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差點忘了風鏡了。”白澤把風鏡打開，一眼看到了邊骨上的行書，他心下微微一顫。

在另一邊的邊骨上，用蠅頭小字刻著怦然二字。

“餵，你看夠沒有？”姬彧打斷白澤的視線，“當下的事情難道不是把我和我娘送走嗎？”

白澤嘆了口氣，擡起頭對著姜招了招手，“坐過來吧。”

白澤把風鏡展開豎著放在姬彧和姜面前，“盯著扇子，不要看別的地方。”

一陣狂風吹過，姬彧和姜的虛影消失了，把扇子一合，身影也跟著消失無蹤。

梅林如海，花瓣紛飛，梅花含雪，青澀幹凈的味道迎面而來。

姬彧看著眼前這一片樹林，“這，是酆都？”

“是啊。”白澤率先往前走，“各地酆都的城主口味不同，入口也千變萬化。”

“不錯。”一個聲音遠遠傳來。

白澤和姬彧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遠遠一席青衣飄然而來。

姜在看到這個人影時全身卻突然一震，她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想把這個人好好看清。

白澤在短暫的驚訝之後，立刻鎮定下來，“趙升？”

趙升遠遠就看到了一身緋衣宛如初見的姜，他的腳步頓了頓，然後更加堅定地走了過去。

“……升？”姜看著趙升一步步向她走來，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你怎麽會在這兒？”

“看來，你們趙府有不少神仙啊！”白澤默然片刻，突然笑了起來，“麒麟，麒麟角，酆都城主，真不可思議。”

“你們在說什麽？”姬彧皺著眉看向這一圈打著啞謎的人。

趙升把目光放在了姬彧身上，不過一個呼吸之間，他又猛然看向姜，姜的眼裏已經暗含了眼淚，她沖著他點了點頭。

她推了一把姬彧，“那是你爹，你親爹。”

姬彧楞住了，趙升的目光太柔和，是他以前做夢也沒想到過的溫柔，他突然害怕起來，轉頭本能地看向站在一邊的白澤。

白澤噗嗤一笑，“你怕什麽？人家不會吃了你的。”

姬彧只好又回頭看向趙升，趙升伸出手幫他拉平了衣領，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滴淚猝不及防就落在了他的手上，姬彧仿佛被燙了一下似的。

他一向以為自己無所畏懼，畢竟一個人如果連死都已經不害怕了，那他還有什麽可畏懼的呢？

可是到現在，他才發現，他其實是有畏懼的東西的。

愛，溫柔，還有這滴眼淚。

這是他以前從未得到過的，陌生的東西。

“對不起，是我苦了你們娘兒倆了。”趙升情不自抑地顫抖起來。

白澤微微嘆了口氣，“我還能堅持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我必須得把他們送走了，趙升，你們抓緊時間。”

他說完，向著那茂盛的梅林而去，把這最後的一點點時光留給了好不容易團聚的這一家人。

梅花如火，白澤在靜室裏看著那把扇子，保持姬彧和姜的魂體在酆都不潰散要消耗大量的靈力，半個時辰，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白澤默默壓下翻騰的靈力，專註地想著接下來的天裂之劫。

半個時辰後，白澤出現在三人面前，姜的臉上猶帶淚痕，點點紅梅飄下，她笑著看向趙升，“升，世間緣分大抵如露，你我緣盡於此，奴願最後為你跳一支舞，聊以祭奠。”

趙升手指輕輕撥弄琴弦，和著姜的舞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姜的緋紅色長裙旋轉如風，她舒展著身體，輕盈的腳步精準地踩著旋律，舞蹈中，姜好像做了一場大夢，夢醒後忘記了自己是誰，她恍然中迷迷糊糊看向了低頭彈著琴的趙升。

他是誰？她想。

一切都虛幻成空，她一躍而起，化成一陣風。

梅花香風，三圈不絕，繞袖而去。

趙升手指一疼，一根琴弦驀然錚斷。

姬彧跪坐拜別趙升，隨後，他走向白澤，“白澤。”

