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510 時間:2013-09-30 23:08:54.0]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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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能,但若棄之不顧,事後必遭王爺責罰……

林護衛的糾結不過剎那之事,白孺人再發怒吼:“林亮,你再遲疑,咱們都得死在這裏!”

她話音未落,林亮已飛身而起,撲向窗外主子方位。

胥允執與衛免的武功伯仲之間,一時難分高下,其他侍衛不敢貿然對他痛下重手,只是恃眾圍堵以備隨時接應上峰。林亮的突如其來,成功將這個包圍圈打開了一個缺口,他不顧尊卑一手握住主子胳臂,大喊:“白孺人,就是這時!”

白果揚手,將攥在手心的那枚煙丸投出,嗆辣的氣味彌漫諸人眼前,林亮扯著主子趁勢翻上墻頂,按預先設定的路線撤離。可惜,不懂武功的白果無法緊緊跟隨,被掩鼻追來的鸞朵點倒在地。

阿保本也欲趁亂劫走主子,無奈不曾事先服下解藥,眼力、腳力俱不能隨心所欲,沖向龍榻的途中,被追來的薄天一掌拍中後心。

“不必追了。”煙霧稍散,薄天揚首見欲沖去追緝明親王主仆的鸞朵,揚聲道。

“為什麽?”鸞朵蹙眉,想起司晗危重的傷勢,百個不甘。

薄天瞇眸淡笑:“他不走,刺殺君上這個罪名還不好坐實不是?”

“可他逃了,不就能為自己辯解?”

“對他來說,百口莫辯的處境更加悲慘。”

“什麽意思?”苗寨小姐可不買別人故弄玄虛的賬。

薄天看向衛免:“你與司晗布置得如何?”

後者頷首:“等到天亮,他們便會高舉反旗,支持明親王自主為帝。”

“太好了。”薄天目投窗外,“不必等,天已經亮了。”

明親王心懷不臣之心,欲謀帝位。

千裏奔徙,屯兵城下,威逼天都,此罪證其一。

攜白孺人深夜進宮,重創護駕的司將軍,逃遁而去,此罪證其二。

倘說其上罪證,還算得模棱兩可,那麽當來自南府衛隊、北衙禁軍的叛眾突然聚集於在城外密林,高調聲援明親王問鼎大寶時,便成了不容置疑的鐵證。

衛免率北衙禁軍、南府衛隊出城平定叛亂,諸大臣齊聚明元殿。

“皇上服過賢妃娘娘的藥後,已經醒來,正與賢妃娘娘說話,誰想到殿門突然被踹開,明親王一眾走了進來,那位白孺人推開賢妃娘娘,把一物硬向皇上嘴裏塞去,老奴上前阻攔的時候,被明親王身邊的林侍衛一腳踹中肚子,就厥了過去。”說這話的,是醒來未久的王運,在諸大臣面前淚涕交流。

緋冉一手捂掩著紅腫臉頰,泣道:“下官到明元殿,本是奉皇後之命向娘娘通報皇上壽辰的典慶之事,哪知才到宮門口,便被兩名暗衛打扮的人喝住。下官警覺有異,一時擔憂聖上安危,欲硬闖寢殿看個究竟,而後被連賞幾記耳光,一腳踢飛,也就不省人事了。”

王順跪在龍榻之畔,沈痛望著其上再度陷入沈眠的主子,道:“奴才進宮前是學過幾招功夫的,但那兩下花拳繡腿實在不頂事,若果不是司大人及時趕來,只怕……”

群臣驚悸不已,而曾為明親王門人的楊慨之此時更是噤若寒蟬,不敢妄語。

“請問司大人如今傷勢如何?”尚書省仆射賀為善問。他乃司勤學門生,這話是替恩師發聲。

“奴才尚不曉得,江院使及兩位太醫正為司大人醫治。”王順答。

“白孺人給皇上服了什麽東西?為何再度昏迷?太醫可曾醫治過了?”被再度驚動趕來的商相問。

王順搖首:“奴才不知道,但賢妃娘娘為皇上診過脈後,立刻為皇上施針,皇上吐出了一堆黑水,可……娘娘說,要想皇上醒來,非茯苓山莊的獨門解藥不可。”

商相擰眉:“還不立刻傳茯苓山莊的人進宮?”

