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510 時間:2013-09-30 23:08:54.0]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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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過來,無非是為了多一層保障。”

“不殺我麽?”江淺揚起兩道細細的眉線,“你如今權傾天下,我膽敢如此脅迫,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

她莞爾:“你曾救司哥哥一命,也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當然不會殺你。”

“這樣麽?”江淺思吟了片刻,“真希望你坐在這個位置的十年、二十年後,還有這份胸懷。”

她微怔。

江淺甩身就步,對身後人道:“帶我去看他罷。說到底,他跟不跟我走,還須他自己做主。”

薄天向幼妹頷首,帶著這位天生的克星出門。

薄光目光凝結在此女修長背影上,直至對方不見,仍然佇立不移。

“太後,皇上那邊傳話來,想邀太後共用晚膳。”緋冉進殿稟道。

她神思回轉,顰眉道:“昨兒不是才陪他用過麽?”

緋冉一笑:“皇上是依戀您,想多和您在一塊。”

她兀自回到位上,重展案頭奏折,道:“他若依然是那個二皇子,我當然願意和他多在一起,如何寵他也不過分,但他登上那個大位後,即不再是一個娃兒,我也不再縱容。”

緋冉卻百般不舍:“不管怎麽說,皇上才過五歲生日不久,做得已經足夠出色了罷?登基大典那等宏大的場面,皇上非但未出任何紕漏,還毫無懼色,坦然自若,那股子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令得群臣讚服不已。太後您想讓皇上長大,也該給皇上一個過渡的時間不是?”

“你們啊……”她失笑,“李嬤嬤也好,你也好,瑞巧、綠蘅也好,一個個都將我當成狠心的後母了不成?”

緋冉長喟:“昨晚晚膳後,皇上纏著您不放,還不就是想讓您陪他睡?您說走就走,奴婢雖然曉得您該這麽做,但想起皇上那時的眼神,仍是心疼啊。”

她亦黯然,道:“當初若果不是魏家太過囂張,一次次來害瀏兒性命,我必定不會讓他做這個皇帝。他若不是皇帝,我便能每晚把他抱在懷裏,親他的小臉,握他的小手,聽他那些咕咕噥噥的夢話。但,從他成為光武帝開始,他的一言一行即成為言官、史官求全責備的標靶,童年時光即告結束。誠如大哥所說,這是我們都應付出的代價。”

“……微臣明白。”緋冉想起昨晚離開時,小小的皇上拉住自己的衣角,閃著一雙烏溜溜大眼,小小聲說句“冉嬤嬤多勸姨娘來陪瀏罷”,不由得心頭泛酸,“您不能隨意的抱皇上,親皇上,但一起用膳應當是無礙的罷?畢竟,您還有教導皇上的責任。”

薄光無奈苦笑:“我若陪他過多,對周太後有失公允。你去告訴皇上,今晚他去康寧殿陪周太後用膳,明日到德馨宮,我親做幾道菜給他吃。”

緋冉受帝所托,猶不肯作罷:“其實皇上比您想還要得體懂事,每日早晚皆去向周太後請安,得了什麽珍奇的物什也第一時送往康寧殿,甚至連遷駕於萬壽宮的太皇太後也沒有遺漏,雖然說是商相教導有方,但若不是皇上天資過人,哪能做得那般圓滿?但是,皇上心底裏真正依戀的人還是您……”

“冉嬤嬤。”殿門吱呀,一道幼小的身影邁進殿來,正是身著帝王常服的光武帝,“不要再勸姨娘了。”

“咦?”緋冉嚇了一跳,邊跪下迎駕,邊乜向門外,“皇上來了,外面的人怎麽也不通傳?”

胥瀏小腦瓜得意一揚:“是朕想嚇姨娘一跳,不準他們說話。”

薄光抿哂:“皇上發話,他們當然不敢違背。”

胥瀏呲出兩排小牙:“就是!”言間撇回小腦瓜向身後吩咐,“你們把門關起來,朕和太後說話,不得打擾。”

門外人齊聲相應,推開的扃門當即闔得嚴絲合縫。

她秀眉淡挑。

胥瀏奮力邁著兩條小腿到了近前,先將緋冉拉起身來:“冉嬤嬤沒有忘記朕的話,朕高興,可朕知道姨娘最想陪朕。”

緋冉恭身:“皇上說得極是,太後是最想陪在皇上身邊的人。”

“姨娘想陪,不能陪,你勸姨娘,姨娘難過,瀏也難過。”

薄光淡啟朱唇:“皇帝?”