“嗯？”白澤看向他，“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你是第一個向我證明世界上有愛這回事的人。”姬彧認真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算我師父，若是沒有你，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將來會是什麽樣子，”他頓了頓，雙手合並，彎腰拜了一個大禮，“師父，再會。”

他說完，整個人消散成霧，飄搖飛去。

遠遠地，好像有孩童的讀書聲，他坐在書案邊，搖頭晃腦讀道，“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他的聲音漸漸低沈下去，然後趴在桌子上，甜甜地睡了過去。

白澤聽了姬彧的話後，突然就楞住了，他想到了鐘離。

“你還好嗎？”趙升擡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白澤猛然回神，搖了搖頭，“趙升，我問你，你知道應龍現在在哪嗎？”

趙升凝神感受片刻，“在南海，紫葉珊瑚園。”

“好，謝謝你。”白澤轉身要走，趙升突然叫住了他。

“白公子，多謝。”

白澤把喉頭翻起的血氣咽下，回頭一笑，“小事。”

白澤邁步走出酆都時，突然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在第一絲風聲響起來的時候，把扇子丟了出去。

扇子和劍刃劃出一串火星，擋住了來人的第一擊，可白澤內息仍是重重一滯，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危。”他看著黑暗裏的人影，“畏手畏腳，躲躲藏藏算什麽本事？”

“白澤，我要是你，我就不在死前亂說話。”危走出黑暗，在月光下，他的臉憔悴而嗜血。

“誰派你來的？”白澤冷笑道，“周圍還有九個人，都是巫醫團裏的人吧，那就是姬軒轅派你們這群廢物來的咯？”

“白澤，你猜不到的，”危的笑容嘲諷至極，“是商晟把巫醫□□來的。”

白澤一瞬間懵住了，然後心神巨震下猛地吐了一口血。

“他說你必然會試圖超度姬彧那小子，所以讓我們一路跟著你，等你內息耗盡，再抓你就輕而易舉了。”危的話音才落，周圍巫醫團的少女全部暴起，一時間淩厲的靈波洶湧蕩開。

白澤勉力靠著風鏡抵擋一波。

在白澤本來就捉襟見肘的抵擋，在危時不時的言語挑撥下，變得更加左支右絀起來。

混亂間，巫醫團中的一位少女一劍挑飛了白澤的折扇，危趁此機會從上方一劍劈了下來，白澤卻沒有什麽東西可用做抵抗了。

叮——

在白澤放大的瞳孔中，一顆珠子在最後關頭打偏了危手裏的劍的方向，險險擦過白澤的額頭，削落了白澤幾根頭發。

一個少女俏生生懸空站在門口，“你們幾個人打他一個，我都看不下去了。”她皺了皺鼻子，頭上簪著一支長簪，非石非玉，卻澄明剔透，帶著流暢的彎曲弧度。

那顆珠子懸在空中，柔柔地散發著銀色的月光。

“溫梨？”白澤的眼神亮了亮，“快救我！我有話跟你說！”

溫梨怒目而視，“你閉嘴！”

白澤委委屈屈把嘴閉上，還做了個保證不說話的手勢，但是心裏知道，有溫梨在，他這次肯定不會有事了。

溫梨手指輕彈，幾道靈力直接封住了巫醫團的去路，她施施然拔下頭上的簪子，簪子在她手上變成一把劍，“麒麟不殺生，但是教訓教訓你們還是可以的。”

劍光閃過，溫梨在人群中翩然紛飛，游刃有餘。

危和巫醫團現在的首領阿雅對視一眼，阿雅明白了他的意思，打了個呼哨，所有人聚到一起，阿雅扔下一張符咒，一聲巨響後，溫梨面前的人就都不見了。

“你沒事吧。”溫梨把發簪重新插回發間，然後把白澤扶起來，“一段時間不見，你看起來夠狼狽的啊。”

“先別說這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溫玉說，你有辦法聯系到他嗎？”白澤反手抓住了溫梨的手臂。