“已經傳了,白莊主回道正在四處捉拿與白孺人合謀的幾個山莊叛眾,捉到他們,方可得到醫治聖上的解藥。”

“這是什麽話?白孺人毒害聖上,茯苓山莊全莊上下皆當論罪,那位白莊主難道不是藉機脫逃麽?”有人斥道。

王順掃了一眼這位,當是太後娘娘的得力幹將無疑,道:“大人放心,衛大人已派人經將茯苓山莊監控起來,若兩日內尚不能交出解藥,全莊上下視同明親王同謀,以連座罪論處。”

“刻不容緩,本官願帶人到茯苓山莊……”

“不必勞煩葛大人。”司勤學面沈如水,“當前第一大事是如何安撫民心,如何緝拿明親王歸案。我等在此議論,著實不利聖上將養,諸位還請速隨本相到政事堂議事。”

文武大臣退出,商相獨自留下。

他眸色深晦,凝覷王順:“王公公如此確定你的選擇無誤麽?”

後者拍了拍跪得麻痹的膝蓋,恭敬道:“奴才從來沒有懷疑過。”

“你認為這是對大燕最好的選擇?”

王順咧了咧嘴,道:“奴才一介奴才,做事只是隨心罷了,救國救民、功在社稷千秋的大事,還是交給您這樣的大人物得好。”

商相挑眉:“明親王進宮來,當真是為了刺殺皇上?”

王順面色一正:“奴才親眼所見,怎還有假?幾名效忠皇上的暗衛皆死在明親王手裏,若不是司大人來了,奴才此刻也是死屍一條。”

商相將信將疑。

“商相不信奴才不要緊,您信不信薄相呢?”王順問。

“薄相?”

“您認為薄相的女兒會害了大燕麽?”

商相蹙眉不語。

“明親王若是上位,薄家的女兒會是如何下場您該最曉得罷?您當初請太後赦三位小姐回京,難道是為看她們花齡殞落?您已經對不起薄相一次,不要對不起他第二次罷?奴才退一萬步說,若是薄四小姐是位心狠手辣的主兒,您此刻早就身陷囹圄。”

王順話罷,遂命小太監端來溫水軟巾,為榻上的主子拭面拭手,恁是細致周到。

商相徑自出殿,一路深思而去。

兩日後,衛免收服昔日舊部。

這場戰,並未見屍橫遍野。起先僵持了一日,翌日,兩千餘的叛眾內即有半數自發棄械投降,剩餘人除誓死效忠明親王的鐵忠擁躉外,逃躥進山林深處。而餘下頑抗者,也因人數稀少,暈躺在衛免投放出的煙霧內。

此際,白英亦進宮交來解藥,且同時交上兩名與白孺人勾結的山莊叛逆,一是白英叔父白微,一名寄居於茯苓山內多年的白微內弟,此二人面對刑部堂訊有問必答,對同謀之罪供認不諱。

對此變故,鸞朵不明就裏,不敢打擾正專心撲在司晗傷勢上的薄光,去向住在某間冷宮逍遙度日的薄年探聽個中端倪。

薄年淡哂:“明親王當初曾先後執掌過南衙衛隊及北府禁軍,他回京之後,只需要振臂一揮,兩處定然皆有擁護者熱烈響應。司晗、衛免當然曉得這一點,是而分別把自己的心腹大量混跡其中,這邊明親王謀反的消息方傳出門去,那些人裏便有能言善辯者攛掇同袍打出擁護明親王稱帝的旗號,直至衛免前去清剿,他們帶頭投降,自然又不可避免地帶動了一批同袍,人都有從眾之心不是?”