“……是朕,朕也難過。”胥瀏伏在案前,烏黑大眸專註凝視姨娘美麗的面顏,討好地笑,“對不對,姨娘?”

她忍住不去撫摸這張被秋日漸涼的風吹得紅通通的小臉,問:“你在外面聽了很久麽?”

胥瀏大力點頭:“朕趴在窗前,是想突然從窗口爬進來嚇姨娘,正聽到姨娘和冉嬤嬤在說朕,就停下來聽個明白。”

好清晰的表達。她微哂,仍未抗拒得了誘惑,伸指撫開甥兒額頭的一根碎發,道:“皇帝很耐得住性子,換做一般人,在聽到本宮拒絕同膳後興許便掉頭而去,從茲姨娘和皇帝間說不得就生了誤會和隔閡出來。”

“嘿嘿……”被表揚了,好高興。所以,他才不告訴姨娘自己方才不是沒想過甩頭狂奔去尋個僻靜地方獨自寂寞療傷,可那會兒偏偏被窗前的含笑花枝纏裹到了袍衫,一時脫不了身,召喚侍衛過去幫忙又嫌丟臉,這才不得不繼續聽了下去,進而聽到了姨娘的苦心。

這小東西,方才窗前無故多了道影兒,瞞得過誰?她忍笑,道:“記住,你須時時有這份定力,縱使欲先發制人搶奪先機,也須在確定好自己的後路之後。所謂謀定而後動,凡事且忌操之過急,作為皇帝,你的每個決策,皆牽扯到天下萬民,更須三思而行,不可輕率魯莽。”

“是,兒子記住了。”好多話不懂呀,沒關系,回頭背給白胡子的商師傅聽,請他從頭細細講解。

兒子?薄光一楞,看他嘻皮笑臉,卻奈他無何。

胥瀏旋著兩只酒窩,乖聲道:“姨娘,兒子明日想吃荷葉蒸魚。”

她心際一柔:“好,姨娘明日在德馨宮等你。”

“兒子這就去陪母後用膳,兒子告退。”

光武帝邁著小小方步,氣勢高昂地退場。

薄光站在窗前,目送著甥兒漸行漸遠的稚小身影,容色上半是驕傲,半是疼惜。

“太後,皇上不愧是流著薄家血液的人,小小年紀便有這等悟性,實在難得。”緋冉欣然道。

她擡手闔了窗牖,姍姍走回案後,淺聲道:“司晗傷重至斯,我近來卻很少前去看望,你認為原因何在?”

“……微臣愚鈍。”

“江淺說對了一半。這個江山,這個寶座,或許及不及他的一根頭發,但瀏兒……我不想將他們放在天平上衡量,倘若一定要量,我只怕對不起他。”她幽幽道。

緋冉驀然了悟,喃喃低語:“對於一位男子來說,母親偷情甚至比妻子的不忠更使他們無法忍受。微臣曾聽王運講史,秦王贏政將其母趙姬的情事視為生平至辱。您刻意疏遠司大人,是不想那些小人有機可趁,讓皇上蒙受任何不堪的流言襲擾罷?”

她撫額,澀聲道:“他為我付出了所有,我卻如此報他,很薄情不是?也許果真如某些人言,薄家人天生薄幸。”

“怎麽可能?”緋冉決計不認,“您是至情至性。您那時不還曾經為了司大人差點舍下二皇子?您所做的,不過是此一時彼一時,在其位行其事,最是恰當不過。”

“正是因為恰當,彰顯理智。因為理智,更顯絕情。聽到江淺提議的那刻,我居然動心了一下,我……終究是選擇了負他。”她雙手捧額,自懲般狠咬下唇,“你替我去看看他罷。”

緋冉重重點頭:“微臣這就去,您千萬莫急!”

這位尚儀大人去了多時,薄光猶未能獲得絲毫平靜,案上奏折看不進半字,索性改坐窗下,凝盯著那盤楸枰足足半個時辰,心塵飛揚間,一動未動,宛若神翕上那尊靜默的觀音佛。

晚膳時分,瑞巧走來請示用膳事宜,見主子如此,不敢出聲驚動,顛顛跑去找外面的高猛、程志商量對策。

那兩位也知主子心事重重,沒膽子貿然打擾,三人愁顏相對苦無良計。那邊,王運打明元殿書房施施然歸來,瞪著他們道:“你們當差的不當差,侍奉主子的不侍奉主子,在這邊交頭接耳的做甚?”

