下的那個黑影身上。

“你別看，快跑！”小白澤沖著他喊道。

小白澤喊完，一石頭砸在了野豬眼睛上，野豬嚎叫一聲，一腳踩在小白澤手臂上，他痛得立刻慘叫出來。

“快點走啊！傻子！”小白澤劇痛之下看見黑影居然還在樹下，幾乎要背過氣去，“不然，我剛給你拖的時間就白費了！”

黑影一僵。

白澤在這個時候好像有了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他恍然之間好像覺得鏡子裏的小白澤就是他，甚至手臂上也傳來一股鉆心的疼痛。

野豬張大了嘴巴，震耳欲聾的嚎叫聲從野豬擠尖了的嗓子裏發出來，像是女人的尖叫，腥臭的味道噴在小白澤臉上。

小白澤閉上了眼睛。

預期的疼痛卻久久沒有到來。

小白澤睜開一絲眼睛，那只野豬的動作靜止了片刻，然後好像感覺到了什麽恐怖的氣息，突然甩著蹄子跑了，活像後頭有什麽東西在追。

小白澤看著月光下野豬撒著蹄子狂奔的背影有些恍惚，黑影也從樹下走出來，小心地扶著小白澤另一只完好的手臂讓他站起來。

“野豬跑的那麽快，肯定有什麽東西要來了，我們趕緊走！”小白澤急切地說道。

黑影點頭，摻著小白澤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誰也沒有註意到，在黑影剛才站著的樹下，一只簡陋的野豬木雕半埋在泥巴裏，無數細小的螞蟻慢慢覆蓋過去，啃咬這只木雕，血水從木雕裏湧出來，螞蟻啃咬得更起勁了，很快木雕變成了一副木質骨頭架子。

小白澤帶著那個影子一起走，只要他有的，影子也一定會有一半。

直到鐘離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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