鸞朵恍然:“這就是你們漢人的將計就計?而且還兩面用力,先坐實明親王的罪名,再消彌一場動亂?這麽一說,難道那兩個白家人難道也是你們派過去,故意承認罪行來給明親王的罪名板上釘釘?”

薄年搖首:“白英和小光做了怎樣的交換我不曉得,不過,行刺謀反可是要殺頭的大罪,天大的恩惠也不能使對方擔下。我想,他們是服了茯苓山莊獨有的秘藥,不得不按照事先灌輸好的概念認罪伏法罷。不過,我敢肯定當初到白雲山獻計擒拿小光的人,必是他們中的一個或受他們所派,那兩人死得並不冤枉。”

而自己的幼妹,在這場時刀光劍影的對決中,當真運籌於帷幄之內,決勝於千裏之外。難怪當初自己曾聽爹在書房中對良叔說道:諸兒女中,天兒生性不羈,難以長束官場;年兒胸懷大志,得本相五分真傳,足以母儀天下;時兒隨性妄為,只怕難以長為皇家婦;而光兒,宛若我之翻版,她做明親王妃,對明親王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誰也不曉得,若薄家從未倒覆,成為明親王妃的薄光是甘做一個快樂的皇家小婦人,還是襄助她的丈夫更上層樓?而姐妹二人,會不會為了各自的丈夫反目成仇?

但,命運沒有如果。當今的現實是,她們姐妹同心同力,捉拿胥允執的榜帖貼滿全城,並正向各州各縣逐次下發,實施全國緝拿。

鸞朵聽得心癢:“茯苓山莊有那樣好使的藥,咱們怎麽不拿來歸自己隨意支配?如果遇上那些不聽話的,餵他吃下就是。”

薄年失笑:“你當那藥是神仙的咒語不成?莫說那藥煉制不易,出量極少,就算可以大量投用,也要看下藥的時機和個人的神智。用得不當不對,服用者呆呆苶苶,外人一眼就能看穿是被動了手腳,豈不是弄巧成拙?”

好玩的事情不能玩,鸞朵大失所望,耷拉著美麗腦瓜,怏怏道:“可你們只對付明親王,忘了還有一個德親王麽?他如果回來後硬說是咱們誣陷他的兄弟,找一些頑固的老臣子對抗怎麽辦?我可見過我們族中那些頑固不化的長老們是如何對抗我家大哥的吶。”

薄年莞爾:“你不覺得我們兄妹中少了一個人麽?”

“一個……”鸞朵眼前一亮,“薄時?”

“她此時正把德親王引往西疆國,那處自有胥睦的人予以阻截。至於她會如何對待德親王,那是她該還的賬,該討的債,我不理會,相信小光也不會過問。”

鸞朵搖首嘖嘆,同時分外遺憾:自己為啥不是男兒身?若能將薄家三個風華絕代的女兒盡攬懷中,享盡無邊艷福,該是如何快哉?

又過兩日,兆惠帝醒來,卻神思混沌,幾不能語。

薄光一番望問聞切後,對等候在畔的諸臣道:“白孺人餵皇上所用的是損及神智的虎狼之藥,本宮當時雖然用針逼出些許毒素,但此藥藥性猛烈,入得口腹的剎那便已發揮效力,侵入了心脈,是而皇上出現這般癥狀。”

白英跪在一畔,道:“娘娘,皇上所中奇毒,乃還陽草、斷腸草兩味藥材自茯苓山莊的三味爐提煉而出,精純至極。娘娘用針封住皇上脈絡,致使毒素尚未運行周身,並非不能根治。”

周後大喜:“白莊主有法子?”

“欲救皇上,先須使皇上每日浸泡於投放有祛毒藥草的溫泉池內三個時辰,之後再用針緩慢過穴,一點一點清除所剩毒素。”

“多少時日?”