“運公公!”三人如見救星,嘩啦圍了上來。瑞巧一把揪住他衣襟,“您快去勸勸太後,她這樣苦下去,是要悶出病來呀。”

王運一頭霧水:“這怎麽話說的?咱家離開的時候,太後不還好好的?”

“唉,您有所不知。”瑞巧伏在這主兒耳根邊上,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通後,“太後是將所有的苦都往自個肚子裏咽,您說是不是?”

王運大搖其頭:“你白白跟了太後這多年,竟然還不曉得太後的心胸?娘娘豈是會被那點事給擊倒的?你且將膳傳進德馨宮裏,待咱家將手頭這樁事報與太後,管保太後精神抖擻地回宮,大口吃飯後再大顯身手,殺那些人一個片甲不留。”話訖,他擡頭挺胸,撇下這目瞪口呆地三位離去。

果然,不出一刻鐘,薄光駕返德馨宮用膳,食之有味,胃口頗佳。

膳罷,她飲盡一盅清茶,道:“瑞巧,你去請魏太妃過來。”

“是。”瑞巧諾聲而去。

“王運,明日一早去稟報周太後,本宮兩日後出宮一趟,周太後若是問得詳細,道本宮是為家父上香。”

“是。”王運銜命。

“高猛、程志,準備一份適宜於多年從戎的老將軍的厚禮,本宮兩日後用。”

“是。”二人應聲。

她覆下的眸底,波光詭譎,機鋒隱現:你若出招,我便接招,既然你對那條生路如此厭倦,我樂得成全……最後一戰,何妨看誰能入主這座錦繡江山?

八七章 [本章字數:3611 時間:2013-12-29 00:54:08.0]

“司相昨日來報,魏家的案子因為牽涉的官員過多,致使審了幾個月才見眉目,魏藉頭上有四大罪狀,條條當誅,其同黨也已悉數定讞,魏氏一案即將作結。”

“總算要告一段落了麽?”被封太妃之後,魏菱隨太後一並遷往萬壽宮專心侍疾,少理外事,聽過這話,心中湧起百般滋味,執茶嘆道,“可憐我家伯父,一心想做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臣上之臣,位至人臣頂端不過短短數年,美夢即煙消雲散,一座冰山終是化去。而我這個魏氏女,居然就做了魏家的掘墓人。”

當日,蔻香與她兵分兩路,一個往魏府故布疑陣,一個在相國寺內向母親暗授先機。母親當夜就與父親回外祖家探親,當然,在中途改了路程,住進薄天在鄰縣購置的一所農莊內。魏氏一案發後,雖然無故消失的魏家二爺也曾上過通緝榜,但層層審訊下來,魏典竟不曾涉案半分,通緝榜也便撤銷其名。自然,這中間少不得參與審訊的衛免從中圓滿。歸根究底,皆因她對薄光的投誠。

薄光淡淡道:“他貪欲太多,擴張得太快,縱然沒有你我,皇上和明親王早晚也會動他。”

魏菱丕地失笑:“皇上那時允我進宮,為得就是安撫伯父,讓他繼續毫無知覺地呆在溫度適宜的溫水內,等著被煮熟的一刻。我卻想著,處於頂端的皇上總不能一直是那個掌握別人命運的角色罷,他該由誰來煮熟呢?”

薄光一笑。這魏菱,居然是在進宮的那刻便看透了皇家寵愛的真諦,於是,既不曾受寵若驚,也不曾恃寵生驕,所求所取只是保住雙親,保住自己。可惜,如此玲瓏心思、水晶心肝的女子,竟須把最好的年華奉予這座宮廷。

她心中發喟,低低道:“魏氏同黨雖然盡數落網,但以魏藉的老謀深算,為了對抗精通暗殺的慎氏,必定訓有一只伏兵,只是事情發展得過於突然,未及啟用便已做了階下囚。細想這支伏兵,不用實在可惜。”

“你這麽說,我倒想起一件事。”魏菱瞳光熠亮,“家父數年前曾經提過大伯突然將祖田的租稅提高三成,那份收成卻去向成迷,既未登錄過魏家的財簿,也沒有出現在祖產的收錄賬冊上。那近千畝的祖田,本是兩兄弟各持一半的祖產,家父雖心覺不平,在大伯面前敢怒不敢言,只有回家向妻女抱怨三言兩語。倘若大伯果真訓有什麽伏兵,那筆錢的去處也便有了說法……不過,你也只有猜測罷?”

