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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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最終還是沒有像他夢想的那樣一睡不醒,他睜開眼睛看見自己空蕩蕩的房間時,一陣疲倦湧上心頭。

他坐了起來,然後發現枕邊放著一把折扇,扇面完好,被折斷的邊骨也被精心地更換了,上面刻著流麗的風鏡二字,一看就是出自於商晟的手筆。

現在已經是晚上了,白澤捂著劇痛的額頭想著,該解決的事情還是得解決,我得去看看商晟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翻身下了床,猶豫了片刻,還是帶上了風鏡。

他一開門,剛好和站在窗邊端詳蘭花的商晟對上了眼。

“我以前一直以為此生都見不到蘭花了,”商晟的視線牢牢鎖在白澤身上,“沒想到托你的福,我竟然見到了兩次。”

白澤無話可說,他看著這樣的商晟是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商晟把那朵脆弱柔軟的花摘下來,丟在地上,然後用腳把它踩到了泥裏。

“雙玉她是無辜的。”白澤嘆了一口氣,“弄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我的錯,我願意幫你穩住北地局勢,讓你坐穩這個位置。”

“為什麽?”

“我答應了要保護她一輩子……”

“你也承諾過要保護我一輩子!”商晟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騙子,你是我見過的最不要臉的騙子!”

白澤沈默下來,他知道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喜歡商晟,真的喜歡,可是也就是喜歡而已,他不能因為喜歡就丟下別的東西,這樣的自己真的很卑鄙,雖然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樣子,實際上內心對什麽都漠然,什麽都可以輕易地放棄掉。

商晟則與他剛好相反,認定了一個人就會一直執著地追逐下去,只是從小習慣於隱忍,所以看起來對什麽都不屑一顧,只要你願意看著他的雙眼,那你一定能感受到那股熱烈的,洶湧著的情意。

“我想了想,覺得我以前太傻了,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獻給你,但是現在我要把我的東西從你手上一點點拿回來。”商晟挑起嘴角,“那就先從姬雙玉開始吧。”

白澤猛地看向商晟,“你……”

“舍不得了?”只是一個眨眼,商晟和白澤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月光下,商晟的雙眼明明暗暗,諱莫如深,他在看著他,不帶感情地看著。

白澤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都理智一點,這件事我的確有錯……”

商晟吻住了白澤。

白澤睜大了眼睛。

商晟把手指插進白澤的頭發裏,皺眉不已,“認真點。”

唇齒交纏,商晟像一位征戰沙場的君王,一路攻城掠地,滿意地在每一處留下自己來過的痕跡,白澤鼻間只有商晟一個人的清冽氣息,恍惚間覺得自己抱著的就是自己的整個世界。

商晟微微睜開眼睛,視線冷靜地指向那個一直站在黑暗中看著他們的人。

月光下,半明半暗間,姬雙玉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晦莫辨,她看著他們接吻,看著商晟示威似的視線,她看了很久,然後重新退回黑暗中,她離開了。

姬雙玉失魂落魄地走回去,回去的路上有一個人提著宮燈站在路中間,她擡頭看去,是律,律梳著高高的雲鬢,流光溢彩的鳳釵在發間閃閃發亮。

“律……”雙玉剛說了一個字,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自己真的傻傻地進了白澤的圈套,把哥哥打下的北地拱手相讓,現在她看到律,覺得看到了自己的親人,委屈一下子漫上心頭,她泣不成聲,“白澤,白澤他居然和商晟……他們居然……”

律提著宮燈低頭看她,昏黃的燈光在她的衣角上泛出一片流光,在她走動時冰冷地流淌著,律嘆了口氣,輕輕抱住了姬雙玉。

“對不起。”她在她耳邊低聲道。

姬雙玉瞪大了眼睛,她推開律,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那裏正插著一把泛著冷光的匕首。

“為什麽?”她倒了下去,但仍舊覺得不可置信。

“雙玉,你必須死,不然我就沒辦法奪回北地了。”律華美的衣袖上有著星星點點濺上去的鮮血,帶著破釜沈舟,不顧一切的瘋狂。

血汨汨流出,順著姬雙玉的衣領滑下去,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想起了那天和哥哥吵架的場景。

她那次以斷絕兄妹關系來要挾姬軒轅的時候,姬軒轅沒有像以前那樣哄著她,讓著她,而是坐在高高的王座後面面無表情地丟下一支筆來。

“既然你意已決,那就此立下字據,我姬軒轅從此和你姬雙玉一刀兩斷。”他是好像是這麽說的吧,姬雙玉楞楞想著,她是怎麽回答來著的?