“……草民不敢說。”

“不敢說?”

白英一個戰栗:“草民為了給茯苓山莊上下贖罪,願耗盡平生所學醫治皇上龍體。”

周後眼中含淚:“你若能救皇上,本宮不但不追究你茯苓山莊的連座之罪,還可重賞。”

“草民不敢領賞,只想替無知的小妹恕罪。”

“這麽說,皇上康愈之期無法確定?”司勤學攢眉成川,“諸位同僚,我等先前在政事堂所議之事,也該稟報皇後娘娘,請皇後娘娘進稟太後,以早日穩定朝局。”

諸臣內,自然已少了那位葛大人。有人道:“事關大燕千秋穩固,是該早日定奪。”

商相面容凝重:“老臣雖不在朝中,多嘴問上一句,諸位說得可是立太子之事?”

“正是。”司勤學正顏頷首,“今日再請商相到場,也是因商相乃三朝老臣,德馨望遠,正好給我等一個提點。”

商相眸光深沈:“老臣愚見,以為立太子之事當下並不適宜。”

八四章 [本章字數:3111 時間:2013-12-31 16:46:48.0]

商相話落,群臣靜默。

薄光施施然步入,問:“商相認為眼下立太子不宜,何時立太子為宜?”

商相環視諸人,拱手道:“此處交由太醫們為聖上精心調理,請皇後、賢妃移駕,各位臣工到偏殿說話。”

周後與薄光互覷一睇,頷首:“商相請。”

薄光剛剛打司晗面前來此,油感自己體內戾氣無限漲揚,如此情形,是應稍作沈澱,不然很難確定自己不會打破諾言,將一場血雨腥風帶給這座皇朝。

偏殿內,皇後正座,賢妃居左,商相及君臣依品階分列左右。

諸人心知肚明,今日所議之事關乎大燕未來走向,有誰行差踏錯一步,便可能將多年的位高權重毀於一旦。

這,無疑是個賭局。

“商相,各位大人。”周後悠篤開口,“諸位大人都是博古通今的飽學之士,是大燕朝堂的股肱之臣,本宮區區一介後宮婦人,不敢在各位大人面前班門弄斧,更不敢過問朝政大事,只懂得一個國不可一日無君的道理。眼下皇上病重在榻,明親王謀反未成,太後受驚之下,更是病上加病,不勝憂忡。雖然仰仗諸位大人的勤懇誠勉,大燕各項國事俱未荒廢,可絕非長久之計。請問商相,你方才說眼下不宜立太子,不知是何緣故?”

商相斂襖拱手:“老臣之見,因先帝遺詔,又明親王謀逆,當下朝局急流暗伏,各處藩王異動頻頻,若是僅立太子,不足以威服各方。”

薄光一怔。

“以商相之見,當下不立太子,又當如何?”司相問。

“請太後準允皇上襲位於二皇子,繼承大統。”

啊~~

諸臣間發出一波微微的驚息聲浪。

尚書省左仆射賀為善看了看左右,蹙眉道:“二皇子畢竟年幼,倉促登基,恐難以威服四方罷?”

商相淡哂:“皇後娘娘賢德淑惠,賢妃娘娘睿智聰慧,有如此兩位娘娘悉心教導,再有司相、賀仆射在前朝輔政,相信二皇子必定成為一位深孚眾望的明君。”

賀為善頓時不語。若能扶幼帝登基成為輔政大臣,自是人生的另番際遇,對於任何一位從政者來說,是把最具誘惑的兩刃劍,他自須好生揣摩。

司勤學沈吟道:“如今皇上共有兩位皇子,大皇子乃魏氏所生,不足以擔當大任。二皇子乃皇後嫡子,早在皇上往尚寧行宮時,二皇子的天資聰穎已是朝野盡知,承襲大位自是名正言順。各位大人怎麽看?”