“家兄是江湖中人,對魏藉大肆招募江湖死士之事早有察知。那夜用來對抗慎家人的,僅是表面文章,想來是想藏在暗處在慎家人大舉進京時一決高下。”

這樣的話,伯父大人想必極不甘心罷?傾力而出後的敗北與連出場機會也沒有的慘淡,可是兩碼截然不同的感受呢。魏菱唇角上揚:“你是擔心這股伏兵若置之不理,將成隱患?”

她搖首:“那些人存在與否,不足為慮。因利而聚者,倘無利趨之,便惟有各奔前程,縱使個中尚有一兩個魏大人的死忠之士想為主子報仇,這個仇人姓甚名誰尚且有待考量:慎家?司家?薄家?還是皇家?只怕連魏大人自己也不想承認他到底是敗在誰的手上。但是,若能用魏大人精心調教出的人,去對抗另外一支當真隱患的存在,便成了一樁快事。”

魏菱莞爾:“魏大人不會乖乖合作,你想拿什麽和他交換?”

她明眸盈動:“不是我,是你。”

“我?”魏菱自指鼻尖,“你認為魏大人如今還想見到我麽?在他與同黨盡數落網獨不見我的雙親時,他應該就厘清來龍去脈。那位大伯母沒準還想見我一見,自然是在她能夠隨心所欲地將我撕得粉碎的情形下。”

她淡哂:“魏藉明白自己的家族大廈已然崩塌,他最擔心的莫過於處於冷宮幽禁中的女兒在他死後處境淒涼。你若向他許諾將妥善照顧其女餘生,條件是將他密訓的那群死士歸你所用,他應該不會拒絕。”

魏菱卻不敢高估那位伯父的愛女之心,道:“怕只怕他自知死期將近,不願趁我心意。”

薄光秀眉一挑:“那麽,你就告訴他,你要那只伏兵是為了與我頡頏如何?”

魏菱怔了怔,轉而發噱:“是呢,他死前最放不下的應該不是他處境堪憂的女兒,而是你這個入主紫晟宮的薄家女兒。我明日便去,正好看看那對將我爹娘欺了幾十載不敢擡頭的夫妻如今是何模樣,過一回小人得勢便猖狂的癮。”

她也不由嫣然:“相信我,做恣意而為的小人,決計比做隱忍克制的君子來得痛快。”

“臣妾受教,臣妾去也。”魏菱款款起身。

“魏菱。”她突然喚。

“嗯?”前者訝異回首。

“你可想過離開這裏麽?”她問。

魏菱一呆:“你要驅我出宮?”

“你今年才二十歲,可想過開始另一段生活?”

“另一段生活?”魏菱微收眉心,思慮著這般可能的可能性,而後輕搖螓首,“在我踏進宮門的那日始,我便放棄了。”

薄光微惑:“那時前途未蔔,自須放棄所有閨中夢想,方可笑對君王。但現在情形已然改變,你處在最好的年華,膝下也無子女相伴,為什麽沒有想過走出這道門,陪著雙親,尋找一段別樣的未來?”

閨中夢想?別樣未來?魏菱粉面上現在一絲恍惚,笑道:“我十四歲時游賞憐香園,逢上集華堂正在舉辦一場天都名門子弟的宴會,請來第一花魁撫琴獻舞。那花魁對各家子弟奉於眼前的珍珠美玉不屑一顧,眼睛獨獨追著一位眼望窗外眉眼含笑的少年。那少年在宴席中走出集華堂,在堂前的一株含笑花前駐足品賞,那花魁追來,恃著三分酸意,向少年投杯送抱。少年含著那抹淺若春風般的微笑將之推開,說:姑娘或許天姿國色,但司某這一生眼中只見得到一抹顏色,無福消受姑娘的厚愛。明明眉目間沒有一絲的嫌惡,也看不見任何鄙視,周身上下卻結出一道無法逾越的界限,令那花魁無趣離去。從那個時候,我便看不見這世上的任何男子,時時刻刻記得那個少年。四年後一次宴會再遇,那個人眼中仍然只看得到那抹顏色,莫說做他的情有獨鐘,我連讓他看見也做不到。”