溫梨的神情也嚴肅了起來，“我有預感，我們倆想說的恐怕是同一件事。”

“天裂！”他們兩人異口同聲說道。

“果然，”白澤看向溫梨，笑道，“溫玉也感受到了對嗎？”

“一個月前，星象異變，麒麟一族祭司算出天降大難，而幾天前，女媧的氣息重現江湖，但好像很快被你的因果律壓下來了，所以溫玉讓我來看看，你這裏發生了什麽事，要不要我們幫忙。”溫梨道。

“那不是女媧，只是女媧沈睡前對世間的不甘和怨懟，這種東西如果真的被喚醒了，天裂如何到還在其次，我們首先就要被上古之神給弄死了。”白澤解釋道，頓了頓，他猶豫著說，“補天的關鍵恐怕還在於另一個人。”

溫梨也微微斂眉，“應龍君越嗎？”

白澤點了點頭，“這樣吧，我們一起去找應龍，隨後一同去麒麟島商量對策。”

溫梨想了想，“這樣也好，我來聯系應龍。”

君越收到信的時候，正蹲守著他的一株神魂，這是最後一株魂，把這個收集完，再用特殊方法放進一開始就準備好的身體裏，風燁就可以重新出現了。

那株紫葉珊瑚頂著一個小小的花苞，看上去憨態可掬，他緊緊盯著，生怕錯過一點問題。

第一瓣花瓣打開的時候，君越心跳如雷，第二瓣花瓣打開的時候，君越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的註視而產生了生理上的淚花。

第三瓣……

一只鴿子撲簌簌飛來，“君越前輩，天劫將至，溫玉請您來麒麟島一敘。”

最後一瓣花瓣突然僵住，君越瞪大眼睛，眼看著花瓣竟然開始往回收了，他一道靈力打落白鴿，連忙安撫道，“他們說笑的，什麽天劫，要有這種事情，我能不知道？快出來，別害怕，有我呢。”

那瓣花瓣這才慢慢展開，整株珊瑚在花完全開放的那一刻迅速萎靡下去，君越眼疾手快把花摘了下來，他拿著花快速走到一個搖籃邊，把這最後一朵花放在了睡在搖籃裏的嬰兒額頭上，一道銀光閃過，所有的花全部消散，嬰兒發出了他的第一聲啼哭。

君越楞住了，他手忙腳亂地抱起嬰兒，想要哄哄他，結果一抱起來，這個孩子就睜開了眼睛，黑沈沈的雙眼看向君越，他們看著對方，一時無言。

風燁的眼睛裏仿佛有光影流動，君越看著他，恍如時光倒流。

他們倆對視著，風燁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似乎有無數話想對他說，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的樣子。

“你這樣看著我幹嘛？”君越看著他問道。

“我，的，衣，服，呢？！”風燁咬牙切齒道。

半晌安靜，君越的臉突然通紅，他在風燁臉上叭的親了一口，然後把他放回搖籃裏，回手招來海水成絲，織成輕薄透氣的小被子，把風燁蓋住了。

“你這是幹什麽？”風燁掙紮著從被子裏面伸出頭來，然後又被君越摁著推回去了。

“……”風燁簡直不知道應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這個白癡。

過了一會兒，一個清涼的東西被塞了進來，風燁摸著，發現那是一塊玉，青色的玉。

他突然鼻頭一酸，正要說話，君越看著他閉上了眼睛，替他封了一個結界，“風燁，你趕緊給我長大，你這個樣子我他媽怎麽下得了手，所以這段時間，我先出去靜靜，等你長得跟我一樣高了，我就會回來了。”

風燁睜大眼睛，他剛想開口，就看到君越跟個火燒了尾巴的猴子似的，呲溜一下就竄了出去，邊走還邊回頭，“你快點長大啊！別讓我等太久！不然我要是等著急了，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風燁無語至極地看著君越落荒而逃的背影，擡手想捏一捏眉心，卻發現自己手短腳短，皺皺巴巴的樣子真是醜極了，他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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