群臣言辭各異,卻並無反對之音。

倘若薄呈衍仍是罪臣之身,在如今大燕兵權、天都防衛盡掌賢妃娘娘之手的情勢下,在座有敢持異聲對抗強權者,左右還能落下忠貞不屈、慷慨赴死的義士之名,追隨先賢而去,名垂千古史冊。但,如今薄家冤屈洗凈,二皇子身上的罪臣陰翳亦已湮逝,身為皇後養子,繼承大統乃天經地義,此時若發不同之聲,招來殺身之禍,落到頭上的也不外一個迂腐守舊、不知變通的笑柄,何苦來哉?

因而,商相向周後起身行禮:“皇後,請您呈稟太後,替皇上下襲位詔書,以安撫民心,穩定朝綱。”

周後頓了頓,目遞薄光:“賢妃妹妹意下如何?”

後者恭首:“臣妾惟皇後娘娘馬首是瞻。”

周後稍加思索,點頭道:“諸位臣工思慮周詳,本宮甚為欣慰,本宮這就去面見太後,希望太後早日為大燕定奪下這千秋大計。”

偏殿之議散罷,商相步行穩緩,走在最後。

“商相,賢妃娘娘有請。”王運等在千步廊上,瞅準來人,上前道。

商相早有準備,當下踅足便走。

問天閣內,含笑花下,薄光面對一盤棋局,執子相待。

商相禮罷,置身王運奉命搬來的座椅,問:“賢妃娘娘邀老臣是對弈麽?”

她嫣然:“商相的棋藝連家父也甘拜下風,薄光豈敢輕狂賣弄?”

“若薄相在世,勢必感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低嘆:“薄光的棋藝並非來自家父。”

“老臣聽司晗說過,他為了教娘娘,無論是在國子監,還是家中請來的教習面前,不敢偷片刻的懶。為了教娘娘,司晗竟成了國子監內最為出色的學生。”

她淺哂:“我幼時頑劣愛玩,除了醫術,其它皆不喜涉獵。直到第一次看見明親王,曉得他精棋擅琴,才情滿腹,為投其所好,我方潛心於琴棋書畫。”

商相盯著那盤風雲際會的棋盤,誰能想到這般步步深機的布局,最初竟是成就於一個懷春女兒家對情郎的討好與思念?

“因為我不喜歡教習先生們的迂腐羅嗦,也不想被哥哥姐姐們取笑笨拙,惟有去求司晗。只有在他面前,我不怕丟醜獻陋,不必保持最好的自己,卻在不知不覺間,我被他雕琢下成了可以站在兩個姐姐身邊的薄家女兒,進入了所有人的眼際。”

那麽,到底是誰成就了今日的薄光?胥允執?還是司晗?

“商相為何支持瀏兒繼承帝位?”她突問。

“因為司晗的重傷至今未愈。”

她挑眉:這個答案真真有點意外呢。

“老夫深知,娘娘對司晗的信賴,遠超這世上任何一人。他被明親王重傷至斯,娘娘傷心、愧疚之下,只怕……”商相語留半分。

“商相是怕我食言,因司晗之傷而遷怒,把大燕推入戰火硝煙?”她索性直搗主題。

商相點頭。

她也頷首:“是呢,商相的確看到了許多人看不到的。但我很奇怪,您有這般的高瞻遠矚,當初在勸太後召回我們姐妹時,難道從不曾預想過今日的一絲一毫?”

“委實想過。可是,老臣也想,娘娘姐妹若有異動之心,遠在尚寧城,慫恿藩王作亂也不無可能。”

“因而您把我們調來天子腳下,至少您還能就近觀察?”

“我曾勸司晗看住娘娘。”

“誒?”