薄光默然。

魏菱眸內寂寥曠遠,笑容內半是自嘲,半是空冷:“我的閨中夢想,就是做那個少年的妻子;我孜孜以求的未來,就是做他眼中的惟一。但,這一生永無可能。”

薄光仍然不知該如何接話。此時,說任何一字,皆如矯情。

“我曉得你想用大伯父的人去對抗明親王。他至今不能蘇醒,皆是明親王所賜,所以,我一定幫你達成。”魏菱福禮作別。

許久,她動亦未動。

司晗不似胥允執,他喜交朋友,喜好熱鬧,喜愛在最繁華的世界內旁觀世間百態,感觸各色人性。過往,她曾多次因為他與朋友同游,耍盡任性,拗他陪她玩耍。他本該成為這世上最為風流自在的富貴公子,在他閑適愜意的人生內,永不想也不必參與這些個悉心算計,苦心經營。

“瑞巧。”她道。

“奴婢在。”

“告訴緋冉,去告知周太後:明日早膳過後,本宮出宮看望司大人。”

翌日。

薄光刻意選在司相上朝時駕臨司府,為得是省去全府跪迎叩拜的大禮,多得幾分清靜。此刻,司晗病房內,除了他與她,惟剩江淺。

病榻上的司晗,眉目舒展,唇角淺揚,面色恬靜得仿若熟睡,竟尋不得一絲痛楚表情。

“他這是因為為你完成了一樁大事,自認了無遺憾,是而接受得起任何結果罷。”江淺將一根針刺入司晗眉心的“印堂穴”,道。

薄光靜佇床前,未予置聲。

江淺又落一針入“陽白穴”,依舊如自說自話,道:“依他的傷勢,如果不是在第一時便碰上了你,被你護住了心脈,又及時止血縫合,此刻早已榮登極樂。”

“……如果沒有你調補增益的藥,沒有鸞朵每日督著他服用,他未必撐得到與我相見。”她道。

江淺挑眉:“那女子哪裏去了?”

“回苗寨,為他搜羅奇珍異藥。”苗寨之前進獻的那顆雪蓮果,太後早已服用完畢。為此,鸞朵差點便沖進當時的康寧殿,殺人洩憤,縱火散心。

江淺淡嗤:“我的囊中便有苗寨的聖藥,但他此時身子過於虛弱,只怕受不得重補,要吃那些東西,至少半年後。”

她微哂:“若非我如此告知鸞朵,只怕如今半個紫晟宮早已灰飛煙滅。”

“那女子對人倒也摯誠,惟獨選男人的眼光太差。”

“……”事關自家兄長的品質,她選擇沈默。

江淺落針完畢,持巾拭了拭手,道:“你有沒有想過,你答應鸞朵做他的妻子,萬一他們日久生情,你該如何收場?”

“……成全。”她道。

“成全?”江淺回眸,眸光咄咄,“既然你如此慷慨,為何不成全我?”

她眉梢動了動,正欲作答,外面忽起一陣沓亂之聲。

“發生了什麽事?”她揚聲。

程聲在外回道:“稟太後,高猛已然飛身去前院查看……”

“太後,外間忽然闖進一夥蒙面的黑衣人,侍衛們正在圍剿,屬下護送您離開!”高猛推門而入。

她顰眉:“一點風吹草動便這般失措,本宮可是如何教你們的麽?司大人正當治療時候,若是江大夫因之受驚了了差錯,你們可擔待得起?”

“……屬下知錯。”高猛嚇得退出門檻之外。

“來者多少人?侍衛們可敵得過?”她問。

“稟太後……”

“多少人不重要,重要得是可將諸侍衛絆在前院。”有人替答。

薄光微驚,擡眸,遠見得院門外方,踱來一位紫色長袍的不速之客。

“明親王。”她舉足邁出寢房,“瑞巧,進去照料司大人,把門關好。”

瑞巧應聲,如一只貓兒般鉆進門內。

薄光淡定雙眸:“明親王這一步倒是令人意外。”

胥允執面無表情:“滿朝皆知楊慨之是本王的人,他的府內布滿你的眼線,本王對他的造訪,不過將計就計。”

“我的確大意了。”一心想著他遠赴茯苓山莊抑或建安行宮的大計劃,孰料尚有這層布局。“今日,明親王是來殺我的麽?”

對方譏哂:“總不是與你重修舊好罷?”