哦對,她沒有回答,看著姬軒轅有些發怔,然後低下頭去拿筆,筆上沾滿了墨汁,被姬軒轅丟下來的時候,剛好從她衣領上劃下去,淋淋漓漓一道墨痕淌下來,就像現在淌下來的血。

姬雙玉倒了下去,但不肯閉上眼睛,她無神地看著天空,好像下一秒要質問些什麽,又好像要哭訴些什麽。

律把匕首拔了出來,在姬雙玉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後把宮燈丟在了姬雙玉的衣角上,竹篾遇上烈火,轟的一聲燃燒了起來,連帶著燒死了一個天真但勇敢的靈魂。

白澤推開商晟,他低聲喘息著,長時間缺氧讓他的大腦有些發暈,胸口卻一反常態地跳個不停,他抓著商晟的衣領,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太陽穴,耳膜一漲一漲地疼。

“白澤,我喜歡你。”商晟抱緊他,像是想要把他壓到自己的身體裏似的,曠古的風吹過胸膛,帶起一陣空虛的沙,“就算你玩弄我,戲耍我,我還是犯賤一樣地喜歡你,白澤,我不求你也喜歡我了,我只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拋下我好嗎?”

白澤抓緊了商晟的衣服,他把臉埋在商晟的頸窩裏,這一刻,他不知道到底是他白澤還是他商晟在輕輕地顫抖。

姬軒轅正在埋首書寫戰書,突然他感覺心頭狠狠一抽,一陣無法呼吸的疼痛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精神,他手一松,那支筆掉了下去,然後摔在地上被攔腰折斷。

一滴濃重的墨汁滴在戰書上,洇開一大片墨色,姬軒轅如有所感,他擡頭看向北方,一只黑色的信鴿正向這邊急飛而來。

姬雙玉死了的消息不脛而走,中原姬軒轅大發雷霆,下令誓要踏平北地。

蚩尤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人已經在北地了,他看著中原方向,看著看著視線就模糊了起來。

那一天所有在現場的人們共同見證了一個相貌清俊冷淡的男子站在街頭,就那樣猝不及防地哭了起來。

“大哥哥,”蚩尤的袖子被拉了拉,一個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裏拿著一個用紙疊成的紙鶴,“你別哭了,我把我剛疊成的紙鶴送給你好不好?”

淚眼模糊間,眼前的女孩跟另一個女孩的身影重合,他接過紙鶴,女孩笑了起來,一蹦一跳地向遠處跑去,他看著她牽住了一個女人的手,那個女人面容慈祥,對著他笑了笑。

“世界上的沒什麽過不去的坎兒,伢子,別怕,回家去吧。”女人輕聲道。

三天後,蚩尤回到巫鹹,自請出征北地。

姬軒轅大喜,親自為蚩尤踐行。

翌日,蚩尤下戰書,並承諾不傷害北地所有無辜百姓。

北地的局勢一下子緊張了起來,白澤經常見到商晟和一群人急匆匆走過,戰事急報一封封雪花似的飛來,堆在他和商晟的書案上,白澤數了數時間,自從那次商晟強吻他之後,他們已經很久沒聊過天了,也沒有互相刻意躲著誰,可就是除了戰事討論之外,他們好像已經沒什麽其他話題可以談了。

姬雙玉的死是他們過不去的一個坎,白澤既找不到理由去原諒他,又找不到理由去恨他,這件事就這麽擱置了下來,他們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白澤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旁邊厚厚一疊書信,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風鏡突然就從他袖子裏滑了出來,好巧不巧正好掉到了燃燒著的燈火上,打翻了油燈,風鏡差點燒起來。

白澤手忙腳亂地把扇子從火裏抽出來,又幾腳踩滅了火焰,他的心放下了一半,打開扇子檢查。

還好,扇面上只是微微有些灰,他舒了一口氣,正要合上扇子的時候突然好像看見了什麽東西。

他皺了皺眉,重新展開扇子,在燈光下一點一點找著角度,然後他發現風鏡上自己當初年少輕狂寫下的風月入骨,舍我其誰八個大字下面,有人用特殊的顏料寫下一行小字——

斷腸誅心,猶有牽絆,若傷其主,萬死難贖

白澤把手放上去,能感覺到一絲靈力的波動,這是咒式!

白澤想起以前曾經在藏書閣玩笑似的抽走商晟手裏的書,當時商晟看的正是六道術式中的咒式,他還笑問他是不是看得懂這麽艱澀的書籍,現在想起來,這一切好像成了上輩子的事情。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上面匯聚的靈力龐大得讓白澤吃驚,咒式對施令者有著極強的約束能力,加諸的靈力越多,一旦破戒,受到的反噬就越大,約束效果就越強。

這十六個字的反噬效果足以讓施術者死上一萬遍,白澤閉上了眼睛,他聽說過斷腸,足以讓人變成怪物的誅心毒藥,商晟怎麽會中這種毒?以至於逼自己立下咒式以免傷害到他?

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允許自己傷害到他?

白澤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賬,他猛地收了扇子,走到門邊,“來人。”

一個侍從跪在他面前,“白澤大人,有何吩咐?”

白澤沈默片刻,“等到商晟忙完了,你告訴他我有事情要跟他說,讓他過來一趟。”

侍從抱拳,“是。”

白澤站在門邊目送著侍從離開,一直到侍從的背影消失不見,才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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