“是啊,司晗至情至性,摯誠純厚,又深得娘娘信任,老臣一度以為他是最好的人選。”到如今,也不得不笑自己那時的目昏耳聵,活了七十多年,竟沒看透那個一心送薄光為妃的少年是個為情所困的癡情種。

她目光清淡,淺聲道:“司晗重傷在身,我為他保住一息尚存,等待一位醫術超過我的神醫降臨。若他不治,我必教明親王……”她笑,“屍骨無存。”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商相連連噓唏:昔日一對璧人,今日仇恨刻骨,令人惋惜之餘,更多無可奈何。

“賢妃娘娘,老臣力主二皇子登基,還為一事。”

她擡眸。

都說此女肖似其母,這張臉上卻不難見得薄相影跡。商相長嘆:“只有二皇子成為大燕新帝,方可使薄相在大燕史冊回歸其位,為薄家恢覆應有的門楣。這是老臣欠薄相的,今生若不償還,來生便要累了。”

她似笑非笑:“不怕我借機專權弄國麽?”

商相淡哂:“薄相當年不會,娘娘將來也決計不會。”

“那麽,商相可願站在更近處監督薄光?”

為助新帝,風倦雲歇的商相再任帝師。

當皇後請來太後懿旨,群臣間更無異議。兆惠帝移駕建安行宮,二皇子胥瀏入住明元殿。

八月初八,乃太史局勘定的黃道吉日。承元殿前,群臣伏地膜拜,山呼萬歲,新帝登基,改年號為“光武”,尊兆惠帝為太上皇,慎太後為太皇太後,周後為母後皇太後,賢妃為聖馨皇太後。

對於最後的冊封,朝臣間亦曾起質疑之聲,但此乃商相、司相、賀仆射等一幹輔政大臣定奪,太皇太後也未加幹涉,那點聲音遂若靜水微瀾,迅即無形。

新帝頒發的第一道聖旨,是為薄呈衍正名,平反昭雪,頒布於天下,薄府還歸薄家長子薄天,赦免因薄家一案遭受牽連諸人,尚在世者官覆原職,離世者重恤妻子兒女。

第二道聖旨,關乎昔日冤案的罪魁禍首。齊道統為一己之私,誣蔑忠良,蒙蔽聖聽,罪當累及九族。新帝初登大寶,仁德為先,將之充軍塞外,永不得返。其餘人等,貶為平民,遷離天都。

明親王行刺聖駕,其妻其子褫去爵封,消名於皇族宗冊,禁於明親王府一隅,待捉拿明親王歸案,一並論處。

各方藩王不是沒有趁機躁亂者。對此,寧王胥睦寫一道告天下群王書:我朝建朝以來,積得雄兵百萬,戰將千員,不懼外敵,不憂外患。然多番禍亂,皆起蕭墻。痛乎哀哉,同室操戈。痛呼哀哉,同根相煎。先祖在天,神靈焉安?睦生而不才,呼籲同宗叔侄兄弟,安處一隅,佑我大燕!

這道告天下書發出之後,胥睦繼而投身向老將軍麾下,高聲闊氣大喊:有為一己私利意圖動搖大燕根基者,胥睦第一個不饒!

這先文後武,竟然博得了多位藩王的聲援,如此一來,雄心勃勃者不敢成為眾矢之的,便也悄無聲息地收斂起了那點雄心。

當然,這等情形並非人人樂見。

今夜,吏部侍郎楊慨之再度在自家後園內獨自借酒消愁,薰薰欲醉。

“花間一壺酒,對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飲成三人……”

“你邀不來明月,邀本王如何?”有人自花間踱出,問。

八五章 [本章字數:2415 時間:2013-12-26 00:16:08.0]

“王爺……”看見來者,楊慨之當然是驚愕且惶恐的。

胥允執揚眉:“本王已經落魄到受不起你一禮的地步了麽?”