她擡手制止兩個屬下的拔刃欲起,道:“那麽,我在此引頸待戮,請明親王爺快些動手。”

八八章 [本章字數:2884 時間:2013-12-31 00:21:47.0]

他與她如今的立場,恰如她初回京那時的一個倒換,一跌落塵泥,一升上雲端。

胥允執望著薄光,明元殿一會,中間又隔有兩月,身著秋時宮裝常服的她,姿容絕艷,高貴萬方,可以想見站在最高處的生活,端的是得心應手,如魚得水,

“王爺還不動手麽?”她問。

他淡哂:“你覺得本王來此處,只是為了殺你?”

她秀眉稍掀:“不然王爺是當真打算與我重修舊好?”

他眉心收緊,一道立紋陡現。

當初,初聽她語含荊棘字字尖刻時,尚以為她因愛生恨,氣惱之餘,歉疚有之,心疼有之。如今想來,她在那時已然布置著實現今日的所有計劃,所有面上愛恨分明的崢嶸,皆為掩飾暗底裏無聲無息地經營,自己當真自作多情。

“本王的確是想殺你,但不是現在。”他道,“你須跟著本王到政事堂,把所有的事說個清楚。”

薄光望了望天色,的確,這個時候司相正與一幹大臣在政事堂議事。

原來,對方出現在楊府,為得是引她掉以輕心,走出戒備森嚴的皇宮,有機可趁,為其所用。

“走罷。”他道。話落,身後四名侍衛閃現,意味著他不想拖延。

她曉得對方篤定自己必然就範,因為沈屙未愈的司晗就在身後,她冒不起一絲風險。

“走罷。”她掀步。

高猛、程志大急:“太……”

她寒聲:“你們兩個守在這裏,聽江大夫吩咐。”

江淺冷靜多智,待危機撤除,自曉得如何保全司晗。此刻,她只須離去。

“居然不做任何反抗麽?”心中的篤定是一回事,睹到事實又是另一回事,胥允執面泛冷笑,“順道帶走你身後的人如何?”

她淡哂:“王爺帶走我,我會下令不予反抗。若想帶走其他人,還須踏過我三人的屍體,那樣來得及麽?”

他目光微凜。

“王爺,北衙禁軍正向司府趕來,請王爺撤離!”林亮飛奔而來,報道。

胥允執眸芒倏利,身形遽轉,探手捏準她腕上穴道,起身躍上頂檐。

林亮率四名侍衛,緊跟主子之後。隨即,是茯苓山莊的特產斷後——

藥霧彌漫,阻斷追兵。

“……小光……小光!”

司晗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沈浮行走,身體的每一處從無間斷的痛楚幾近不堪承受,隱約明白前方有所可將所有痛苦結束的歸地等待,然而,他也曉得,在另一個地方尚存有自己無法割舍的塵緣,就這般左右為難、舉步維艱中,他忽然望見了魂牽夢縈的所在……

“小光!”

“醒來了?”江淺微訝,側眸覷了眼門的方向,“難道你們真是有什麽心靈感應不成?”

“你……”他凝眸盯著頂頭這張面孔,腦中混沌未凈,一時辨認未清。

“我是江淺,你縱使忘了,也不要說出來。”江淺語音平直,“還有,你的小光剛剛被那個什麽明親王帶走了,卻以為我有法子保住你,不曉得她對我哪來的這份信心?”

“小……”司晗急欲起身,感覺全身如重石縛綁,無法動彈。

江淺挑了挑眉:“別費事,我不想你起來掙紮,壞了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故而封了你的穴道。你現在除了說話,什麽也做不得。”

“……小光當真被帶走了?”他喘息問。

“對。”江淺狀似漫不經心。

“有多久?”

“你醒來前的不足半刻。”

“外面有什麽人守著?”

“高猛、程志,他們奉命保護你。”

“喚他們進來。”

江淺細步微顰:這一生最不喜有人對自己頤指氣使,這男人好大膽子!

“……高猛、程志,進來!”

外間兩人排闥而入。

“北衙禁軍到了沒有?”司晗問。

高猛垂首:“已然去追趕明親王,營救太後。”

“可曾聽到他為何劫持太後?”若是單為尋仇,在光天華日直取司家,與胥允執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秉性太過不符,這般不惜一切,孤註一擲,自是有著更為破釜沈舟的籌謀。

程志答道:“聽他說,是想讓太後到大臣前親口替他洗去冤屈之類。”

司晗略作思量,道:“你們兩個率南府衛隊沿街追趕,隨途發布叛逆胥允執挾持太後、篡奪大位的訊息,群臣自危,自會下命嚴守宮門,他無法接近政事堂,便無法達成目的。”

江淺目蘊惑然:“你不怕那個人因此大怒,殺了薄光麽?”

“他冒恁大風險擄走小光,不是為了殺她。”司晗深吸一口氣,舒緩胸口窒悶,“他若順利到達政事堂,小光為保住瀏兒,勢必與他魚死網破。反之他一日不到政事堂,小光便可一日活著。”

江淺若有所思:“那個人就是薄光的前夫罷?”

司晗不予應辭。

這就是了?江淺沈吟:“方才,我從窗縫掃過一眼,發覺那人眼神很是怪異,貌似絕頂冷酷,卻深含異樣狂熱,那是一個人瘋狂前的征兆。感覺薄光落在他手裏,縱使不死,也不會好過。”

司晗毫無血色的面孔越發灰冷。

高猛、程志暗中叫苦:江大夫你是專門挖大人心尖來的麽?

“你們若追查到明親王痕跡,莫急於打草驚蛇,速回來稟報,快去罷。”司晗再作吩咐。

兩人領命疾去。

江淺淡乜著這個男人,好整以暇道:“雖然作為大夫,我也無法確定你方才醒來的原因是因我獨特的針法起了效用,還是你與薄光那獨特的牽絆產生奇跡,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此刻我想你睡著,你便將立刻睡著。看你到時還如何指揮你的屬下實施營救?”

司晗一怔:“為什麽?”

為什……江淺猝不及防地愕然:“你到了現在,還不曉得為什麽?”

司晗兩眸無辜:“請江大夫指教。”

“我……”如何指教?

你自以為是的為情所苦,人家大惑不解;自以為然的心碎神傷,人家從未領受。這就好似戲臺上一個人粉墨登場的獨角戲,徑自沈湎難返,側畔無人呼應,臺下無人欣賞。

“薄光也算是我的朋友,我會幫你救她出來。”

“多謝。”

“不必謝,我會向薄光討還人情。”江淺平淡的目底,急流隱隱。2075

司晗的策略果如其料,紫晟宮戒備森嚴,四道正門、六道側門盡數換崗增哨,勁弩寒刀,侍衛如林,直若銅墻鐵壁。明親王縱有幾數內應,也絕難得其門而入。

薄光眼上的蒙布撤下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座燈光幽暗的暗室內,環首四顧,待雙眸漸形適應,方發覺對面隔案而坐的男人。

對方沈峻的五官游浮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形如鬼魅。

“你所有的心機,是與生俱來,還是在你薄家傾覆之後,學自市井江湖?”他突問。

她定了定,答:“我也不曉得。”

“你在尚寧城時,既然過得那般潦倒,為何從未想過向本王求助?”他再問。

她搖首:“王爺這麽問,果然是因為從未真正了解過薄光。”

他淡嗤:“你若真正了解本王,便該曉得本王不會拒絕你的求助。”

“那又如何呢?”她啞然失笑,“那樣,我的爹爹便可以覆活麽?”

“那麽……”他劍眉冷掀,“在你做了這麽多後,你的爹爹便覆活了麽?”

她低哂:“難道你從來沒有聽說過‘報仇雪恨’這幾個字麽?即使死去的人不能覆活,即使粉碎的世界難以還原,活著的人為了活下去,仍然選擇覆仇。這不是對死者的告慰,而是對自己的勉勵,因為不如此,便活不下去。”

是而,她的恨,不是來自愛,而是來自“恨”。無邊無際無盡無涯的恨,吞噬掉因薄呈衍的死所遺留下的那點殘存愛意。她歸來,為恨,為仇,從未有愛。

“你曾說若你們永生不回天都,一切便真正結束。但你們回天都後,你們所享有的遠高於罪臣之女,為何反激你走上覆仇之路?”

“懷著仇恨活下去,但若遠離仇人,仇恨也許便交托給了時間。但是,一旦看到仇人活得精彩紛呈,自己卻須吞咽仇人制造出來的所有惡果,真真是寢不安枕,食不下咽。試想那時,二姐在宮內飽受宮妃欺淩羞辱,我在宮外承受各種明譏暗諷、鄙夷輕蔑,除非告訴自己,這一切僅是暫時,早晚有一日,我會將這枚惡果還到仇人口內,方忍耐得住,否則,一場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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