“……微臣失儀。”楊慨之如夢初醒,倉惶跪倒,“微臣參見王爺。”

胥允執撩衣落座,道:“平身罷,以本王目前的處境,你縱然不施這個禮,本王也不能拿你如何。”

楊慨之急急叩首:“王爺恕罪,微臣飲了幾杯酒,醉眼渾濁,一時……”

“罷了。”胥允執擺手,“起來說話。”

楊慨之謝恩,起身倒來一盅用來給自己醒酒的碧螺春,恭敬奉到近前。

胥允執攬杯淺呷一口,問:“朝中近來情勢如何?”

“這……”

“說罷。”他淡笑,“到了今日,本王還有什麽話聽不得?”

楊慨之忖了一下近來種種巨變,揀出了個中認為最無足輕重的,道:“今日,薄……呈衍的屍骨移入薄家祖陵,以王公之儀下葬,皇……二皇子披素扶棺,送其入土。”雖然絕非無足輕重,但比及新帝登基,比及太後攝政,比及許多許多事,這已然是數害相權取其輕。

胥允執默然多時,問:“這麽多年,本王從不去想薄呈衍葬在何處,你道是為了什麽?”

“……微臣不知。”

“因為本王不想讓薄家人認為本王連一個死人也容不得。”

“可王爺仁慈,這薄家人卻不知感恩。”

胥允執淡哂:“如今軍政大權皆握在薄家人之手,倘若是從前,無論有無兵符,本王一聲號令,扭轉劣勢絕非難事。但如今本王身上被栽了謀害皇上、密圖大位的罪名,縱然有人願意跟隨,本王也不願他們頂上叛逆的名聲。”

楊慨之恍然悟道:“當前第一要事,是該設法洗去他們潑在王爺身上的這盆汙水才對。”

“你認為若想洗去本王身上這盆汙水,眼下當如何行事?”

“這……”楊慨之著力思索了半晌,“如今太後深陷宮中,群臣盡相倒戈,情勢的確惡劣至極。但以微臣看,朝中諸人皆向商相看齊,倘若王爺和商相見上一面,道出實情,請他出面召令群臣聲援王爺,王爺自可方便行事,屆時說不得那向戎將兵權乖乖交還王爺。”

“是個辦法。”胥允執劍眉稍挑,“不過,你能想到的,薄家人應該也想得到。倘若他們在商相府內布下伏兵,本王能否逃脫尚且不論,身上白白多加一條威逼老臣的罪名,豈非得不償失?”

“這……那……如何是好?”仔細回想,那個薄光一步步走來,幾乎算無遺策,的確有太多可能想到商相這個缺口,當下興許正在張網待捕,等待王爺上門。

胥允執睇了他一眼。此人年少得志,以頭甲頭名步入仕途,可謂步步高升,一帆風順,因而頗有幾分恃才傲物的狂妄,當年連如日中天的魏藉也不曾使其低頭半分,此刻竟是這般瞻前顧後,思慮重重,足見如今薄光在朝中威懾之甚。

“除非皇上金口親開,否則縱使太後出面,薄家也可指鹿為馬,反譖王爺挾迫太後,甚至還敢誣蔑太後與王爺合謀雲雲。只有救出皇上,才能將薄家毒害皇上、王爺入宮救駕的實情公布於天下,使他們無隙可乘。”楊慨之苦思過後,道。

不錯,還沒有被薄光駭得失去所有的判斷。他頷首:“皇上如今在何處?”

“建安行宮。”

明親王蹙眉:“薄光用何名目將皇上移出紫晟宮?”

“是茯苓山莊的人說皇上的毒需每日浸泡溫泉,借溫泉的熱度將藥性浸入體內,一點一點清除毒素,方有療愈希望,皇後便將皇上移駕行宮。”

他眸光一閃:“是茯苓山莊的白莊主所說?”

“就是那人。”

他莞爾:“這樣的話,白果此刻應該也在其手中。本王索性先去向白莊主討要妻子罷。”

“您去要白孺人?”楊慨之一怔:自己怎不知王爺還是位癡情夫君?

他一笑:“沒有白家的人,縱然救出皇上,也無法治愈龍體。”

“可……這使得麽?”楊慨之放心不下,“從那日的情形看,那白英分明已為薄家所用,王爺去找他,豈不危險?”

他搖首,唇勾譏諷:“茯苓山莊歷來都”是為了保存自身選擇飼主,這一次白英選擇薄家,無非因為薄家助他坐穩了那個莊主之位。他如今已是得償所願,縱然有本事把本王拿住而後交與薄光,也不可能獲益更多,與其如此,何不成全本王與其妹的姻緣?”

楊慨之心領神會:“白家靠投機而生,自然懂得山水有相逢,多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的道理。”一言至此,精神大振,“王爺放心,微臣會打聽出白英的行程安排,只要他走出建安行宮,微臣便會安排他來見王爺。”

“還要設法弄一張建安行宮的戒防圖。”

“微臣曉得。”

明親王作別。

楊慨之意氣煥發,將壺中酒一飲而盡:薄家的歷史在薄呈衍伏法的那一刻便已結束,實在不該再圖振興。倘自己助王爺重回朝堂,立下首功一件,何愁沒有光明前程?僅是想到朝中那群見風使舵的偽君子屆時該是如何一副如喪考妣的懊恨模樣,便格外暢快呢。

江南賑災案已然作罷,德親王結案後將陳表快馬送回天都,本尊卻不知所蹤。

明元殿西便殿內,薄光閱罷陳表,傳王運去知會司相,在候補官員中速速遴選德才兼備者,補江南之缺;已押入大理寺的災款貪墨者,不必等秋後處決,早日行刑,以肅官場貪婪之風。

她方落下朱批,外間有報:“稟太後,薄大公子在殿外求見。”

“宣。”她置筆於枕,對案側的緋冉道,“你將這幾份奏折拿到書房,請商相過目。”

緋冉稱是。

與另一人並肩走入的薄天舉頭望見自己一身華貴逼人的幼妹的剎那,不由得身勢微頓:“草民可是需拜見太後?”

她睞去一眼,迅即面露喜色:“江淺?”疾步走出書案。

江淺依舊是男裝加身,容色清冷,隨著斂袖施禮,送來淡淡的藥草氣息,道:“草民見過太後。”

她側首摒退左右,道:“這裏沒有別人,不需要那些繁文縟節,坐下罷。”

江淺註視著她,目光明滅一動,道:“在這座宮廷,不,這個江山和他之間,你選擇了前者可對?”

“嗯?”她一楞,“為何這麽說?”

江淺淡道:“我雖然還沒有看過他的病情,但既然薄天用了那般緊急的法子找我過來,可見他病情危重,我若是你,此刻當一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而非坐在這裏發號施令。”

薄光眉心微顰。

薄天濃眉軒揚,道:“小光是因司晗才回到天都城,但既然回來了,諸多的迫不得已便也一並紛至沓來,她想保住瀏兒,想恢覆家父聲名,便須做一個合格的太後,這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無法推卻的責任。”

江淺定了定,緩緩道:“縱使當初的回歸迫不得已,但顯然你更適合此處。你與周圍的一切宛若天人合一,就似你生來便該在這個地方,既然如此,便把他交給我罷?”

八六章 [本章字數:3475 時間:2013-12-27 08:59:27.0]

薄光略感意外。

薄天更是愕然,結舌了半晌:“你……你對司晗還沒有死心麽?”

江淺對他睬也不睬,一雙眼直直盯著薄光,問:“把他交給我,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我很想說自己無權替司哥哥做主,但……”她沈吸了口氣,“你是救過司哥哥的人,我不願對你敷衍塞責。你問我要司哥哥,我當然不願意。”

江淺挑眉:“如果我挾醫術相脅呢?你不應,我便不救?”

薄光淡淡道:“我與江院使都是醫者的佼佼者,你不參與救治,我也會設法保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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